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折的禾苗
1997年夏末的燕寧城,主街兩側的槐樹上掛著串紅綢,風一吹就晃得熱鬧——南邊的海洲要歸回了,連街角賣糖畫的大爺都把“囍”字糖擺在最前排,可這份喜氣,半點沒飄進燕寧第一醫院的藥房。
蘇慧蘭攥著剛核完的藥盒,指腹蹭過標簽上的“維生素B12”,手心卻全是汗。她是這藥房的藥劑師,每天對著成排的藥瓶練出了穩當勁,可今天早班時,產科的同事遞來的胎心監測單,讓她的心一直懸著。她懷了雙胞胎,前三天監測就顯示小的胎動弱,剛才制劑室的丈夫陸建國匆匆跑來說“產科主任讓你立刻去產房,胎心又亂了”,她連手里的藥盒都沒來得及歸位,就跟著往樓下跑。
陸建國在燕寧第三醫院的制劑室上班,平時總跟藥粉、藥液打交道,手上的力氣穩得能捏著試管倒藥,可此刻拉著蘇慧蘭的手,卻抖得厲害。“別慌,”他嘴上勸著,聲音卻發緊,“咱之前問過制劑室的老周,他媳婦當年也是雙胞胎,都平安生了,咱硯禾肯定也能行?!?
產房的燈亮了一個鐘頭,終于傳來嬰兒的哭聲——卻只有兩聲,輕得像被風掐斷。護士抱著淺黃襁褓跑出來,眼圈紅得發亮:“陸師傅,蘇藥師,是兩個男孩……大的沒保住,小的嗆了羊水,窒息了,正在搶救!”
陸建國腦子“嗡”的一聲,手里的搪瓷缸子“哐當”砸在地上,涼白開濺濕了鞋尖。他沒敢看那襁褓里的小身子,只盯著搶救室的紅燈,喉結滾了又滾:“救,多少錢都救,這是咱的娃,不能放?!?
半小時后,新生兒科的張醫生把他們叫進辦公室,診斷單上“缺氧缺血性腦病”幾個字刺得人眼疼。“陸師傅,蘇藥師,”張醫生的聲音沉得像壓了鉛,“孩子缺氧超了十分鐘,就算救回來,大概率是腦癱,右下肢肌力會弱,以后可能站不起來、說不清楚。你們剛結婚兩年,往后日子還長,要不……再想想?”
蘇慧蘭的眼淚“唰”地掉下來,卻攥著陸建國的手沒松:“不放棄,他是從咱身上掉下來的肉,就算一輩子要照顧,咱也認?!标懡▏颤c著頭,指節攥得發白:“張醫生,求您再試試,只要有一點希望,我們就不放手?!?
陸硯禾在保溫箱里待了二十三天。陸建國每天下班就往醫院跑,趴在玻璃外看護士給他扎營養神經的針,看他細得像棉線的胳膊偶爾動一下,就湊過去小聲說“爹在呢,硯禾乖”。蘇慧蘭下了班也來,隔著玻璃給娃唱她編的童謠:“燕寧城,槐花開,我家硯禾快出來……”
滿月那天,陸硯禾終于能抱回家了。他太輕了,裹在新縫的碎花被里才四斤二兩,陸建國托著他,手都不敢使勁,怕捏壞了那像核桃似的小腦袋、像花生似的小腳。陸建國的父親陸守業從鄉下趕來,背簍里裝著自家曬的小米和尿布,看見娃的小臉蛋皺成一團,心里一陣發緊:“咋這么小?是不是沒吃飽?”
“在醫院喂的奶粉,吸收慢。”蘇慧蘭輕聲說,“前幾天血庫緊,多虧了爹你是O型血,去獻了血,硯禾才能輸上血?!标懯貥I嘆了口氣,把娃往懷里又緊了緊:“咱硯禾命大,能挺過來就是好的?!?
可日子剛松快沒幾天,陸硯禾六個月大時,又出了岔子。那天夜里,他突然渾身抽搐,小臉憋得發白,嘴里吐著白沫?!罢駠?!快!娃抽風了!”蘇慧蘭的聲音都變了調。陸建國抱起娃就往醫院跑,燕寧城的夜路黑,他蹬著二八大杠,蘇慧蘭坐在后座托著娃,風往脖子里灌,她卻只敢盯著娃的臉,一遍遍叫“硯禾,別睡”。
醫生診斷是嬰兒痙攣癥,得住院治療。蘇慧蘭的表姐林晚秋在臨江城的藥廠上班,聽說后托人寄來幾瓶治癲癇的藥,附了張紙條:“這藥我問過醫生,對痙攣癥有用,讓硯禾先吃著。”從那以后,陸硯禾開始吃治癲癇的藥,一吃就是三年,還打了不少止抽的針,每次扎針時他會哭,可哭完了,還會伸手抓蘇慧蘭的衣角撒嬌。
陸建國早年在燕寧城的廣順胡同分到一間小房,是單位的福利房,才九個平米,擠著他們一家三口和陸守業,連轉身都費勁。蘇慧蘭找了好幾個保姆,可要么嫌娃難帶,要么住不慣小房子,沒一個留得久。2000年那年,他們終于湊錢買了套經濟適用房,在燕寧城的昌寧區望溪園小區——本來只剩一樓和六樓,陸守業年紀大爬不動六樓,一樓又潮,陸建國托了好些人,才換成二樓。
搬家后,康復訓練的場地總算寬敞了。陸建國把客廳的空地鋪好厚布墊,扶著陸硯禾練爬、練翻身——他右胳膊右腿使不上勁,翻到一半總往右邊栽,陸建國就用手托著他的腰,一點點幫他往起帶;蘇慧蘭還會用冷熱水給娃泡腳,先放溫水,再稍微加一點涼水,讓他的小腳感受溫度變化,剛開始陸硯禾會哭,后來慢慢習慣了,還會把小腳在盆里蹬兩下。
后來為了更好的康復效果,他們還去了遠在閩州的康復機構。機構里有位姓陳的醫生,還有她女兒小陳,在她們的指導下,陸硯禾練得更系統了——練站時扶著欄桿,練走時跟著學步車,可他也調皮,有時會故意把康復用的小球扔得老遠,或者趁陸建國不注意,往他懷里撲著要抱,甚至急了還會吐口水、抬手拍人,半點不像個“嬌氣”的殘疾娃。
2003年春天,燕寧城鬧起了傳染病,醫院成了重點防控區,陸建國和蘇慧蘭天天加班,有時還得隔離,根本顧不上陸硯禾。“這可咋整?娃沒人管??!”蘇慧蘭急得直掉眼淚。這時,蘇慧蘭的表兄趙建軍開著車來接人:“你們放心,我把硯禾送鄉下我家,有我媳婦看著,肯定沒問題。”
陸硯禾在鄉下住了三個多月。趙建軍家有個小院子,陸守業也跟著去了,天天陪他在院子里練走,用樹枝在地上畫圈,讓他圍著圈慢慢走;趙建軍的媳婦還會給他烤紅薯,陸硯禾抱著熱乎乎的紅薯,吃得滿臉都是糖霜,也忘了想家。
等傳染病的風頭過了,陸硯禾被接回燕寧城時,康復機構也傳來好消息——他的右下肢肌力恢復得不錯,后續在家鞏固訓練就行,不用再天天跑機構了。那天陸建國牽著陸硯禾的手走出機構,陽光落在兩人身上,暖烘烘的。陸硯禾突然掙開他的手,自己走了兩步——雖然還是有點晃,右膝還微微彎著,可他走得很穩,還回頭對著陸建國笑:“爹,你看!我能自己走了!”
陸建國看著他的背影,眼睛突然就濕了。從1997年那個夏末的搶救,到2003年這個秋天的獨立行走,六年的日子像一條滿是石子的路,可他們家的小禾苗,終究靠著一股韌勁,慢慢站穩了腳跟,朝著光的方向,一點點長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