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北方工業大學女生宿舍樓漸漸熄了燈。展虹宿舍里,幾個姑娘洗漱完畢,各自躺到了床上,卻都還睜著眼睛,沒有睡意。一周的課程剛結束,周末的松弛感讓年輕的神經依然興奮。不知是誰先翻了個身,床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唉,總算到周末了...”吉林的王麗麗長舒一口氣,帶著東北姑娘特有的爽利勁兒,“這一周給我累的,感覺比高中還忙活。”
“可不是嘛,”四川的張燕接話,軟糯的川音在黑暗里格外柔和,“高數課聽得我腦殼暈,那些公式繞來繞去嘞。”
“依講高數呀?”上海的林薇薇聲音嬌滴滴地響起,“我才是頭大咧,那個老師一口方言,聽得我云里霧里,還不如自學呢。”
陜西的趙紅梅立馬接茬,濃重的陜北口音里帶著調侃:“俄看你是看梁巡光看得云里霧里吧?今天上課,俄可看見你又往人家那邊瞅咧!”
“趙紅梅!你胡說啥呢!”林薇薇嗔怪道,引得大家一陣低笑。
黑暗中,女孩們南腔北調地閑聊著,從頭疼的功課聊到學校的伙食,又從班上的男生聊到最近的電視劇。不知怎么的,話題就拐到了剛重播完的《西游記》上。
四川的張燕忽然來了精神,聲音里帶著興奮:“哎,姐妹們,嚴肅討論一下!要是讓你在西游記師徒四人里選一個嫁,你們選誰?”“這還用選?”上海的林薇薇第一個響應,聲音嬌滴滴的,“當然是唐僧啦!白白凈凈,斯斯文文,還是金蟬子轉世,根正苗紅!雖然有點嘮叨,但帶出去多有面子!御弟哥哥誒!”
“切!唐僧有啥好?磨磨唧唧,是非不分,動不動就被妖怪抓走,還得別人救!”陜西的趙紅梅立刻反駁,陜北腔調在黑暗中格外響亮,“要俄說,就得是孫悟空!本事大!上天入地,降妖除魔,一個筋斗十萬八千里!跟著他,多威風!絕對不吃虧!”
“孫悟空是厲害,”來自吉林的王麗麗加入了討論,“可那性子也太野了!不服管,動不動就鬧天宮,跟著他不得天天提心吊膽?豬八戒多好!會疼人!雖然懶點饞點,但懂得哄人開心啊!高老莊那會兒,對高小姐多好!”
“噗,麗麗,你這口味...挺獨特啊!”林薇薇調侃道,語氣里帶著上海姑娘特有的嬌嗲。
一直沒怎么說話的展虹,聽著室友們七嘴八舌,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楊旭的身影。他像誰呢?似乎都不完全像。沒有唐僧的優柔,沒有悟空的桀驁,沒有八戒的憊懶。他更像...沙僧?沉默,踏實,挑著生活的擔子,一步一個腳印往前走。她忍不住輕笑出聲。
“展虹,你笑啥?你選誰啊?”張燕好奇地問,川音軟糯。
“我啊...”展虹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帶著一絲狡黠,“我選沙僧。”
“沙僧?!”幾個人異口同聲,滿是驚訝。
“為啥呀?”趙紅梅不解,濃重的陜北口音里帶著困惑,“他悶葫蘆一個,戲份最少!”
“就是啊,挑著擔子,看著就累。”王麗麗補充道,東北話干脆利落。
“因為他最靠譜啊。”展虹的聲音帶著笑意,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真,“話不多,但活兒都干了。有他在,行李不會丟,隊伍不會散。遇事不慌,能扛得住壓力。過日子,不就需要這樣踏踏實實、讓人安心的人嗎?”她沒說的是,楊旭在她心里,就是那個沉默卻可靠,能扛起生活重擔的“沙僧”。
宿舍里靜默了幾秒,然后響起一片“哦~~~”的起哄聲。林薇薇拖長了調子,吳儂軟語拐著彎兒:“展虹——有情況哦!老實交代,是不是心里有'沙僧'了?”
展虹臉一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嗔道:“不聊了,明天還有早課呢!”心里卻甜甜的,想著下次寫信,一定要把這個“西游記擇偶論”告訴楊旭,看他怎么反應。
歡樂的日子并非沒有波瀾。梁巡光對展虹的特別關注,漸漸不再是秘密。他會在課堂上主動幫展虹占座,會在食堂“偶遇”時熱情地邀請她一起吃飯,甚至托人給展虹送過一盒據說能緩解曬后不適的進口蘆薈膠,但都被展虹禮貌而明確地拒絕了。
展虹的態度清晰而疏離,但梁巡光似乎并未氣餒,依舊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讓人無法嚴厲指責的“關心”。這種持續的關注,卻引起了宿舍里另一個人的不快——林薇薇。
林薇薇家境優越,來自大上海,人長得漂亮,會打扮,心氣也高。她似乎對梁巡光頗有好感,開學初梁巡光組織的一次班級活動里,她就表現得很活躍。如今看到梁巡光的心思明顯放在展虹身上,而展虹這個在她看來“土里土氣”、一口“大碴子味”東北話的女生還不識抬舉地拒絕,心里那股無名火就壓不住了。
這天下午,展虹從圖書館回來,剛走到宿舍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林薇薇和另一個女生聊天的聲音。門虛掩著,她們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來。
“...真不知道梁巡光看上她什么了,”是林薇薇那帶著上海口音的普通話,語調輕慢,“三番五次地示好,人家還不領情,裝得清高得很。”
另一個女生附和著:“是啊,聽說家里是東北小地方的,一口大碴子味,聽著就土里土氣。”
林薇薇輕笑一聲,聲音更加刻薄:“可不是嘛,穿衣打扮也土得掉渣,估計是欲擒故縱吧,這種小地方來的,心眼多著呢。表面裝清純,背地里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
展虹站在門外,感覺一股熱血涌上頭頂。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宿舍里,林薇薇正和對門宿舍的一個女生坐在床邊聊天,兩人看到展虹突然進來,頓時噤聲,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展虹沒有看那個外宿舍的女生,她的目光直接落在林薇薇身上。她沒有大喊大叫,只是用清晰而平靜的語調,一字一句地問:“林薇薇,你剛才說誰土里土氣?說誰欲擒故縱?”
林薇薇沒料到展虹會突然回來,更沒料到她直接發問,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強撐著說:“我...我們隨便聊聊,又沒指名道姓。”
“是嗎?”展虹向前一步,眼神銳利,“那我倒想聽聽,咱們宿舍還有誰是東北小地方來的?還有誰一口'大碴子味'?還有誰被梁巡光'三番五次示好'了?”
林薇薇被問得啞口無言,旁邊的女生也低下頭,不敢看展虹。
展環視了一下宿舍,目光最后定格在林薇薇身上,語氣冷然:“我是一口東北話,怎么了?我家鄉是小地方,又怎么了?我穿得土,礙著你什么事了?梁巡光怎么想怎么做,那是他的事,我明確拒絕過多少次,需要向你匯報嗎?”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提高了一些:“背后嚼舌根,詆毀別人,這就是你們上海大小姐的教養?還是說你覺得,用這種方式,就能顯得你更高貴?”
林薇薇被懟得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那個外宿舍的女生見狀,趕緊起身溜走了。
展虹不再看林薇薇,徑直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坐下,拿出書本,不再說話。
林薇薇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最終氣急敗壞地抓起包,摔門而出。
宿舍里只剩下展虹一個人。剛才的怒火慢慢平息,心臟卻還在咚咚跳著,一絲委屈和疲憊涌了上來。她重新坐回桌前,看著寫到一半的信,楊旭溫暖的字跡仿佛還在眼前。她深吸一口氣,把剛才的不愉快暫時壓下。
周末,又到了去丹丹家輔導的時間。這次去之前,展虹特意做了準備。當丹丹再次眨著狡黠的大眼睛,拋出那個“展老師,你為什么還沒人要啊?”的靈魂拷問時,展虹沒有像前幾次那樣尷尬失措。
她放下筆,微微一笑,眼神里帶著前所未有的自信和溫柔:“誰說我沒人要?我有男朋友的。”
“真的?”丹丹的大眼睛瞬間瞪得更圓了,好奇心徹底被勾起來,“他是誰?長什么樣?帥不帥?在哪里?也是大學生嗎?”
展虹看著丹丹急切的樣子,覺得有趣,故意賣關子:“他呀,在長春上大學。至于帥不帥嘛…”她頓了頓,想起楊旭棱角分明的臉龐和堅毅的眼神,“在我眼里,很有魅力。”
“哇!異地戀啊!”丹丹小大人似的感嘆,隨即又追問,“那他是學什么的?有什么特長?會不會唱歌跳舞?給我們班張小雅的男朋友就會彈吉他!”
展虹想了想,說:“他是學中文的。唱歌跳舞可能不太行,但他會寫詩。”
“寫詩?”十歲的小女孩對“詩”還沒有太具體的概念,稍微有點失望。
展虹見狀,從隨身帶著的筆記本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那是楊旭上次信里隨手寫給她的一首小詩。
“喏,這是他寫的,念給你聽聽?”展虹輕聲征詢。
丹丹用力點頭,充滿期待。
展虹清了清嗓子,用她那雙曾在校文藝匯演上驚艷全場、被老師說媲美楊鈺瑩的好嗓子,輕聲朗讀起來,聲音柔美而動情:
《林間饋贈》
“不是所有的珍饈,都標價在櫥窗里。
松針撥開晨霧,饋贈以鑲著露珠的紫莓;
柞樹的闊葉下,藏著榛蘑白色的秘密。
黑瞎子淌過溪澗,肥美的細鱗魚便躍上熊掌;
而沉默的椴木,在雷雨過后,
悄悄捧出黑木耳,像無數聆聽的耳朵。
伐木人歇晌的樹墩旁,一簇簇蕨菜
蜷縮如碧玉的問號,等待被掐斷,被腌制,
在寒冬的炕桌上,展開一片縮寫的山嶺。
最珍貴的宴席,從不印刷于菜單,
它鋪展于大興安嶺層疊的皺褶,
需以腳步兌換,被篝火與星光慢慢煨熟。”
展虹的聲音本就悅耳,加上投入了真情實感,將詩中描繪的山林野趣、自然饋贈演繹得生動無比。丹丹聽得入了迷,眼睛一眨不眨,仿佛隨著詩句走進了那片神秘而富饒的大森林,看到了掛滿露珠的紫莓、躲在樹葉下的蘑菇、肥美的魚兒和各種各樣的山珍…
詩音落下,好幾秒丹丹才回過神來,猛地抓住展虹的胳膊,激動地問:“展老師!你男朋友是…是住在森林里的嗎?他見過熊瞎子?他真的吃過這些嗎?那個蕨菜,真的像碧玉問號?木耳是樹的耳朵?”
展虹被丹丹一連串的問題逗笑了:“他家就在大興安嶺腳下,這些啊,都是他從小看到大、吃到大的東西。”
“太厲害了!”丹丹驚呼,小臉上滿是崇拜和向往,“這比會彈吉他酷多了!他就像…就像從童話里走出來的人!展老師,你男朋友真是太有意思了!”
看著丹丹瞬間從“挑釁者”變成“小迷妹”的模樣,展虹心里既好笑又自豪。她趁機引導:“所以啊,丹丹,想要寫出生動有趣的文章,不一定非要寫很遠的地方或者很玄奇的故事。就像這首詩,寫的就是身邊常見的山林物產,但觀察得仔細,比喻得新奇,感情真摯,就能打動人心。你也可以試試,仔細觀察身邊的人和事,比如…”展虹指了指桌上那包差點引發“戰爭”的辣條,“哪怕是一包辣條,如果你能把它怎么來的、什么味道、吃的時候什么感覺、讓你聯想到什么都寫具體、寫生動,也會是一篇很好的作文哦。”
這一次,丹丹沒有反駁,也沒有拿出辣條“誘惑”,而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難得主動地翻開了作文本…
從丹丹家出來,晚風輕拂,展虹的心情格外舒暢。她不僅成功“降服”了這個小魔女,更重要的是,在那一刻,她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與楊旭之間那種緊密的、足以讓她驕傲和安心的聯結。她迫不及待地想把這個小小的勝利寫進信里,告訴遠在長春的那個“沙僧”。
她收起信紙,望向窗外BJ華燈初上的夜空,星光雖被霓虹稀釋,但她心中卻一片澄明,充滿了力量。大學生活固然有摩擦與暗涌,但更有成長的喜悅和情感的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