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沖強定心神,推門而入,卻見到一女子娉婷轉身,手持半扇,玉顏相望。
這女子五官精巧,身著玄纁裾,身姿婀娜,腰若娟束,發髻云挽,朱釵橫綴,氣質自華而不可褻玩。
焦駿可能不是個常人,至少在張沖眼中他算奇人,可是眼前的女人,卻明顯是個女人中的女人!
“怎么?”女子春山般的黛眉佯蹙,仿若西子捧心,“叱咤塞北,威震鮮卑的張少主,也會有失算之時?”她柔荑輕捏修長的脖頸,故作促聲道:“張少主貴人多忘事,這才幾日……卻連故人也不識得了?”
她這一聲故作男人說話,雖似七分但畢竟是女子,聽起來陰惻惻缺乏陽剛之氣,張沖卻無比熟悉,這聲音就是那焦駿!
昔日焦駿女扮男裝,故意扮丑,因其身材瘦小而顯得格外猥瑣,所以這聲調便極為匹配焦駿的身材,故而無人懷疑。
“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張沖訝然盡去,兀自仰首而笑,“所謂人生四大喜,卻讓在下一應俱全,實在是榮幸之至。”
他在不屬于自己的時代,揚威塞北解決家族危機,意氣風發正值舉孝廉為官之際,恰好娶的士族女子卻是與他有過命交情的故人!四喜俱全,他又如何能不喜?
“只是,焦兄你瞞我瞞得好苦。”張沖兀自搖頭嘆息。
他雖然心頭早有揣測,但是卻也沒想到昔日獐頭鼠目的焦駿,易容手段是如此高明,偽裝的心智又如此天衣無縫!
“張郎既知奴身份,就莫要再喚我焦兄了。”女子半扇遮面,嫣然一笑,“小女子名喚君嬌,君子之君,女喬之嬌。”
“君嬌,焦駿……”張沖喃喃自語,“田君嬌,好一個不輸男兒的名字,倒也是配的上你的果決殺伐。”
動若脫兔,靜若處子,田君嬌如此婉轉柔情,誰又能知道她在塞外的殺伐果決?!田光如此斯文的雅士,沒想到兒女卻都是游俠之輩,實在讓人唏噓。
往事一幕幕浮現,田君嬌雖是女子之身,卻極具游俠之氣,身手不俗殺伐更是果斷。那林中當先一弩的膽色,弩機殺匪的無情,雪夜屠胡的果決,春蹛中伏的不棄,對酒當歌的不羈,再到如今惶惶惹人憐愛的柔情,張沖不由得喟嘆,如此奇女子實在是天下罕見!
“其實并非奴刻意相瞞,實在是家父不允,奴放心不下阿弟,這才易容相隨。”田君嬌款款而來,邀張沖對坐,“起初奴并不看好張郎,覺得爾不過夸夸其談,而通商塞北更是無稽之談,可是一路殺來只見張郎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叱咤塞北竟真趟出了一條血路,做成了這驚天動地的大業,這才對張郎產生了興趣。”
張沖恍然,“所以入塞后,君嬌就主動讓田功曹主持這婚事?”
他這般問其實別有目的,他想知道這場婚事是張刅的主意,還是田氏的主意,至少田君嬌與自己生死與共,是不可能聽從張刅更不可能害自己的。
田君嬌朱顏含笑,“奴雖有意張郎,可是婚事卻是家父所定,奴只是聽從家族的安排,盡自己所能去做,若說這場婚事四分是出自奴對張郎的仰慕,六分則是為了家族壯大的使命。”
“哦?”張沖不解道。
他畢竟是個現代人,認知里依舊是自由戀愛,對于封建時代的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還是知之甚少。
“我是漁陽田氏之女,生來便背負著家族的使命,要為田氏流盡自己最后一滴血,只要能讓田氏屹立不倒,莫說是讓奴嫁人,就算是去赴死,奴也會義無反顧。”田君嬌凄凄一笑,無可奈何道:“無論家族要將奴嫁給誰,只要能強大家族,哪怕夫家是駝子瘸子傻子,耄耋老人還是稚子孩童,奴都會舍己為家,是容不得半分兒女私情,卿卿我我。”
張沖凜然,深深為田君嬌的氣概折服,他也才明白所謂士族高門為何綿延千年而不倒,所有的士族子女生來便被定好了各自的命運,哪怕荊棘遍地,遍體鱗傷,也要為家族的利益讓步!就如少年田豫,冒險隨自己出塞,一著不慎就會身死他鄉,但為了壯大士族的機遇,他也同樣沒得選!
士族女子沒有所謂的刁蠻任性,趾高氣昂,而是默默為家族奉獻犧牲,蠟炬成灰。古人都是以家族為奮斗單位,而并非是自己,只要對家族有利,哪怕是刀山火海她們也將義不容辭!所以家族的參天大樹,是由一代代士族子女的犧牲,用鮮血澆灌茁壯的!
“咯咯……”田君嬌銀鈴輕笑,“好在奴的命還不錯,所嫁之人卻正是心怡之人,這是多少士族女子可望而不可及的事?”
“君嬌高義,倒是讓在下欽佩。”張沖喟然。
“姐夫,還見外呢?”屋外笑嘻嘻一聲,正是田豫探個腦袋入內,“明日就成親了,今日叫叫娘子亦是無妨。”
“阿弟,不得放肆。”田君嬌起身就要敲打。
田豫輕嘆一聲,“還未過門,就已經向著夫家說話了,這俗話說的不假,女大不中留咯!”
他話音一落,身子一骨碌便沒了蹤影,讓田君嬌想發作都尋不到人去。
田豫離去,兩人心里話都是袒露無疑,分明是相識許久,可是眼下相視許久卻又不知說甚,空寂中清冷,紅燭滿是紅淚,似乎是它有了情感,為人間有如此女子鞠一捧殷紅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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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吉時。
這一日是張氏與田氏的姻親吉日,整個漁陽郡的大小官吏,名門士族,豪強高門都是云集此地,甚至連旁郡的不少官員名士都是慕名前來。
張氏是漁陽的兵馬掾,是新晉勢力強大的豪強,而田氏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乃是盤踞漁陽上百年的士族高門。眾人紛紛側目暗嘆,心道兩家強強合作,恐怕不消多日,這整個漁陽都將會被鯨吞而下。
賀禮一車又一車的拉入張氏塢堡,足足堆了十幾座小金山,往來道喜賓客絡繹不絕,張氏部曲都一一引入其中,照顧有加。就連那莽夫公孫越都是專程前來,送上遼西郡戰馬三百匹,嚷嚷著要與他半路兄弟張沖喝個不醉不歸!
張沖玄纁華服在身,應酬著眾賓客,忽然金鐘一響,算是吉時已到,田君嬌被眾人簇擁而出,在賓客的目光中走入明堂。
明堂之上是早先從漁陽趕來的田光,可是旁席卻并非是家主張刅,而是二叔滿成!
張沖眉頭微皺,心道與士族姻親如此大事,這張羅前后的老爹卻在最關鍵的時候沒了蹤影,實在是匪夷所思。
最詫異的是,如此怠客失禮之舉,一旁的田光卻不以為意,旁若無事的笑意吟吟的望向自己這對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