雪山昆侖,青鳥臺上閣樓。
掛在檐角的琉璃風鈴碰撞間悅耳動聽,青衫白袍的昆侖主端坐桌案前,翻閱著白山紅蛇一案的卷宗。
第一卷上字跡鋒芒畢露,每一落刻痕都很深,勾畫墨色卻均勻。
她認得出,這是敖沄澈的筆體。
不得不說,他到底最懂得她的心思。
這案子所有過錯都推到白山紅蛇接憐的身上,能給三界一個交代。
惡妖嘛,不需要管他們怎么想的,只要做了惡事,按照天律懲戒就好。
哪有那么多為他們辯護的詞呢?
昆侖主會心一笑,抬手拿過另外一卷,慢慢展開。
這卷的字跡中規中矩,不深不淺,像是輕飄飄寫下來的,又像是極度認真的記錄。
她垂眸凝視了一會兒,把這卷軸扔回了原處。
這個鹿紅!
她寫的結案卷軸雖早早呈遞上來,但昆侖主還尚沒看過,起初確實是因事務繁忙忘了,后來這案子沒人再提起,她寫的這結案卷軸丟在桌上落了灰,昆侖主便覺得,看與不看,也沒什么必要了。
今日閑暇,她瞅見敖沄澈的結案,心血來潮,就打算看看鹿紅怎么結的這個案子。
她居然敢為白山紅蛇說話?
她居然敢公開指出白山惡妖族群吃人一事?
她居然敢把梨雪寫在卷軸里,控訴梨雪與白山勾結?
昆侖主氣血上涌,她纖細白皙的手指按向太陽穴,深深吸了口氣。
東來殿養出來的家伙,真是敬業到讓人害怕。她設立蓬萊司察處,不就是為了探查三界冤假慘案,以此證明昆侖天律是為真理,使得三界眾生依照規則平衡運行嗎?
白山紅蛇接憐,名聲臭名昭著,既然身死,何必在乎她生前經歷?
但凡是個有腦子的,都不會想著為這個已經死去的惡妖說話吧?
人界南康王父子慘死,臨臺鬧出好大風浪。
如果是凡人殺死皇親王族,歸人間的皇帝管,這倒也算了。
可此事涉及妖物,昆侖必然牽扯其中,這案子引來多少仙官暗地議論,說是她昆侖主疏于妖界管轄,這才導致妖怪去害了人間的王族!
這些年來,妖王峰假意臣服于昆侖之下,但昆侖主心里清楚,仙界,妖界,人界,本身是不互通的。三界各有各的主子、各有各的規矩,要想管理好這般松散的三處,昆侖的天律首先要強硬嚴格,絕不能有任何漏洞。
鹿紅怎么就不懂呢?
她在這卷軸上提筆聲聲控訴白山群妖惡行,控訴梨雪為了尋找清照鏡而不擇手段,她寫出來肯定是痛快了,但她也不想想,當這卷軸公布于三界,等待昆侖的會是什么?
新一波的討伐嗎?
那些愛嘮叨的仙官定然是——
“昆侖主管三界,昆侖主又養著十二青鳥信使,不會連白山群妖吃人一事都不知道吧?”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三界豈不是要遭殃了?這么大的事兒她都不知道?!?
“還有,這卷軸還記載,白山紅蛇一案,還與前青鳥信使首座梨雪有關呢!”
“???那你們說,白山群妖吃人一事,不會是昆侖主默許的吧?”
“……”
昆侖主光想想這些,就一個頭兩個大。
自作聰明的鹿紅,是以為她不知道白山群妖食人嗎?早在千年前,信使飛廉已上報過!
昆侖主到現在都記得她回復飛廉的話:“用個法子,讓妖王峰去管。白山是妖界重地,青鳥臺探子都能查出此等齷齪,妖王峰豈會不知?他們往下壓著,定有利益相牽動。昆侖貿然出手,得罪妖王峰就是變相樹敵。再說,白山縱橫百里,妖物個個食人。難不成,昆侖還要發兵,平了白山的山頭嗎?這未免鬧得太大。你多提點一下妖王峰掌事,旁敲側擊即可?!?
紅衣老頭面容驀然浮現在昆侖主腦海,她扯動嘴角,東來殿這位少主,大概養廢了。
留個這樣仔細、卻不懂昆侖主心思的家伙在蓬萊,怎么不是給昆侖主添堵呢?
還有,鹿紅筆下寫到梨雪在找清照鏡碎片?
昆侖主皺起眉頭,梨雪對她一貫忠心,她并沒吩咐她去找清照鏡的碎片啊。
“朝勝。”她朝廳外喚著。
一身白衣長發翩然的女子走進來,行禮后輕聲詢問:“主上,有何吩咐?”
“梨雪現在何處?”
“根據青鳥令牌位定,她最近應當一直身處妖界風煙山轄域?!?
“風煙山轄域,非雀占的那地界?”昆侖主眉頭更深,“她同非雀有交情?”
“屬下不知確切。風煙山主今日喜宴,迎娶第四任贅婿,在妖界傳的沸沸揚揚,不少妖怪前去觀禮,妖王峰都下了布令,送了釵裙恭賀?!?
朝勝性子穩重,答的話不帶主觀猜度。
昆侖主緘默一瞬,復問:“去風煙山觀禮的,可有我昆侖仙貴?”
“方才下鳥傳來消息,前日蓬萊那三位使者都到了,如今涂山神狐和洞淵巨蟒受了傷,東來殿少主接到了妖侍報案,正在查探。與他們同行的,還有,三連分支,八聚臺的人。”
聞言,昆侖主臉色下沉,為何哪兒都有鹿紅?
查案?她不能是在望云崖發現了什么蹊蹺才開始查的吧?
甚至有妖侍報案嗎?非雀這是養了些什么東西!
三連分支,八聚臺?他們不是從不現身嗎?竟去為非雀觀禮?還跟蓬萊使者同行?
冗雜詫異的信息令昆侖主起疑,“是八聚臺的誰?”
“回主上,是八聚臺主。他帶了三千鬼衛,似乎圍了風煙山,現下拆那無介閣樓呢?!?
失控感蔓延,昆侖主攥緊手心。
八聚臺的存在,是橫亙在她喉嚨的刺。
三界任意何地,辦事都要依靠天律,就連前輩雛艷,她管轄的洞淵冥府也不例外,一樣要為昆侖提供魂骨,唯有這八聚臺,昆侖主都不知道它的發源歷史!
在她第一次聽青鳥信使上報時,三連分支重墻迷起,八聚臺已是根基深厚。
合格的執政者,是不允許在她掌握的事物中,出現一絲一毫的失控的。
強勢如昆侖主,她派人查探百年,至今沒收獲有用的線索——
這些飯桶們,連八聚臺幕后的主子是什么身份都找不出!
昆侖主緩緩閉眼,在空無寂寥的暗色里,她仿佛看見,在遙遠而偏僻的三連山,有一把磨得锃亮的巨劍,劍尖直指青鳥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