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的膝蓋被通風管道的銹屑硌得發麻，手套蹭過金屬內壁時帶起一串暗紅色的碎屑，像剝落的皮膚組織。檢測儀的熒光屏在昏暗中格外刺眼——17.9%，這個數字讓她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地下城B-7區的氧氣濃度又跌破了警戒線，而軍方廣播里仍在循環播放“當前氧含量20.9%，適宜戶外活動”。她伸手摸了摸工裝褲側袋里的地質錘，冰涼的鈦合金手柄上刻著一行小字——“沈明德贈，2019”——那是父親在她考上地質大學時送的禮物。如今錘頭纏著絕緣膠布，改裝后的震波發生器藏在握柄里，每次啟動時都會震得虎口發麻。

“又在偷測？”沙礫摩擦般的嗓音從背后傳來。

羅九佝僂著背從陰影里鉆出來，防毒面具的濾芯口沾著面包渣。這男人總能把貧民區的生存智慧發揮到極致：用銹沙染紅壓縮餅干冒充“特供軍糧”，把通風管道的冷凝水蒸餾成“純凈水”在黑市倒賣。此刻他手里掂著一塊赭紅色的餅干，故意在沈昭眼前晃了晃：“C區昨天又運出去三車銹渣，說是填埋，結果有人看見往‘血肉電站’方向去了。”

沈昭將檢測儀滑進暗袋，袖管里的地質錘無聲上膛：“通風口氧化層超過3毫米，再不處理，下周B-7區就得全員戴呼吸機。”

“上周塌方壓死二十三人，軍方的維修隊帶著電焊槍來，焊的是幸存者的嘴。”羅九嗤笑一聲，靴尖踢散腳邊的銹沙堆。一只甲蟲從沙粒中鉆出，鞘翅泛著病態的金屬光澤，六條附肢突然從關節處崩解，黑沙從斷裂的腔管里簌簌灑落。沈昭的呼吸停滯了——三天前父親的葬禮上，棺材沉入墓穴的瞬間，棺木縫隙噴出的正是同樣的黑煙。守墓人跪倒在地哆嗦著翻開《歸零經》，經文里說這是“神降的除塵儀式”，可那團黑煙分明裹著腐肉的氣味，像某種活物般纏繞著她的腳踝。

“今日誦經結束，請立即返回居住艙。”廣播里的電子音帶著黏膩的失真感，穹頂的全息天幕應聲熄滅。沈昭抬頭望著虛假的夜空，星辰是焊在鋼板上的一排LED燈，其中三顆已經銹蝕成暗紅色光斑。她摸出父親留下的懷表——表盤玻璃裂了一道縫，時針永遠停在五點十七分——那是地面世界毀滅的時間。

父親的遺物鎖在床底的鐵皮箱里，密碼是她的生日：19950716。箱子里只有三樣東西：一本邊角卷曲的《通古斯爆炸未解之謎》（1991年修訂版）、半塊帶著磁性的赤鐵礦標本，以及一臺索尼TC-D5M磁帶錄音機。按下播放鍵時，齒輪轉動的咔嗒聲讓她想起兒時的雨夜，父親在書房修理古董鐘表，油燈把兩人的影子投在貼滿地質圖的墻上。

“昭昭，如果你聽到這段錄音，說明他們已經啟動清洗程序了。”父親的聲音裹著電流雜音，像是從深海傳來，“二十年前科考隊在通古斯發現的不是隕石坑……那是個外星文明的‘錨點’，我們喚醒了不該碰的……”

刺耳的嗡鳴突然炸響，沈昭扯下耳機時發現耳蝸里滲出血絲。磁帶表面浮出一串凸起的盲文，指尖撫過凹凸的密碼符號時，她聞到一股鐵腥味——這是父女倆兒時的游戲，用地質錘敲擊莫氏硬度計上的礦物序號對應盲文點位。當破譯出“去D-3廢墟，找黑匣子”時，防輻射服里的冷汗已經浸透背脊。

D-3區的混凝土封墻爬滿血管狀的銹跡，沈昭將地質錘抵在墻縫間。震波啟動的瞬間，鈦合金手柄劇烈震顫，2000赫茲的聲波讓墻內鋼筋發出垂死的呻吟。裂縫蛛網般蔓延時，她聽見墻后傳來細微的嗚咽聲，像是千百人被困在混凝土中哀嚎——這是“湮滅粒子”的副作用，高濃度污染區會殘留死者生前的腦電波。

通風管道比預想得更狹窄，沈昭蜷縮著爬行時，防輻射服的纖維與銹層摩擦迸出零星火花。手電光束掃過管壁上的抓痕，那些溝壑里嵌著半透明的指甲碎片，血跡潦草地涂寫著“氧氣=謊言”。前方傳來細碎的震動聲，她熄滅光源的瞬間，金屬扭曲的尖嘯幾乎撕裂耳膜。

凈水工程師陳啟的尸體卡在拐角處，防毒面具的目鏡碎裂成蛛網，露出下面青紫色的半張臉。他的右手死死攥著改裝蓋革計數器，屏幕上的輻射值瘋狂跳動：573μSv/h。沈昭掰開僵直的手指時，發現計數器背面刻著“NEBULA”涂鴉——舊紀元某家航天公司的logo，據說他們的深空探測器在湮滅紀元前全部失聯。

管道毫無征兆地劇烈震顫，陳啟的尸體在她眼前坍縮成黑沙。湮滅粒子的熒藍色光暈從沙堆中滲出，順著防輻射服膝蓋的裂口鉆入。劇痛像液態氮灌進血管，沈昭的視野開始泛起雪花噪點，最后殘存的意識里，她看見自己的左手正在氧化，皮膚如風化的紙頁般剝落，露出皮下淡金色的金屬光澤……

醫療艙的冷光像手術刀片刮著眼球。沈昭試圖抬起右手，發現靜脈插著記憶血清的輸液管。穿白色防護服的男人站在床邊，胸牌上的“方舟計劃首席科學家江臨”泛著冷光。他的聲音帶著精密儀器般的冰冷：“根據《末日生存法》第47條，接觸三級湮滅場需執行記憶清洗。”

沈昭的目光釘在對方左手無名指——那里有一圈蒼白的戒痕。和父親保險箱里那枚素銀戒指的尺寸完全吻合。她突然笑起來，纏滿繃帶的右手舉起時扯動了心電監護儀的導線：“你不敢。當我碰到銹沙時，黑匣子的定位信號就啟動了。”

江臨的瞳孔驟然收縮。警報聲炸響的瞬間，穹頂的全息天幕轟然崩塌。銹紅色的雨滴穿過鋼架縫隙砸在醫療艙的觀察窗上，每一滴都在玻璃表面蝕出蜂窩狀的孔洞。沈昭掙扎著直起身子——南極方向的天空矗立著巨大的黑色方碑，碑體表面流淌著銀河狀光帶，那是父親遺書中提到的“零號基地”，也是人類唯一有機會破解湮滅密碼的圣地。

醫療艙屏幕突然自主亮起，加密文件的標題刺痛她的視網膜：《通古斯實驗日志1989.06.30》。泛黃的照片里，年輕的父親穿著蘇聯制式防寒服，正與同樣年輕的江臨并肩站在隕石坑邊緣。他們手中各捧著一個黑匣子，匣體表面刻著相同的盲文符號。沈昭的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自己氧化了一半的左手，那些淡金色的金屬脈絡忽然閃爍起來，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