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誼會當天,陰沉多云的上午。
乾大醫學院。
白院長的辦公室,嵌在解剖樓三層拐角處,很小。
十二平米空間,浸在福爾馬林與苦參混雜的氣息里。
醫學院會長白冰心,捏著申請書,三步并兩步跨到院長辦公桌前。
啪!
一封申請書拍到桌面,震得桌上的微縮骷髏模型,被卸掉了下巴。
“小姨,我媽可說了,要是你再經常幾個月不合眼,就給你物色個道侶,讓他管著你。”
白院長的眉頭微微皺起,看得出侄女目的不在于關心自己,而是這封申請書。
“有屁快放。”
白冰心從嚴肅的故作關心,轉為嬉笑:
“嘿嘿,我想申請一個今天下午的聯誼會。”
“具體點…”白院后仰,靠上黃花梨椅背,取出白大褂里的圓珠筆。
睡眼惺忪地掃到“傳院秦熵”四個字時,秀眉微蹙。
這四個字,是用隱形墨水書寫的,但逃不過元嬰期的眼睛。
白院誤以為白冰心怕自己不滿傳院的人參加,才想了這種小九九。
到時候追究起來,也能說確實在申請書上寫了這個名字。
“聽說何慈心魂牌所化的‘煞’,還在藥柜夾縫里爬呢。”白院兩指夾著煙卷,戳向窗外。
醫學院側樓,懸掛“藝術生與狗不得入內”的橫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這個月解剖室里,有兩具泡發了的尸體,分別是我院和法院的大一新生。”
白院這話,像是刻意將近期的死者,與何慈心關聯似的。
白冰心反駁道:
“區區兩個煉氣期,《御空術》、《御劍術》一個沒學…
飛行都沒掌握,還半夜跨過警告欄在學院河堤散步,談情說愛。
那可是筑基期才能踏足的‘釣釣湖’,下面這么多筑基水怪,他們不出意外誰出意外。”
“死者為大啊,少說這種話。”白院長提醒道。
結丹期的白冰心,完全不虛:
“修士死后,體內的靈力裹挾七情六欲化為‘煞’,煞靈這玩意兒,丟去人間都死不了幾個人,還敢來惹我?”
頓了頓,沒了平日身為會長時的冰冷,殷勤道:
“劉書記手下的一個學弟,總是跟我切磋丹道。
我的微毒祛毒丹,可是靠他的炸爐法完成的。
這次聯誼又是他起的頭,要償還人情的啦……”
感情申請書不是你寫的…白院的指腹,在申請書上揉搓。
須臾,將“炎丹成”的名字搓得模糊:
“你一個大三的發春就算了,為何帶我院的大一新生?”
這次小型聯誼,由大一幾個活躍新生發起,炎丹成在其列。
本來就是只請大一新生,白冰心這大三是額外邀請的存在。
這次聯誼的人數并不多,算是試辦,若是辦得好,之后就擴大規模。
學生私下的聚會,乾大無權干涉。
可醫學院當前的氛圍,讓身為主辦人之一的炎丹成,很難約到醫學院的萌妹。
他只能以最正式的形式,向白冰心遞交申請書,并將參加人員如數填上。
白院長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近期有人看見何慈心在院里飄著,要是敢談戀愛,可得小心中招。”
白冰心都大三了,年年看學院拉橫幅,可從來沒中過招:
“小姨,你又想說這種情況會持續一個季度對吧。
再說,我們沒必要為個校園傳說,掛得罪人的橫幅吧,傳院又不都是壞人。”
每個大學都有校園傳說,可以細分到每個學院。
傳說在修真界本不足為奇,奇的是有些學生,四年間都撞不見。
可撞見的人就難受了,他們縱使找大能出手,也沒有壓制傳說的手段。
無毒祛毒丹的作者何慈心,被仙道盟在校外鎮壓致死后,醫學院半夜常出現哭泣聲。
幾年前,有個作息顛倒,常在學院熬夜煉丹的學長,迫不得已花高價,找天機閣的妙善求了一卦。
只算到傳院的林默軒是前因,卻未到解決的時機。
按照命理師的吩咐,每當院里有人聽到哭泣聲,就拉起鄙視傳院的橫幅辟邪。
如此,才能止住夜里啼哭,以及各種詭異事件。
時間從開春到夏至,共一個季度。
橫幅期內,醫學院全院進入分手期,不得提及傳院學子。
違背的后果大致如下:
一,輕度生理異常。
男女牽手后24小時內腹部隆起,脈象皆呈“假孕”之態。
期間,受害者將十分自信,一切的修煉顯得事半功倍。
僅僅是顯得而已,事后毫無修煉的痕跡,時間白白浪費掉。
二,中期侵蝕。
萎靡幻聽,精神渙散,耳邊響起何慈心不可名狀的低語。
實驗室、藥柜陰影處,將看到何慈心浮現的半透明殘影。
每一次眨眼,何慈心與違背者的距離就縮短一點。
被嚇暈后再度醒來時,已經失去了這生命中的數個時辰,甚至還很困。
三,后期詛咒。
受害者軀體僵化,皮膚浮現青紫色丹紋,成為醫學院活尸。
將游蕩于醫學院庫房,無意識收集藥材,會主動避開考試,數月才能恢復神智。
清醒時,可能要面臨新學期的補考問題。
四,終極危害……往后,還有五、六、七等違背懲罰。
皆由前代遭遇傳說的醫學院前輩們,結合自身經歷總結。
然而,醫學院迄今為止還沒有老師受到影響。
老師們曾懷疑過學生把自身問題,甩鍋給死人,可又確實有對得上的離奇案例。
最終,成了不可盡信,也不可不信的院內傳說。
該傳說位居乾大傳說第五,稱作:顱囟咒。
又名:醫學生的愛是奢侈品,它終將偷走你的時間。
見小姨不搭理自己,白冰心對準罪魁禍首開火:
“林默軒這個人渣,今年跟著謝副院空降傳院,當了老師,要不找機會藥死他。”
“當年就藥過,搶救回來了。”白院隨手點起一支煙:
“對方公開道歉過,挑不出毛病,何況他這幾年煞氣入體,修為凝滯,學院沒理由繼續對付他。”
點火時,一道虛影在白冰心身后閃過。
呼…白院長吐出的煙圈,被百葉窗切成碎片。
思忖這聯誼地點,距離學院甚遠,便對此事點了頭:
“學院周遭倒是得避諱一下。不過活動地點在校內休閑區,隔了幾座山,這倒還好。
但保險起見,你不得和男人說情話,肢體接觸,過夜。”
出于職業病,白院還順手寫了一張處方單子,讓白冰心謹遵醫囑,用于聯誼會上“服用”。
“哪有,這是我讀書以來第一次聯誼好吧!”白冰心笑嘻嘻轉身,恢復冰山會長的姿態。
白院將煙頭按在煙缸的水里,手感有些不對…
一只完好的整煙被按到斷開,煙頭被水浸濕。
她盯著那根完整如新的香煙發怔,粉紅唇印還清晰印在過濾嘴上。
那剛才吞云吐霧的幾十秒,是被誰憑空偷走了?
“我難道……幻抽了?”
她揉著太陽穴,不禁呢喃一句:
“看來元嬰期,更需要嬰兒般的睡眠…我這都出現幻覺了。”
揉著后頸往沙發挪步,白大褂衣擺掃過紅木桌面,走向沙發。
百葉窗漏進的光斑,游移在眼尾。
恍惚間,一抹紅光,像何慈心當年哭紅的眼尾。
她猛地甩頭,發簪應聲滑落,青絲垂落時,發間帶出今早藥浴殘留的安神香味。
“不但幻抽還幻視,這一天天,真是給人累麻了…”
此刻,真皮沙發表面,還殘留昨夜批改論文時,打翻的參茶。
沙發凹陷下去的瞬間,她一陣舒爽,聽見脊椎發出咔嗒聲。
醫用綁帶裹纏的足弓,繃出月牙弧度。
西裝褲管滑落時,露出半截瑩白小腿…在斜照的日光里,泛著玉器般的溫潤。
小小瞇盹一會兒,不知是夢還是現實。
原本被白冰心輕輕關上的辦公室房門,此刻竟呈現全開狀。
她恍惚看見半敞開的大門處,出現了一個臃腫的虛影。
那模糊的虛影朝著沙發,也就是自己這邊微微鞠躬。
而后,向著白冰心離開的方向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