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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楚辭文化研究
  • 張崇琛
  • 7323字
  • 2025-04-25 19:21:41

楚辭的來源

“楚辭”之名,就目前所能見到的資料來看,最早出現在《史記》中。《史記·酷吏列傳》云:

始長史朱買臣,會稽人也。讀《春秋》。莊助使人言買臣,買臣以“楚辭”與助俱幸。

又,《漢書·朱買臣傳》亦云:

會邑子嚴助貴幸,薦買臣。召見,說《春秋》,言《楚詞》,帝甚悅之。

朱買臣是漢武帝時人,可見,武帝時“楚辭”已成為一種可與《春秋》相提并論的學問了。到漢成帝時,劉向整理古籍,把屈原、宋玉以及漢人賈誼、淮南小山、東方朔、嚴忌、王褒等人有關“楚辭體”的作品,再加上他自己的《九嘆》編輯成書,定名為《楚辭》。至此,“楚辭”便不僅是一種文體的名稱,也是一部詩歌集的名字了。后來,東漢的王逸又為《楚辭》作注,并增入自己所寫的《九思》一篇,遂成為今天所流傳的《楚辭章句》的本子。

那么,楚辭作為一種文體和文化現象,它是如何產生的呢?簡單地說,它是楚國的地方文化與中原文化接觸后所醞釀而成的一種文化現象,是南北方文化交流而迸發出來的火花;同時,也與其代表作家屈原自身的條件及努力是分不開的。具體說:

一 楚國的地方文化是楚辭形成和發展的重要基礎

楚之先,出自古帝顓頊,即所謂“帝高陽之苗裔”。周文王時,其祖先鬻熊曾“子事”周王朝;至成王時,鬻熊的曾孫熊繹便被封于江漢之間,姓羋氏,居丹陽(今湖北秭歸縣東),遂建國。那時的江漢流域,還是一片荒無人煙的處女地,楚人“篳路藍縷,以處草莽,跋涉山林”(《左傳·昭公十二年》),開發了富饒的南方。此后,楚人在長期獨立發展的過程中,遂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地方文化。而這種地方文化對楚辭的形成又有著直接的關系。

(一)楚人勤勞勇敢、克服困難的精神和力爭上游、反抗外侮的傳統,是楚辭產生的思想基礎

《左傳·宣公十二年》記晉欒書的話說:

楚自克庸以來,其君無日不討國人而訓之以民生之不易、禍至之無日,戒懼之不可以怠;在軍,無日不討軍實而申儆之于勝之不可保,紂之百克而卒無后,訓之以若敖、蚡冒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箴之曰:“民生在勤,勤則不匱。”

正是由于楚人的這種奮發精神和辛勤勞動,長期以來,楚地遠較中原各國為富足。《史記·貨殖列傳》說楚地“無凍餒之人,亦無千金之家”,這在“民有饑色,野有餓莩”的北方各國是不多見的。即使是極端動亂的戰國年代,楚的長江兩岸仍有“平樂”的“州土”(《哀郢》)。像孟軻所說的“老弱轉乎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孟子·梁惠王下》)的情形,楚國還未出現過。由此我們不難看出,屈原作品中所表現出來的那種對故土、對故國的強烈的愛,實在是有其根源的。

但是,盡管楚國有著自己高度發展的經濟和文化,還是被北方各國目為“披發左衽”的“荊蠻”(《國語·鄭語》),被看作是不開化的“舌之人”(《孟子·滕文公上》),不僅不能列于上國之林,而且在“戎狄是膺,荊舒是懲”(《詩經·魯頌·閟宮》)的口號下,始終成為中原各國征討的對象。也正因為楚國處在這樣一個被侮辱、被攻伐的地位,所以又培養了楚國人民一種誓死抵抗外侮和力爭上游的精神。這種精神表現在《楚辭》作品中,那就是“首身離兮心不懲”(《國殤》)的英雄氣概和對于“國富強而法立”(《惜往日》)美好理想的向往。可見,楚辭尤其是屈原賦中所表現出來的強烈的愛國主義情緒,實與南楚特殊的社會及文化背景是分不開的。

(二)楚地的民歌對楚辭的產生有著直接的影響

《詩經》無“楚風”,但“二南”中的《漢廣》《江有汜》等篇都產生在楚境內,可以算是楚地的民歌。其他散篇單什,雜見古籍中的,尚有一些,如劉向《說苑·至公》所載的《子文歌》:

子文之族,犯國法程。廷理釋之,子文不聽。恤顧怨萌,方正公平。

《說苑·正諫》所載的《楚人歌》:

薪乎,萊乎!無諸御己,訖無子乎!

萊乎,薪乎!無諸御己,訖無人乎!

按子文于楚成王時為令尹,成王在位時間為公元前672—公元前625年,則《子文歌》的產生時代總不出這幾十年中。“諸御己”,據游國恩先生說,或即《史記·楚世家》之伍舉(《楚辭概論》),而伍舉諫楚莊王事在莊王三年,那么《楚人歌》的產生也可能在莊王初年,即公元前611年前后。這兩首詩歌是現存楚民歌中最早的,雖極其質樸、單調,但在楚國,可算是楚辭不祧的遠祖。稍后于此的是《說苑·善說》所載的《越人歌》,那是公元前6世紀中葉鄂君子晳(楚康王弟)泛舟時聽越人唱的,子晳不懂越語,由“越譯”翻譯出來是: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頑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說君兮君不知。

楚、越在文化上有著密切的關系。而這首《越人歌》也遠較前面兩首為華麗,已經與《九歌》中的一些篇章十分接近了。此外,還可以看作是楚地民歌的,尚有《新序·節士》所載的《徐人歌》:

廷陵季子兮不忘故,脫千金之劍兮帶丘墓。

《論語·微子》所載的《接輿歌》:

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爾。

《孟子·離婁上》所載的《孺子歌》(又名《滄浪歌》):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

《左傳·哀公十三年》所載申叔儀的《乞糧歌》:

佩玉蕊兮,余無所系之。旨酒一盛兮,余與褐之父睨之。

《徐人歌》的時間大約與《越人歌》同時。《接輿歌》的時間據《史記·孔子世家》說,“是歲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魯哀公六年也”,即公元前489年。《孺子歌》是孔子在楚時聽來的童謠,也可定為與《接輿歌》同時。《乞糧歌》的時間明確,魯哀公十三年即公元前482年。

從上面所引,我們約略可以看出自春秋中期到春秋末期近兩百年間楚國民歌創作的一個大致的輪廓。盡管只是殘存的一鱗半爪,但至少能夠說明,這些民歌無論在風格上還是形式上,都與《詩經》所記錄的北方民歌大不相同,而與后來的楚辭相近。尤其是稍后的幾首,楚辭的主要形式,如隔句末尾用“兮”字的特點已經開始具備了。我們完全可以說,楚辭就是在這些民歌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

(三)楚國的地方音樂對楚辭的形成也有一定影響

春秋時樂歌已有“南風”“北風”之稱,《左傳·襄公十八年》云:

晉人聞有楚師,師曠曰:“不害,吾驟歌北風,又歌南風。南風不競,多死聲,楚必無功。”

所謂“北風”,即是中原音樂;所謂“南風”,即楚地的音樂,亦即鐘儀在晉鼓琴時操的“南音”。而南音之始,甚至還可以追溯得更早。《呂氏春秋·音初》云:

禹行功,見涂山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涂山氏之女令其妾候禹于涂山之陽,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實始作為南音。周公及召公取風焉,以為《周南》《召南》。(高誘注:“取涂山氏女南音以為樂歌。”)

周公及召公是否取《候人歌》的音樂以為《周南》 《召南》不得而知,但“二南”中夾雜了楚人的風謠及音樂,則是可以肯定的(見魏源《詩古微·二南義例篇下》)。可見,楚國的地方音樂也是源遠流長的。

到了戰國時代,楚國的地方音樂更為發達。《招魂》說:

陳鐘按鼓,造新歌些:《涉江》《采菱》,發《陽荷》些。

據《文選》李善注,“陽荷”當作“陽阿”,而《陽阿》與《涉江》《采菱》均為楚國歌曲名。又《大招》 “伏羲駕辯,楚勞商只”的“勞商”和“辯駕”,據王逸《楚辭章句》說也是楚歌曲名。這些歌曲的具體內容我們雖無從得悉,但既然為楚辭作家所標榜,想來一定是當時楚國民間最為流行的新聲了。此外,像宋玉《對楚王問》中所列舉的《下里巴人》《陽阿薤露》及《陽春白雪》等,也都是歌曲名無疑。我們知道,戰國時期楚國的文學與音樂還未完全分開,唱出來的是“楚聲”,寫出來的便是“楚辭”;而千變萬化的“楚聲”,孕育出來的必然是豐富多彩的“楚辭”。

(四)楚國巫風的盛行,更是楚辭形成的極好的民俗條件

荊楚民俗,最信巫鬼。《漢書·地理志》說楚人“信巫鬼而重淫祀”。《郊祀志》記谷永說成帝云:“楚懷王隆祭祀,事鬼神,欲以獲福助,卻秦師,而兵挫地削,身辱國危。”桓譚《新論》還記載楚靈王“簡賢務鬼,信巫祝之道,齋戒潔鮮以祀上帝,禮群神,躬執羽紱,起舞壇前”,甚至吳人來攻仍鼓舞自若,不肯發兵拒敵,說什么“寡人方祭上帝,樂明神,當蒙福祐焉”,結果太子后姬都當了俘虜。可見楚國上下巫風之盛。而楚國的巫風為什么會如此之盛呢?郭沫若先生說楚文化是殷文化的“嫡傳”,殷人最崇信鬼神,故楚人亦保留其風俗(《屈原研究》)。實際上,楚文化的自成系統,不必待殷人之南下傳播,這已為近來的許多地下發掘所證明。而楚地巫風的盛行實有其自身的原因。《國語·楚語下》云:“古者民神不雜。民之精爽不攜貳者,而又能齊肅衷正。……如是則明神降之,在男曰覡,在女曰巫。”在古人認為,巫覡是神明的代表,能通神人兩界的意思。為了祈福佑而免災禍,便常常使巫覡作歌樂鼓舞以娛諸神。這種迷信的風氣,古代各民族中都是有過的。楚地較北方開發為晚,其社會中保留氏族時代的遺俗也就較多,故當周人已“敬鬼神而遠之”的時候,楚人卻還在那里“隆祭祀,事鬼神”,原是毫無足怪的。

那么,巫風對于楚辭的形成又有什么關系呢?祭祀必有祈禱,祈禱必用祝辭和歌舞。祝辭是為自己祈福的,即《伊耆氏蠟辭》(《禮記·郊特牲》)及《禳田者祝》(《史記·滑稽列傳》)一類的文字,可以說與楚辭的關系不大。而用來娛神的歌舞則不同。歌必有辭,歌和舞也都須有曲,這樣,巫歌、音樂便隨之發展起來,楚辭也就產生了。《楚辭》中的《九歌》,其前身就是楚國各地包括沅湘一帶的民間祭神歌曲。至于《離騷》的巫咸降神,《招魂》的巫陽下招等,也都是楚辭受巫風影響的明顯的例證。

(五)楚方言對楚辭形成的影響

《楚辭》是“書楚語,作楚聲,紀楚地,名楚物”的(宋黃伯思《校定楚辭序》),故其中方言極多。如“扈”(披)、“汩”(疾行)、“憑”(滿)、“羌”(語詞)、“侘傺”(失志貌)、“嬋媛”(喘息貌)、“娃”(美)、“些”(suō)、“蹇”(語詞)等便是。還有楚辭中常用的“兮”字,雖不是楚國方言,但它在南在北,同樣是民間的口語,正如今天的“啊”一樣。這些楚地的方言,既有特殊的意義,也有特殊的音調。大抵西漢以前研究楚辭的人們,多半懂得它的音調,漢宣帝時九江(安徽壽縣)被公就能“誦讀”楚辭(《漢書·王褒傳》)。至隋代,僧智騫(據姜亮夫師《智騫〈楚辭音〉跋》,道騫應為智騫)亦“善讀之,能為楚聲,音韻清切”(《隋書·經籍志》),可見懂得《楚辭》中楚聲的人在隋唐間也還是有的。此后便不甚了然了。不過可以想見,帶有濃厚方言色彩的“楚辭”,再以方音朗讀起來,肯定是別有風味的。

(六)楚國的地理環境跟楚辭的形成也是有密切關系的

劉師培《南北文學不同論》說:

北方之地,土厚水深,民生其間,多尚實際。南方之地,水勢浩洋,民生其間,多尚虛無。民尚實際,故所著之文,不外記事、析理二端;民尚虛無,故所作之文,或為言志抒情之體。

此說雖不盡然,但并不是沒有道理的。大抵北土環境艱苦,碌碌一世,逃生且不易,又安得閑暇以樂其風土?南方氣候溫暖,地沃物豐,求生至易,故居人常有閑情逸致;兼以其地之山清水秀,湖光瀲滟,更易啟幻想之思。正如劉勰所說:“山林皋壤,實文思之奧府,略語則闕,詳說則繁。然屈平所以能洞鑒風騷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文心雕龍·物色》)可見,楚辭的產生與楚地的自然環境也是分不開的。

總之,楚國的地方文化及其社會風俗、自然環境實是楚辭形成和發展的重要基礎,我們在探討楚辭來源的時候,首先應該注意這一點。

二 大量吸收中原文化是楚辭形成和發展的必要條件

北方文化傳到南方,最早當推舜征三苗。三苗故地的江淮荊楚(《史記·五帝本紀》),正是后來周成王封熊繹的楚國,其時楚王族雖未入主,但舜的長征對那兒的土著肯定是留有影響的。其次是周公和孔子的入楚,也對那兒的政治思想和教育思想產生過影響。而自春秋以來,楚的國勢日益強大,先后吞滅四十五國,即所謂“周之子孫封于江漢之間者,楚盡滅之”(《史記·楚世家》),“漢陽諸姬,楚實盡之”(《左傳·僖公二十八年》)。至楚莊王時,楚更曾一度稱霸中原,觀兵問鼎,聲威赫赫。這樣,隨著姬姓國家被并入楚版圖,以及楚與中原交往的日益頻繁,南北文化的交流便也加強了。北方的學者們紛紛到南方去游說、仕宦,如魯人墨翟曾說楚王,衛人吳起曾相楚悼王,魏人張儀曾以合縱說楚,趙人荀卿曾仕楚為蘭陵令。而楚人環淵則成了齊國的稷下先生,楚人陳良“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于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孟子·滕文公上》)。值得注意的是,雖然諸夏對南楚的歧視一直存在,但楚人對北方文化的吸收卻是不遺余力的。楚國的大臣申叔時甚至還主張用北方的經典著作《春秋》《詩》《禮》《樂》來教傅楚太子。《國語·楚語上》記申叔時的話說:

教之《春秋》,而為之聳善而抑惡焉,以戒勸其心;教之《世》,而為之昭明德而廢幽昏焉,以休懼其動;教之《詩》,而為之導廣顯德,以耀明其志;教之《禮》,使知上下之則;教之《樂》,以疏其穢而鎮其浮……

這些建議被采納與否雖未可知,但楚人對北方文化的重視態度和積極吸取精神卻是顯見的。而且,我們從《左傳》中還可以看出,楚國君臣上下,不少人都能引用《詩經》來談話。如:

文公十年,子舟引《大雅·烝民》:“剛亦不吐,柔亦不茹。”

宣公十二年,孫叔引《小雅·六月》:“元戎十乘,以先啟行。”

成公二年,子重引《大雅·文王》:“濟濟多士,文王以寧。”

昭公三年,楚子享鄭伯,賦《吉日》。

昭公七年,羋尹無宇引《小雅·北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昭公二十四年,沈尹戌引《大雅·桑柔》: “誰生厲階,至今為梗。”

這說明北方文化不僅已經傳播到了南楚,而且也開始為楚人所用了。

至于屈賦中所提到的許多北方傳說和史實,也有不少與《詩》《書》及《左傳》相同或相似。如“鯀禹治水”,既見于《天問》,又見于《尚書》;“夏初之亂”,既見于《離騷》《天問》,又見于《左傳》;“舜娶二妃”,既見于《天問》《九歌》,又見于《尚書》《孟子》;伊尹、傅說、箕子、比干、呂望、介推故事,既見于《離騷》《天問》《九章》,又見于《尚書》《左傳》,不勝枚舉。有些中原的史實,楚辭的記載甚至要比北土的典籍還要詳細。如殷先公先王事跡,尤其是王亥與王恒、上甲微事,《世本》《史記》雖載其世系,然皆語焉不詳;倒是《天問》中保存了較多的這方面的資料(參《〈天問〉中所見之殷先王事跡》)。還有不少神話,如羲和、女媧、后羿故事,楚辭中所記也與北土所傳大同小異。這些都可以看作是北方文化影響于南楚的痕跡。

倘自民俗角度而言,則這方面的影響似乎還可以看得更加明顯。楚人的尚卜,除了其民族的淵源外,殷、周文化的影響實是一個重要的原因(詳《楚人卜俗考》)。楚人的崇鳳,學界也多謂與東夷文化的影響是分不開的。楚辭中還有一些詞語,如“朕”“猖披”“踥蹀”“終古”等,均帶有明顯的齊魯方言色彩,也可以看作是南北文化包括方言互相交流的結果(參《楚辭齊魯方音證詁》)。戰國時期,楚人學齊語似成風氣,甚至連孟子都說過“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齊語”(《孟子·滕文公下》)的話。可見,北方文化對南楚的影響實在是無所不至了。而沒有這種南北文化的交流和融合,楚辭的形成簡直是不可能的。漢朝建立后,之所以能很快將中國文化統一起來并傳播到各地,楚辭文化的這種超前統一,實是重要原因之一。

三 屈原的家世、經歷、性格、學識對楚辭的形成和發展起了促進作用

楚辭的創始人及代表作家是屈原。屈原與楚同姓,為高陽氏的后代子孫。楚武王熊通封其子熊瑕于屈,子孫遂以屈為姓。而屈氏不但是楚王族的分支,其子孫還歷任楚王朝的要職。傳到屈原,仍為左徒和三閭大夫。屈原的這種與楚同宗的家世,既令他將愛國與戀宗永遠地糾纏在一起,又具有了與一般平民所不同的高度責任感和犧牲精神;同時也使他有機會接受教育,并閱讀了大量的南楚典籍,從而豐富了自己的知識,具備了良好的文學素養。這樣,便為他的楚辭創作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而屈原在政治上的特殊經歷,即由“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而遭讒見疏,并被長期流放,又使他對南楚社會有了更清醒的認識,并激發了他豐富的感情,即所謂“發憤以抒情”,從而為楚辭的創作也提供了條件。屈賦中大量抨擊時政、譴責胄子的內容,實與此有關。而且,長期的流放生活,也使屈原有機會深入下層,了解民風,體察民情,從而寫出了不少富有生活氣息的作品。如《九歌》中的大部分篇章便是。屈原在任職期間還曾兩次使齊,這也使他對當時的學術動態有了直接的了解,并開始從南北方學術思想的差別上去思考問題。《天問》中的大部分問難,既本楚之舊聞,在一定程度上來說,也是對稷下先生們的質疑。

屈原愛美的習性和好修的品格,更使他的楚辭創作帶上了絢麗的色彩和浪漫的情調。司馬遷在《史記·屈原傳》中引劉安《離騷傳》的話說:

其志潔,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蟬蛻于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

唐代沈亞之的《屈原外傳》也說:

屈原瘦細美髯,豐神朗秀。長九尺,好奇服,冠切云之冠。性潔,一日三濯纓。

這種愛美和修潔的品性,表現在屈賦中便是那高冠長佩、身披芳草、朝搴夕攬、好修不輟的詩人形象,以及內美與外美和諧統一的美學理想。也正因為屈原將自己的個性特征糅進了楚辭創作,所以楚辭才出現了“驚采絕艷”的不滅的光輝。

劉勰在《文心雕龍·辨騷》中說:“楚人之多才。”又說:“不有屈原,豈見《離騷》。”屈原在促進楚辭產生和發展方面的功績,一直受到了后人的稱贊。而我們今日探討楚辭的來源,除了注意其社會及文化的背景外,對代表作家的特殊貢獻也是不應忽視的。

總之,楚辭的產生是有著多方面因素的。楚國本有自己固有的文化,又加上春秋戰國以來北方文化的不斷影響,于是二者融合為一,匯為文化的巨流,產生了楚辭這樣光耀千古的詩篇和屈原這樣偉大的詩人。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楚辭是時代的產物,是春秋戰國以來的思想解放運動在文學上結出的碩果,是一種“聚合效應”,它與先秦諸子發揚蹈厲、放言高論的文章同為時代精神的反映。其間,屈原的歷史性功績當然不可抹殺。但屈原在文學上的成功,除了其與楚同宗的家世及博學多才的條件外,又是以亡國破家及個人的被斥逐為代價的,所以郭沫若才沉痛地喊出了“深幸有一,不望有二”(《今昔蒲劍》)的呼聲。

(《人民日報》海外版1994年7月7日“楚辭文化專版”詳細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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