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躬身自省,反觀當下
- 人在大宋:忽悠慕容復替我打工
- 文氓不穿長山
- 2700字
- 2025-07-06 11:55:12
……
“三郎天資聰穎,真吾家麟兒!”
王晟愁容盡去、豪氣頓生,對自家外甥也是不吝夸贊。
趙令甫靦腆地笑了笑,隨后趁著舅父這會兒心情正好,又將今日從陳奎口中得知蘇家有意轉讓滄浪亭的消息給說了出來。
“……滄浪亭乃蘇學士舊居,園林清雅,名滿江南。”
“外甥想著,舅父的寒山別業年前遭流寇洗劫焚毀,如今還在重修。若此時接手滄浪亭,不僅夏日多一方消暑的去處,更能增添名望,何樂而不為?”
其實趙令甫自己在分析的過程中又整理出一些信息,比如龔家與陳家的態度。
若龔家有意接手滄浪亭,那以他家和蘇家的關系,完全可以私下商量,根本沒必要放到臺面上來,也就不會有這則消息傳出。
陳家也是同理,若是真心想買,又怎會把此事當作談資?這種事情難道不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有越少人知道,競爭壓力才越小不是么?
本來趙令甫是覺得這個消息放出來以后,肯定會有很多人爭。
可覺察出龔家和陳家的態度后,他又覺得或許未必如此。
蘇舜欽的名望固然不小,可那也是相對而言的。
其人比范仲淹如何?
所以如范家這樣的門第,如顧陸朱張這樣的吳地頂級大姓,其實完全不需要湊這個熱鬧。
就連龔家和陳家這樣稍遜一籌的家族,都抱著一副可有可無、唏噓湊趣的態度。
可想而知,真正有意參與進來的競爭對手,其實檔次多半高不到哪里去。
他想的很多,不過這事兒在王晟看來卻只是小事一樁,渾不在意地笑了笑道:“三郎既然喜歡那滄浪亭,正好蘇家又有意轉讓,那咱們就把它買下便是!”
這般輕描淡寫的態度,屬實讓趙令甫恍惚了一瞬。
那可是滄浪亭!
說買就買?
自家舅父有這么豪橫的嗎?
其實這也不能怪他,不管前世還是今生,他都沒有擁有過億萬家財。
沒到達過那個位置,自然很難理解那些億萬富豪的消費觀念。
對趙令甫來說,滄浪亭是鼎鼎有名的四大名亭之首,有著厚重的歷史價值。
但對王晟來說,那只是個二手的私人別墅,盡管別墅的前主人是個名士名臣,但對方都已經過世二十多年了,再有名又能如何?
蘇子美當年買下滄浪亭那塊地皮時不過才花了四萬錢,后建園林頂天再花四萬,加一塊兒不也就區區八萬錢么?
這么些年過去,都不談折舊,哪怕溢價十倍,八十萬錢,又算個什么?
大宋銀價與銅錢兌換比例并不固定,沈括在《夢溪筆談》中提到,熙寧年間一兩白銀可兌銅錢兩千文,可購稻米兩石——約合一百二十公斤。
所以八十萬錢,不過是四百兩白銀而已,對王家這種經營著造船和漕運的巨戶來說,真就只是九牛一毛。
趙令甫恍惚之后,似乎也慢慢反應過來,自己在這件事情上是真的有點犯傻。
他總是習慣性地帶著后世眼光去考慮問題,所以對滄浪亭、對那些歷史名人都會下意識地加一層濾鏡。
不僅愚蠢,而且顯得小家子氣!
上輩子沒當過富二代,到底還是欠缺了點經驗!
這可不行!
要是連駕馭金錢的本事都沒有、都放不開手腳,那他以后憑什么駕馭權力?
想通這些,趙令甫突然覺得自己又開闊了不少,整體氣質也變得與以往有所不同。
舅甥二人用過晚食,王晟回書房整理思路,他要做好兩手準備,計劃先擬一個海貿業務的開拓草案來。
而趙令甫則照例回屋打譜,一個半月里,顧誠給他的那本《棋經十三篇》已經能做到爛熟于心。
書中最精華的部分,其實還是顧誠做的那些心得筆記與注解,每每教他如醍醐灌頂、豁然開朗。
至于那本《論棋訣要雜說》,卻還須好好研究一些時日,等把這兩本棋譜吃透,他才好再去跟顧誠討教。
時間一晃來到月末,期間趙令甫只去拜訪了龔況一趟,與之提了滄浪亭之事。
對方雖未正面應答,但也答應替他跟蘇家了解一下情況,感覺還是比較穩妥的。
其余時間里,趙令甫幾乎沒再外出,每天就打打太祖長拳、練練十三太保橫練、外加打譜學棋和偶爾一次的藥浴,如此平靜度過。
直到月底,西席先生陳直到來,才在他的每日計劃中增添了上午和下午兩場“文化課”。
“始業,當立根基。”
陳直依舊穿著那身漿洗得發白卻熨得筆挺的襕衫,坐姿端方,目光沉靜,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堅定清晰。
“《論語》首篇‘學而’,為學之始,亦是立身之始。誦其文,明其義,驗于行。”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先是誦讀,而后便是逐字講解。
“‘學’,非僅覺悟明理,更是‘積偽’,積跬步以至千里,非生而知之。”
“‘習’,非僅溫故,更是‘行’之實踐。荀子曰:‘學至于行而止矣’,以知導行,以行證知。”
“……”
這番解讀其實很有意思,并不十分契合今日之主流學說。
自胡璦與范仲淹興起蘇湖學派,蘇州與湖州一帶的學子便多習荀子,講經世致用、明達體用之道,是屬于早期的知行合一。
而二程,即程頤程顥,開洛學,提出“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講究“知先行后”,大興理學,痛批荀子的“性惡論”。
趙令甫雖不清楚個中細節,但聽到有別以往的論語開篇解讀,還是覺得新鮮。
陳直繼續講解:“‘慍’,人之情性,喜怒哀樂,本乎自然,然‘怒不過奪’,需以‘禮’節之。”
“‘不慍’,非天生涵養,乃后天‘師法之化,禮義之道’所致。需‘強學’以明理,‘強恕’以持守。”
“‘君子’,非生而圣,乃‘積善成德’,‘化性起偽’之成德者。”
這番解讀,更是荀子“性惡論”的忠實后繼者。
白話來說,就是一個人生氣是不需要學習的,生來就會,而不生氣才是需要學習的。
所以“君子”是指那些通過不斷學習,化解自身惡念,從而學會克制,養出德行的人。
趙令甫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但還是覺得自己曾經學過的論語,和陳直今日教授的根本就是兩樣東西。
處處透著一股偏重后天教化、禮法約束、實踐躬行的荀學底色。
“‘慍’,情性之發,見不公、遇不平,心生怒意,自然之理。”
“‘不慍’,非壓抑本性,乃‘知明而行無過’,需明‘禮’、‘法’之大義,知可為與不可為之道。”
“化怒為智,非空談心性,在‘法后王’,察當世之制,尋可行之策。”
趙令甫聞言一默,忽而開口道:“先生所教鞭辟入里,然學生有一事不解!”
陳直看了他一眼,道:“講!”
趙令甫問道:“當日五街之上,胥吏執法悖法,先生憤而斥之,智否?”
他這話問的其實不大合適,幾乎明著在說陳直自己都做不到“化怒為智”,又怎么來教自己這個道理呢?
此言稍顯冒犯,但陳直并未因此生氣或責備于他,而是沉思片刻,方才堅定解釋道:“智可積,行貴勇!行或有缺,志不可奪!怒或欠智,直不可曲!”
“若知其險,料其難,便緘口不言,此非‘不慍’,而是欺心!”
“我亦不敢稱君子,也有見事不明,也有思慮不周!但求直道而行,不欺本心而已!”
他這話說來平靜,卻帶給了趙令甫極大震撼!
光是對學生直陳自身不足這一點,放在后世都沒有多少人能做得到,何況是“師道尊嚴”的北宋!
陳直身上沒有洞察世故人心的圓滑,卻有一種近乎笨拙的道德堅持!
而這種東西,恰恰是趙令甫在后世所不曾接觸過的。
這一刻,他才真正從心底里對陳直這位先生生出敬佩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