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列車在廣袤的黑土地上奔馳了一天一夜,終于在晨光熹微中抵達了孫吳站。一行人拖著大大小小的行李,帶著旅途的疲憊和抵達目的地的雀躍,擠上了開往紅星村的長途汽車。
汽車像一頭年邁的老牛,喘息著駛入崎嶇的山路。車輪碾過坑洼不平的土路,揚起漫天黃塵。破舊的車廂隨著劇烈的顛簸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司機卻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把式”,在蜿蜒盤旋的山道上開得又快又猛,車身左搖右擺,劇烈的甩動引得車廂里驚呼連連。付勇死死抓著前面磨得發亮的椅背,臉色發白,聲音都在抖:“我滴個親娘四舅姥爺!這比游樂場的過山車刺激一百倍!我這小心臟都快蹦出來了!”章小雨緊緊閉著眼睛,把臉埋在吳清妍的肩頭,手指關節攥得發白。李煥文倒是異常興奮,半個身子探出車窗,貪婪地呼吸著山林氣息,眼睛放光地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連綿青山和莽莽林海。
楊旭和展虹并肩坐著。楊旭指著窗外熟悉的山勢和獨特的林相,低聲給展虹介紹樹種和山里的故事。展虹好奇地打量著這與鋼筋水泥城市截然不同的原始風光,眼中充滿了新奇和向往。張宇靠窗坐著,目光投向遠處層疊的林線,眼神深邃悠遠,仿佛在無聲地翻閱過往的記憶。田慧則靜靜的坐著,眼角余光偶爾看過去。
當那輛飽經風霜的長途汽車終于吭哧著,在漫天塵土中停靠在紅星村轉盤路口時,早已等候多時的楊來福和宋芳立刻迎了上來。
車門一開,楊來福黝黑樸實的臉上堆滿了笑容,他的目光首先就落在了第一個走下來的張宇身上。他一個箭步上前,不由分說就接過了張宇手里那個沉甸甸的帆布包,語氣里滿是發自內心的關切和敬重:“張哥!一路辛苦了!可算回來了!”他拍打著張宇肩頭并不存在的塵土,動作自然而親昵。
“嗯,回來了。”張宇點點頭,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這時,楊旭才從張宇身后跳下車,臉上洋溢著回家的喜悅:“爸!媽!”
宋芳眼圈瞬間紅了,一把拉住兒子的胳膊,粗糙的手掌上下摩挲著,仔細端詳兒子的臉,嘴里不住念叨:“哎!瘦了,在外頭肯定沒吃好睡好……”她一邊說著,目光也熱切地看向張宇,充滿了感激。
車上的人陸續下來,小小的、寧靜的村口頓時熱鬧起來。楊旭趕緊介紹:“爸,媽,這位是田姨,在市里開飯店,對我特別好。這是田姨的兒子,煥文哥,是我們老師。這些都是我同學,放假了來咱家這邊玩,看看大山林子。”
宋芳是個極其熱情爽利的東北婦女,看到氣質溫婉的田慧,眼睛頓時亮了。她幾步上前,一把緊緊握住田慧的手,那力道帶著山里人特有的實誠和熱乎勁兒:“哎喲!田姐!可把你盼來了!我這心啊,都念叨好幾天了!聽小旭說你在市里那么照顧他,我這當媽的,心里真是感激不盡!”她的話語像連珠炮,又快又急,卻字字句句透著滾燙的真摯。
田慧被宋芳這撲面而來的熱情和毫無矯飾的質樸打動,臉上露出溫暖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大妹子,你太客氣了,這趟來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麻煩啥!”宋芳嗓門洪亮,毫不在意地一擺手,“田姐,你這就外道了!你對我們家小旭好,那就是我們家的貴客!快別說客氣話,到了這兒,就跟到自己家一樣!千萬別拘著!”她說著,又扭頭看向丈夫,“來福,你說是不是?”
楊來福憨厚地笑著,連連點頭,話語樸實得像腳下的泥土:“是,是!田姐,到家了,千萬別客氣!張哥,田姐,還有同學們,快,咱回家!”
傍晚,楊家的小院被昏黃的燈光和灶火映照得亮堂堂,人聲鼎沸,熱鬧得像過年。為了招待遠道而來的客人,宋芳和楊旭在狹小的廚房里忙得腳不沾地,鍋碗瓢盆叮當作響。廚房空間有限,宋芳堅決不讓同學們進來:“都出去歇著!地方小,轉不開身,油煙大!”唯獨田慧,宋芳怎么也“攆”不走,只好讓她留下搭把手。
兩個女人在灶臺前并肩忙碌,一個麻利地切著翠綠的野菜,一個仔細地扒著蒜瓣。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響,跳躍的火苗映紅了她們的臉龐,大鐵鍋里升騰起的白色蒸汽氤氳著濃郁的飯菜香。宋芳一邊熟練地翻炒著鍋里的山野菜,一邊打開了話匣子,聲音在鍋鏟“鏘鏘”的碰撞聲中格外家常:
“田姐,我是真打心眼里感激你。你不知道,前年小旭去星元上學,張哥給拿了學費,還撂下話,說以后不許我們多管,讓孩子自己闖。來福這個一根筋的實心眼兒,還真就一分錢沒往過寄!我這心吶,天天就跟貓抓似的,晚上都睡不踏實,就惦記他在外面吃沒吃飽,穿沒穿暖,受了委屈沒地方說……”她說著,眼圈又有點泛紅。
田慧將扒好的蒜瓣放進粗瓷碗里,輕輕嘆了口氣:“當媽的心,都是一樣的。我家煥文在外面上學那會兒,我也是天天心思他,怕他凍著,怕他餓著,怕他跟人學壞……”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煥文他爸……七九年就沒了,在越南……那時他才四歲。這孩子,就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念想和奔頭了。”
宋芳聞言,手里的鍋鏟頓住了,看向田慧的眼神充滿了深深的敬佩和心疼:“田姐……你真不容易啊!十幾年又當爹又當媽,拉扯孩子,照顧老人……”她放下鍋鏟,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語氣滿是憐惜,“我好歹比你好點,來福雖然嘴笨得像葫蘆,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但是個知冷知熱的,也顧家。就是我前些年身子骨不爭氣,拖累了他……這才剛好了沒幾年。”
“啥病啊?”田慧關切地問,將洗好的蕨菜遞過去。
宋芳接過蕨菜,控著水,眼神掠過一絲陰霾:“唉,年輕時候在山里種木耳,一場雹子下來,寒氣鉆了骨縫,落下了風濕根兒。說犯就犯,疼起來鉆心剜骨,站都站不住,更別說下地干活了……”她掀開旁邊大鍋的木頭鍋蓋,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野雞燉蘑菇香氣“呼”地彌漫了整個廚房,她攪動了一下金黃油亮的湯,蓋上蓋,繼續道,“還好,小旭九歲那年,遇到了張哥。張哥是個有大能耐的人,懂醫道。他給我配藥,教來福按摩。就這么著,才慢慢緩了過來,這兩年總算能像個正常人了。”
“身體好了,日子就有盼頭了。”田慧由衷地說,看著灶臺上琳瑯滿目的山珍,“人只要肯干,就不怕沒好日子過。看你們準備的這些菜,我那飯店里都未必能湊齊呢,都是山里的精華。”
“哎呀,田姐,你可別笑話我們了!”宋芳爽朗地笑起來,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這都是山里的出產,在我們這兒不值啥錢,也就圖個新鮮。你們城里人來了,正好嘗嘗鮮!”
廚房里,兩個女人絮絮叨叨聊著家長里短,生活的艱辛與堅韌在繚繞的煙火氣中娓娓道來。楊旭把燉野雞的柴火壓小了些,讓小火煨著入味,自己也給油煙熏得滿臉汗珠,便推開門出來透口氣。
院子里,張宇和楊來福正坐在小馬扎上,借著窗戶透出的昏黃燈光,在棋盤上楚河漢界,你來我往。李煥文、付勇、趙紅波幾個圍在旁邊,屏息凝神地觀戰,不時小聲嘀咕幾句。徐巖則拿著他的小相機,對著房檐下的辣椒串、墻角的農具、甚至一只打盹的老貓,煞有介事地尋找著“藝術角度”,念念有詞:“原始質感……生活印記……太棒了!”劉千運和幾個女生則在房前屋后好奇地轉悠著,打量著這個充滿泥土草木氣息的山村院落。
這時,幾聲稚嫩的羊羔“咩咩”聲由遠及近。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曬得黝黑發亮的男孩,埋頭趕著十幾只山羊沿土路走來。后面跟著個扎著兩個朝天羊角辮的小丫頭,懷里寶貝似的抱著一大捧野花和幾串紅彤彤、亮晶晶的野果子。
“哥!”楊達看見站在院門口的楊旭,眼睛驟然一亮,挺起胸膛,帶著股小男子漢氣概。
跟在后面的楊麗,一看到楊旭,立刻把手里的野花野果子往地上一扔,“噔噔噔”就沖了過來,直接撞進楊旭懷里,小腦袋在他胸口親昵地蹭來蹭去,甜甜地叫:“大哥!大哥回來啦!”聲音里是滾燙的依戀。
同學們圍了過來,紛紛拿出準備好的禮物:五顏六色的糖果、精巧的小玩具、嶄新的故事書、漂亮的文具……楊達和楊麗懷里很快塞得滿滿當當,小臉上寫滿驚喜和害羞,黑亮的眼睛閃著光。
楊麗緊緊抱著幾本新故事書,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周圍陌生又親切的大哥哥大姐姐。突然,她像是想起了憋了很久的重要事情,猛地抬起頭,小臉上一片認真嚴肅,用清脆響亮的童音問楊旭:
“大哥,嫂子是誰呀?”
這石破天驚的一問,像在平靜的池塘里猛地投下巨石!
“噗——哈哈哈!”姜波和吳清妍反應最快,瞬間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笑聲,捂著肚子直不起腰。緊接著,付勇、劉千運、趙紅波、章小雨……所有同學都被這充滿天真無邪殺傷力的“靈魂拷問”逗得前仰后合,拍腿跺腳,笑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楊旭整個人瞬間石化!臉上的笑容凝固,隨即涌上濃濃的無奈和尷尬,耳根子紅透。而站在他不遠處的展虹,更是感覺“轟”的一聲,大腦一片空白!臉上的血色“唰”地褪盡,隨即又像著了火,“騰”地漲得通紅,一直紅到脖子根。她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眼神慌亂地四處飄移,根本不敢看人,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始作俑者楊麗卻毫無所覺,歪著小腦袋,大眼睛里充滿純粹的求知欲,執著地追問:“哥哥,嫂子是不是就是你以后要娶的人呀?”
“哈哈哈!楊麗!你這問題太絕了!問到你哥心坎里去了吧!”姜波笑得眼淚飆出,唯恐天下不亂地喊。
吳清妍也捂著嘴,肩膀聳動,促狹的目光在窘迫的楊旭和羞極的展虹之間掃射。
楊旭趕緊蹲下身,試圖擋一下,捏了捏妹妹紅撲撲的小臉蛋,努力讓聲音輕松,但尾音有點發飄:“傻丫頭,嫂子嘛……等哥哥以后真的有了,再告訴你,好不好?”他把“以后”咬得很重。
然而,楊麗的好奇心沒被糊弄過去。她小腦袋靈活地一扭,目光精準地投向一旁臉紅得像熟透番茄、恨不得縮成一團的展虹,天真無邪地、用清脆的小嗓門再次發出致命一擊:
“那……這位漂亮的姐姐,是不是就是嫂子呀?”
轟——!
展虹感覺腦袋里有顆原子彈炸開!巨大的羞窘讓她幾乎窒息。她慌亂地連連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聲音細若蚊吶,語無倫次:“不…不是!我…我只是…楊旭的同學!真的!同學!”臉頰燙得能煎蛋,只想飛速逃離這“社會性死亡”的現場。
小院里,眾人的哄笑聲、楊麗鍥而不舍的追問、楊旭無奈慌亂的解釋、展虹窘迫的否認……交織在一起,混合著廚房飄出的誘人飯菜香、院子里羊羔的“咩咩”聲、徐巖抓拍的快門聲,構成了一幅充滿濃郁煙火氣、青春懵懂悸動和童言無忌的獨特鄉村夏夜圖景。清涼的晚風拂過,帶來了山林里松針泥土的清新,卻吹不散滿院的歡聲笑語,以及少年少女心頭那點被童言點破、又羞又窘、悄然蕩開的漣漪。
晚飯時分,楊家的院子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儼如一場盛大的鄉村宴席。楊旭這位隱藏大廚親自掌勺,將山珍的鮮美發揮得淋漓盡致。十多個大盤大碗擺滿臨時拼起的長桌:紅燒野豬肉色澤紅亮誘人,濃郁的醬汁包裹著大塊瘦肉;猴頭菇炒肉片,潔白肥厚的菇片吸飽肉汁,滑嫩鮮香;野雞燉榛蘑,金黃的湯汁浮著透亮雞油,榛蘑與雞肉的香氣完美融合;松茸燒豆腐,珍貴的松茸片與嫩滑豆腐在濃芡中相偎相依……每一道菜都散發著原始而霸道的香氣,令人食指大動。
有好菜豈能無好酒?連隊酒坊自釀的高粱酒,度數極高,掛杯醇厚,入喉便是一條火線,帶著糧食的凜冽;自釀的嘟柿酒紫紅漂亮,酸酸甜甜,果香濃郁,受女士孩子歡迎;再加上本地產的清爽微苦北疆啤酒。眾人吃得滿口生津,喝得酣暢淋漓,氣氛熱烈。
“這野豬肉!絕了!太香啦!”劉千運雙手捧著一塊帶骨野豬排啃得忘乎所以,滿嘴流油,眼睛直勾勾盯著下一塊。
“好吃就多吃點,”楊來福也夾了一大塊放進嘴里,細細咀嚼,黝黑的臉上露出滿足,“這陣子連隊開荒,攆出來不少野豬,打死的多,以前可不容易吃到。全是瘦肉,緊實有嚼頭,香!”付勇看著劉千運的吃相調侃:“小六,悠著點,別光顧著塞,小心撐得走不動!”劉千運從肉骨頭里抬起頭,腮幫鼓囊,含糊卻堅定:“撐死也值!這野豬肉,比城里飼料豬香一百倍!”
一直沉默喝酒的張宇,聞言放下酒杯,眉宇間籠上凝重,略顯沉重地嘆了口氣:“看來開荒勢頭是越來越猛了……樹砍光了,野豬沒了藏身覓食地,只能出來禍害莊稼。可這山里的林子,是祖輩傳下來的根基。樹沒了,水土保不住;野物沒了,山就空了。等山禿了,水渾了,啥都沒了,只剩光石頭黃土,人靠啥活?實在是……得不償失啊。”他的聲音不高,卻像石頭投入喧鬧的宴席。
楊來福給張宇滿上烈性高粱酒,語氣無奈:“張哥,咱這山溝里的人,誰能有你這樣的見識?眼下糧價金貴,大家都想著多開荒,多種糧,多換倆錢兒,填飽肚子供孩子上學,哪顧得上想以后?眼前日子都緊巴呢。”
李煥文也皺起眉,推推眼鏡:“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張叔說得對,生態破壞了,想恢復千難萬難。到時候受罪的,還是咱們自己和子孫。”
“嗨!咱平頭老百姓,管不了那么許多!”楊來福似乎不愿讓沉重破壞氣氛,端起酒杯,洪亮招呼,“來來來,閑聊天,說啥也沒用!今兒高興,貴客臨門!喝酒!喝酒!都滿上!嘗嘗咱們山里的野味!”他再次舉杯,將眾人拉回眼前的美酒佳肴和歡聚之中。火辣的高粱酒入喉,暫時沖淡了張宇眉間的憂色,小院里的笑聲和碰杯聲再次高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