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虢國夫人之子裴徽踏著滿地槐花走在洛陽郊外。夕陽將他的青竹紋織錦長衫染成琥珀色,腰間綴著的羊脂玉禁步隨著步伐輕響。這位河東裴氏的翩翩公子,此刻正為躲避叔父安排的婚事,獨自從終南山訪友歸來。
轉過山道彎處,忽見一女子立于老槐樹下。她身著月白聯珠紋半臂,藕荷色齊胸襦裙綴滿銀線茉莉,云鬢間斜插一支點翠白梅簪。最奇的是那雙眸子,似將滿天星子揉碎在寒潭之中。
“娘子怎的獨行?“裴徽拱手作禮,嗅到對方身上若有似無的沉水香。
女子廣袖輕掩朱唇:“侍兒們采買遲遲未歸。“聲音如冰玉相擊,卻教路旁野花無風自動。裴徽注意到她裙裾沾著幾片槐瓣——正是方才自己途經處飄落的。
暮色漸濃時,兩人已行至朱漆大門前。門楣懸著“清音閣“匾額,兩側石獅口中銜的夜明珠照得階前通明。裴徽指尖觸到門環上的纏枝蓮紋,青銅寒意直透骨髓。
“放肆!“內院傳來老婦厲喝。十余名翠衫侍女提著琉璃宮燈魚貫而出,燭火竟在夜風中紋絲不動。領頭的老婢掃過裴徽腰間古劍,眼中閃過青光:“貴客請隨老身更衣。“
穿過三重月洞門,裴徽的鹿皮靴踏在青金石鋪就的甬道上。兩側回廊掛著蟬翼紗,隱約可見內里陳設:錯金博山爐、螺鈿紫檀屏、甚至還有副完整的犀角甲胄。他伸手欲撫廊柱雕花,引路侍女忽然側身:“郎君當心。“
指尖將觸未觸之際,柱上纏繞的鎏金藤蔓竟似活物般縮回三分。裴徽背脊發涼,卻見前方水榭中紗幔輕揚,那女子正跪坐在織金茵褥上烹茶。十二扇云母屏風映著燭光,將她側影勾勒得如同畫中仙。
“裴郎可畏寒?“女子遞來纏枝蓮紋茶盞時,小指有意擦過他掌心。裴徽正要調笑,忽覺腹脹如鼓——方才飲下的茶湯在胃中翻涌,急尋凈室。
茅廁設在竹林深處,青磚地上積著層薄灰。裴徽解下祖傳的螭紋青銅劍擱在窗臺,這柄斬殺過前朝妖道的古物此刻泛著幽幽青光。待他撕下廁紙欲拭,劍身突然劇震,寒光暴漲如月華傾瀉。
“鏘“的一聲,劍鞘自行脫落。裴徽握劍回身,但見青光所及之處,錦繡華堂化作斷壁殘垣。那些嬌美侍女原是森森白骨,披著腐爛的綢緞起舞;烹茶女子端坐的茵褥下,赫然露出半截青石碑!
“郎君好狠的心。“女子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裴徽揮劍斬開蛛網般的幔帳,古劍觸到某物發出金戈之聲——竟是那支白梅簪懸浮空中,簪頭滴落黑血。
槐樹林中傳來犬吠,裴氏家仆舉著火把尋來時,見自家公子癱坐在荒墳前。墳頭青磚刻著“教坊司白氏“,碑前供著半盞冷茶,正是裴徽遺落的纏枝蓮紋盞。自此裴徽家仆抬回府中大病一場兩月有余!這件事也成了長安城的酒肆的談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