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宣緩緩起身,神色間帶著遺憾,語氣卻仍舊平靜:“闊別經年,王爺此來竟是要取我性命?”
他欲與趙無視痛快一戰,但本不愿取其性命。
雖然不認同對方處世之道,卻也未存輕視之心。
能隱忍一時不足為奇,可隱忍一世者,便絕非常人。
更何況眼前這位端王殿下,武功蓋世、位高權重,卻仍然能忍人所不能忍,實為世所罕見。
趙無視見他神色自若,對自己的到來毫無訝異,眉頭愈發緊鎖,冷然道:“孤有非殺你不可的理由。”
其實原本他對李宣并無必殺之意,但自李宣拒受朝廷冊封,乃至自立為王后,便知雙方再無轉圜余地。
即便如此,他也從未想過要與李宣單打獨斗。
堂堂王爺之尊,皇室貴胄,豈能如江湖草莽般動輒刀兵相見?
那未免有失身份。
上位者當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打打殺殺之事,自當交由屬下去辦。
千金之子不立危墻之下,這道理在趙無視看來再明白不過。是以他雖武功冠絕天下,卻從未想過要孤身刺殺金帝或蒙汗。
在他看來,那不過是莽夫行徑,更是愚不可及。
勇氣固然可嘉,但若失手陷己于險境,豈非萬事皆休?
因此,當初得知李宣孤身刺殺金帝、蒙汗時,趙無視雖表面贊賞有加,心底卻將其威脅程度降了幾分。
遍觀青史,何曾有過君主親赴敵國皇宮、王帳行刺之舉?
此舉太過魯莽,全無上位者氣度,更遑論是能重整山河的一代雄主。
正因如此,他在震驚之余,立即請旨封賞李宣,欲將其納入朝廷掌控,借其軍力牽制金蒙。
豈料剛將李宣定為“草莽勇夫”的定義,對方轉眼便拒不受封。
更在短短數年間,占據北境膏腴之地,自立為王!
如今更是故技重施,徹底覆滅金國。
遼東雖仍有金國余孽負隅頑抗,但在金主率百官出降后,想必難以持久。
趙無視得知李宣攻破中都的詳情后,原以為以對方行事風格,必會暫停北伐,先消化金國全境。
更注意到李宣已入駐中都皇城,坐鎮其中主持大局。
正欲親赴決戰,卻得密探急報——蒙古最強部落首領特木倫,在圍剿蒙哥之子阿速臺時,竟被神秘高手突入萬軍之中斬殺!
阿速臺亦隨之斃命!
趙無視當即警覺,意識到中都皇宮那位,恐怕并非李宣真身。
再思及上官海棠從無痕公子處習得的易容之術,真相已然呼之欲出。
他頓時明白,李宣這是要重施故技,將草原各部首領逐一剪除。
如此,秦國北境將再無后顧之憂。待三五年內消化金國疆土后,便可全力南下。
偏安百年的南宋軍力,如何抵擋得住秦國虎狼之師?
想到此處,趙無視再也按捺不住,當即循著情報直奔大漠。
之所以未對李宣家人下手,實有兩重顧慮——
其一,此行帶著歸海一刀與成是非。以二人心性,若以李宣家人相脅,只怕立生異心。
更何況歸海一刀對上官海棠的情愫,旁人或許不覺,他這個過來人豈會看不透?
其二,也是最為關鍵之處。
他并無把握,即便挾持李宣家人,對方就會就范。
若李宣寧死不屈,屆時他堂堂端賢王,惡名已擔,卻一無所獲,豈非竹籃打水一場空?
倒不如,讓歸海一刀與成是非去對付假扮李宣的上官海棠。
以一刀對李宣娶海棠的妒恨,加上成是非救干娘的決心,極可能不問青紅皂白便將假李宣斬殺。
如此,既可令秦國大亂,又能使歸海一刀、成是非與李宣徹底敵對,更除去了上官海棠這個叛徒,還無需親自動手。
何樂而不為?
“當年王爺救我雖非本意,但終究是救了我一命。故此,我雖渴望與高手一戰,卻并不想與王爺生死相向。可若王爺此行為取我性命,那我也只能以死相搏。”
李宣語氣平靜中帶著幾分無奈。
“如此,欠你的人情便無法償還。雖說殺恩人也是斬斷因果、堅定道心之法……但那終究非我本心。若王爺肯就此罷手,我可應你一個要求——比如二十年不南下,予你發展之機,也未嘗不可。”
他素來寡言,自悟得“至誠之道”后更是從心所欲,少有困擾。此刻卻說了這許多話,足見心中糾結。
“本王只要你的項上人頭,這個要求你可愿答應?”
趙無視雖未完全聽懂李宣話中之意,卻也無意深究,依舊冷面相對。
李宣嘆息一聲:“看來是沒得商量了。王爺可否告知,為何定要取我性命,甚至不惜親身犯險?這可不似你平素作風。”
“你倒是了解本王。也罷,告訴你也無妨。孤摯愛之人命懸一線,救她的解藥卻被人藏起。那人寧死不屈,非要你的首級來換……”
趙無視這些年壓抑已久,又視李宣為將死之人,話也不自覺地多了起來。
“事態緊急,本王不得不破例親赴大漠。李宣,可見你行事太過肆無忌憚,樹敵太多!”
李宣心念電轉,結合所知劇情,立時恍然:“莫非是曹正淳要我死?”
見他反應如此之快,趙無視不由一驚:“看來逆秦的情報網也不容輕視,連這等隱秘都能探知。”
他不知李宣早知原著中素心需天香豆蔻續命,亦知余下的天香豆蔻,分別在云蘿和曹正淳手中。
以云蘿的性子,自不會吝嗇救人;那么執意要他性命的,便只能是曹正淳了。
趙無視只道李宣麾下情報了得,竟連天香豆蔻下落都早已探明。
李宣也不點破,只是輕撫下頜道:“其實,未必非要我的人頭,才能救王爺心上之人。”
趙無視冷峻的面容終于微動,沉聲道:“莫非你知曉曹正淳將天香豆蔻藏于何處?”
此事雖匪夷所思,但觀李宣先前所言,以秦國情報之能,未必全無可能。
雖已決意取李宣性命,但眼下素心安危顯然更為緊要。
畢竟他也是在賭,賭曹正淳見李宣首級后會守諾。
若那老賊食言,執意將秘密帶入黃泉,他縱有通天手段又能奈何?
“具體所在我自然不知,但我有法子問出來。權當償還王爺當初救命之恩,如何?”
李宣自信答道。
趙無視面色驟然轉冷:“原來你是怕了!”
他自詡天下無人比他更了解曹正淳。
連他都無法從其口中逼出天香豆蔻下落,李宣也敢夸此海口?
趙無視全然不信,只當對方心生懼意,故意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