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袁老八一伙的倒臺,整個村子早就被清理過一番,其中當然包括祠堂,原本那些牌位也都燒給原主了,算是塵歸塵土歸土,如今正廳擺放著一具新的尸體,他沒有親人,但是他有同伴。
“全體都有!默哀!”林遠山對向尸體低頭沉默下去,其它的士兵也都跟著做出相似的反應,但是那沉默的軀體內部卻醞釀出一股力量。
片刻之后林遠山才抬頭:“今晚我為他守靈。”
這一聲落下,那些士兵眼里只有澎湃的力量,對于他們來說就算是說書里面的霍將軍也沒有這樣對自己的士兵,自己能夠追隨林遠山這樣一個領袖,似乎死亡在此時變得并不可怕。
將這邊安置好之后,那些勞工也按照指引一個個下了船,登記好之后就在空地等著下一步處理。
咸腥的海風卷著柴煙拂過碼頭,十口鐵鍋熬著摻了剁碎馬肉的老火粥,米香勾得勞工們喉頭滾動。
“飲啖粥先啦。”女人捧著陶碗靠近,但是少年突然觸電般蜷起身子,那是觸發了肌肉記憶,那些人販喂給他們惡臭魚糜的時候總是伴隨著打罵,以此取樂。
女人看到這種反應心中也有些凄然,那種惶恐不安,那種本能的害怕,這跟當初自己被救下的時候又有什么區別?
“別怕,這里沒有人會欺負你。”女人將粥遞過去輕聲安撫。
那少年抬頭,仿佛感受到了善意,又或者是實在是太餓了,接過碗來大口吃下。
等到林遠山回到這邊,基本上那些人都吃上了,一碗粥下肚沒有什么能比這個更養精神了。
“你們知道你們為什么會被賣豬仔嗎?”
林遠山這回不需要踩上桌面,因為已經搭了一個簡易的臺子,他站在上面向那些人發出震耳欲聾的問話,瞬間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你們知道自己值多少錢嗎?一個人換兩斤煙土!”林遠山伸出二指高舉,然后不斷揮舞,聲音也越發激烈:“你沒聽錯,只是兩斤煙土他們就把你們賣去南洋當苦工,就跟將香港島割給那些鬼佬一樣!對于他們來說我們永遠都不是自己人,跟這片土地也是白撿來的沒區別!”
感受著那些人注視過來的目光,林遠山動作幅度更大了,雙眼死死盯著那些勞工抬手朝著他們指指點點。
“看看你們身上的傷痕!你們看看自己!那些家伙從來就沒把你們當人看,在他們眼里你們就是豬狗!甚至連豬狗都不如,起碼豬狗不會被隨意欺凌,不用吃不飽還得挨打挨罵。”
說到這里人群里爆出哭嚎,但林遠山非但沒有安撫,反而怒罵起來。
“哭!哭!就知道哭!難道你們在籠子里還沒哭夠嗎?還是覺得哭能得到他們的憐憫?但現實換來的只有嘲笑更還有更加慘痛的羞辱,難道你們不知道嗎?”
這話就像是一支利箭插入他們的心口,因為這就是事實,那些人販有事沒事就折磨他們,以此取樂,哭跟哀嚎非但不會制止,反而會讓他們覺得好玩而加重欺凌。
看人群哭聲漸息,林遠山一轉剛才的激動,而是以一種戲謔的語氣嘲弄道:
“什么?你們還想著等那些大官給你們做主?哈哈哈!我怎么會聽到這種笑話?猜猜那些戴頂子的官老爺在干什么?
難道你們自己不知道為什么裝滿人的運奴船能夠大搖大擺開出碼頭?不就是因為這些生意背后都是那些大官的嗎!”
這句是實話,林遠山調查發現這些生意背后有不少人站臺,碼頭幫派的人執行,碼頭巡檢司的人庇護,甚至往上追溯曾維、柏貴那些人也有份,起碼是收了紅包,你要是問他知不知道,那肯定說不知道的。
這些家伙最后的幻想被林遠山野蠻撕碎,赤裸裸的現實擺在他們面前,他們固有的世界觀被殘忍的現實的砸開一道難以愈合的縫隙。
但對于林遠山而言真正要說的話現在才開始。
“旗人圈我們的地,鬼佬掠我們的人,清廷在喝我們的血!”林遠山以咆哮的姿態怒吼:“他們這些毒蟲猛獸都在吃盡我們的血肉!恨不得將骨髓都掏出來吃干抹凈!”
“憑什么他們能這樣?憑什么他們敢這樣?
就是因為他們看中了你們不會反抗,看準了你們就算遇到欺辱也只能默默忍受,直到憋屈的死在某個角落也不會去找他們麻煩。”
說著抽出刀來發出一聲清脆的震響,仿佛劃開了這些人散亂的思緒。
“可我不服啊,忍讓跟懦弱不屬于我們,屈辱也不屬于我們!誰想要欺負我,那就問過我林某人手里這把刀。”
說著揮刀斬下劃出弧光指向那些勞工大喊:“而你們呢?還愿意去當他們的豬狗嗎?”
“不愿意!”那被解救的壯漢將手中陶碗猛然砸落地上,發出一聲嘶吼:“干他娘!”
這些人之中有一部分都是需要塞入底艙,用竹枷跟鎖鏈的人,并非所有人都是軟弱。
在這個時候也都反應過來,躁動如野火蔓延,不斷有人站起高呼。
“不愿意!”
“我們是人,不是豬狗!”
“殺光那些狗官!”
在這種環境之下,那些一部分哭喊的少年也都被勾出了怒火,他們的情感最為簡單,青春期旺盛的激素讓怯懦轉變為狂怒不需要什么理由,這個時候甚至要比其他人更加激動。
一個個咬牙切齒,雙目赤紅,瘦弱的脖頸浮現鼓動的青筋。
林遠山觀察著這些三百青壯,稍加訓練便是士兵,拿下他們對于他來說非常重要,為此更是唱一出“逼上梁山”。
“我告訴你們,那些人販有你們的名錄,現在你們在清廷眼中已經全部死完,如果回去被那些人發現,為了掩蓋這些丑聞他們一定會抹除掉你,以及牽連其他人,現在擺在你們面前的有且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加入我們。”
林遠山可以說直接就威脅起來,這里面很多人都有些懵懂,直到現在都不清楚這伙人是什么來頭,為什么救自己,而又是要加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