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67章 空洞與虛無(二合一)

里世界的時間被永遠定格在了“那一天”。

瘋瘋癲癲的留洋大學生高呼著救命,滿眼恐懼地穿過人群,他精致的衣褲上血跡斑斑,皮鞋踩過文玩街的石板路,在鵝卵石子兒上留下一枚枚破碎的血鞋印。

當他拿到砍刀后,恐懼的變成了周圍的群眾。

殺戮,尖叫,哭喊,死亡,滿目鮮紅將眾人引致瘋狂,尸體沿著又長又窄的街道鋪開,宛如一條凝固的河流。

人們逃離不了這條“河”。

它仿佛一條首尾相連的莫比烏斯環,街巷的盡頭還是街巷,一模一樣的圖景,一模一樣的尸河,還有一模一樣的屠殺者。

那瘋子一遍又一遍高聲詢問:“是你嗎?是你嗎!?”

回答他的,只有眾人恐懼的哭嚎。

柳師傅不知道已經與那個瘋子共存了多長時間,他穿著灰撲撲的長馬褂,安靜地坐在自家店鋪的木門,通過敞開的大門,面無表情地抬頭望。

那里有一個細細長長的龐大怪物。

怪物的身上掛著破碎的衣料,它赤著腳,眼睛因為不斷巡視而充血凸起,嘴唇因為不斷詰問而嘔血破裂。

此時此刻,這個眼球掉出眼眶,嘴唇裂到耳根的怪物,半點看不出曾屬于留洋大學生的知識與儒雅。

但柳師傅仍然認得出它。

因為,他是一點一點看著屠殺者產生畸變的,每一天,每一秒,屠殺者的身體拉長一分,脖子低垂一分,柳師傅都看得到。

它無休無止地在這條已經荒廢的舊文玩街上游蕩,所過之處,怪物胸腔處的心跳如同沉悶雷鼓,死者們的恐懼化作實質,形成了永不消逝的紅色光帶,圍繞在它的身邊。

已經過去多久了呢?

柳師傅今天沒有要做的事,他靠在自己的躺椅上分神,一邊望著怪物來來回回走動,一邊如往常一樣思考起自己的處境。

或許有幾年了?

又或者十幾年?

典當行里那只精致的布谷鳥報時鐘早已喪失了工作能力,宛如一只漂亮廢鐵,里面的零件壞了,柳師傅不會修。

他只會修補人們的尸體。

所以,在日復一日的單調街景中……柳師傅也記不清自己被困了多少年月。

有時候他會想,真奇怪啊,那瘋了的屠殺者幾乎殺光了文玩街上的所有人,卻偏偏無視了他,然后,又帶著所有的死者與活著的他一起,進入了靜止的時間。

如今的文玩街還保留著被屠殺那日的景象,一切都不會腐朽老化,連他自己都沒長出白發。

柳師傅還記得那天的事。

那留洋大學生殺的人越多,就越與人類不同,沒人阻止得了他,夕陽落下時,除了柳師傅自己,街上再無第二個會呼吸的存在。

和其他人一樣,他想要跑出文玩街,迎接他的卻只有鬼打墻。

他只好戰戰兢兢躲了起來,既害怕死亡降臨到他頭上,又害怕一個人孤獨的活著……干喪葬這一行干了一輩子,他也是第一次見到這么多新鮮的尸體。

后來,他發現事情有些不對勁。

那屠殺者好像看不到他。

哪怕柳師傅壯著膽子跑到了屠殺者的面前,哪怕他故意制造出了刺耳的聲響,屠殺者逐漸異化的眼睛也從未朝向他。

做了許久噩夢后,柳師傅開始試著為整條街上的人安葬。

他將尸體一具一具拖進房間,合上他們驚恐的雙眼,放入棺木中,上三炷香,給予他們小小喪葬店能做到的最隆重的葬儀。

他每安葬一個人,這條街上的尸體就會永遠少一具——第二天,擺放尸體的棺材會變得空空如也,但尸體也不會重新出現在街頭。

柳師傅安慰自己說,大概是這些逝者感受到了安慰,拋去怨念,所以走了。

他就這樣收斂完了整條街上的上百具尸體,這也只花了他幾百天時間。

后來,他只能看著空蕩蕩的街道發呆,唯一一個還會動的東西,就是那愈發畸形的殺人怪物。

他已經麻木了,怪物猙獰的外表于他而言和一支香燭無異。

時間的存在感開始變得稀薄,無數次觸動到柳師傅的崩潰臨界點——他嘗試自殺,擺脫這永無變化的虛無,可又會在第二天醒來。

他不知道,在日新月異的外界,他這種情況,或許會被稱為“Bug”。

他就是一個無限刷新的Bug。

而在沉寂了……不知道多久以后,有一個出乎意料的人回到了這里。

那天,柳師傅臉色灰暗地躺在大街上,幻想自己能被怪物一腳踩死。

然后他耳邊出現了一個聲音。

“柳鎮安,好久不見啊。”

柳師傅渙散的瞳孔一時沒能聚焦,他又在地上躺了幾分鐘,心知剛剛聽到的聲音和往常一樣,都是他在極度孤寂中產生的幻聽。

實際上,這里怎么會有人呢?

但很快,他還是坐了起來。

因為他的眼睛余光看到了一片灰色的衣角。

一瞬間涌上來的不知是狂喜還是恐懼,大概驚詫更多吧,他翻身而起,先是看見了一件灰色道袍。

抬頭向上,他瞧見一張熟悉的面孔。

吳半仙。

啊,想起來了,怪物屠街的那天,吳半仙也在,只是他收斂尸體時沒見到吳半仙的尸體,一時也就忘記了這個人。

柳師傅一個人待久了,已經沒有說話的習慣,他就這樣看著吳半仙。

“你還在,也算是一個意外之喜。”吳半仙的臉上浮現出柳師傅看不懂的笑容。

“你也不想今后又變成一個人吧?這樣,你幫我做事,我就時不時帶一些人來熱鬧熱鬧,給你添點趣兒,怎么樣?”

柳師傅知道眼前這人恐怕就是讓文玩街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

但他能咋辦呢?

孤寂,驚恐,虛無,種種情緒已經耗盡了柳師傅的心氣兒,讓他變得和尸體一樣沉默。

他答應了下來。

吳半仙說:“我給你提供好木材,你給我打口棺材。”

這之后,吳半仙又消失了。

過了段時間,身著灰色道袍的半仙再次出現時,身后帶著一個身穿古代紅嫁衣的破爛女尸,在殯葬方面見多識廣的柳師傅一眼就看出,這女尸的服裝制式還要往前追溯上百年,但尸體還沒有嚴重腐化,不可能是百年前的人。

吳半仙問起棺材。

得知棺材已經做好,半仙十分滿意,把那女尸葬入棺中,并讓柳師傅做好葬儀的一切。

抬尸體時,柳師傅低下頭去,仿佛看到那女尸正瞪著自己,幽怨而陰冷。

他有點害怕尸變。

之前他為滿街的尸體入殮,還算得上好心,從沒有擔心被死者怨恨,可是這個女尸……顯然死得極有怨氣啊。

柳師傅既然猜得到吳半仙不是好人,自然也知道自己現在正為虎作倀,但他不想回到之前那種空虛之中,便只好不去在乎良心。

他選擇了一枚鎮在店中的朱砂色的紅玉,放入了女尸口中。

吳半仙又帶著棺材和女尸走了。

但是之后,正如吳半仙所承諾的,這條街又熱鬧了起來。

有時候,是吳半仙帶著一些奇詭怨毒的死尸前來,讓他如第一次那般給尸體入殮。

有時候,街上會進來一些穿著奇異服裝的活人。

柳師傅第一次看到活人的時候激動壞了,麻木的神經仿佛被雷電劈過,他興奮地想要上前搭話,但有個東西比他更快。

——那帶著未知執念的,可怕的殺人怪物。

是啊,他怎么忘了呢,自己這種被怪物無視的人才是特殊的,尋常人類進來,哪能活得了?

十次有八次,柳師傅還沒來得及與活人們搭上一句話,他們便重現了當年被屠戮時的血腥悲劇。

還有兩次,柳師傅會幫著那些人藏起來,然后聽那些人聊天,他會努力說出一些簡單的詞匯,勉強交流,臉上浮現出快活的笑容。

然后,在與那些人認識后不久,從街上撿到他們新鮮的尸體。

柳師傅的興奮正在逐漸消退。

他看著那些剛認識不久的陌生面孔,更加深沉的麻木從靈魂深處扎根,擠破他的天靈蓋,生長為一棵腐朽的將死之樹。

一次又一次。

與那些熟悉的鄰里街坊不同,新來的那些尸體,甚至短暫到沒法讓他記住長相。

柳師傅回到了閉口不言的狀態。

很多很多年過去,他學會了當一個純粹的旁觀者,無論來來往往多少人,終究留不住,只有吳半仙能與他說上兩句話。

……

但最近……不太一樣。

街上來了個行商,比吳半仙還要古怪,柳師傅第一次看見他時,以為他也是外界穿著奇裝異服的“消耗品”。

第一天,那行商跟他打了個招呼。

第二天,那行商又跟他打了個招呼。

第三天,行商問起他喪葬店里的物品。

柳師傅的態度從不理不睬,到驚疑不定,他開始偷窺行商的蹤跡,想知道行商是如何在那殺人怪物的手下活下來的。

然后他發現,行商和自己一樣。

已經完全無法溝通,沒有理智的殺人怪物,完全無視了行商的存在,哪怕行商推著自己的小推車從殺人怪物面前走過,那代表著怨氣與危險的紅光也不曾閃爍一瞬。

行商對喪葬物品非常感興趣。

直到確定對方很有可能會成為吳半仙以外第二個長期與自己交流的對象,柳師傅毫不藏私,盡其所能的用自己貧乏的詞匯,怪異的音調,為行商介紹所有的喪葬物品。

交流中,行商的談吐也讓柳師傅感到詫異。

那是一種文縐縐的腔調,有些古板,帶著他記憶中古樸的韻調,仿佛讓柳師傅回到了很多年前。

從那以后,行商也和吳半仙一樣,時不時就會過來一趟,但大多數時候,他們就像是掌握了另一條通道似的,在文玩街消失無蹤。

而且或許是巧合?行商出現的時間,和吳半仙總是錯開,他們唯一的交集就是柳師傅這個“Bug”,而像是被下了某種暗示似的,柳師傅在面對吳半仙時,從未提過行商的存在。

今天,行商回來了。

他們約好會在太陽西沉的時候見面。

最后一絲虛假的光亮隱入時間盡頭,天色陰沉下來,柳師傅的躺椅搖搖晃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側耳傾聽。

沒過多久,石板路上傳來了滾輪小車的響動,咕嚕嚕……

速度不急不緩,代表著推動小車的人一如既往的從容。

然后,滾輪小車在敞開的店門口停下。

有人禮貌的敲了敲門框,柳師傅這才露出一絲微笑,他從躺椅上站起,到門口迎接。

“柳先生,叨擾了。”

那人說道。

昏暗的光線中,一個身穿黑色沖鋒衣的高瘦男人站在那里,“他”頭發留得很長,低低地束在腦后,而整張臉,都隱藏在一張粉墨戲面之后。

身后的小車籠罩著一層柳師傅不敢細究的濃霧。

柳師傅從來沒看清過小車上有什么,他的本能告知他不要打探,甚至不要去看。

那小車被留在門口,帶著戲面的行商跟隨柳師傅進入屋內,二人在一張陳舊的方桌旁坐下,并未點燈。

外面,殺人怪物慢悠悠路過。

數十年中一刻不曾停歇的心跳聲隨著它的靠近而放大,又因它的遠去而減弱,在血管僨張的鼓動間,行商的面具露出一副笑臉。

“柳先生,今日,便再給我講講那位半仙讓你下葬的那些尸體罷。”

……

玩家們通過系統介紹和自我觀察理清情況,走出珠串鋪子時,天色一片深黑,隔著老遠就能看到視線盡頭那一閃而過令人不安的紅光。

那是他們的厲鬼boss。

表世界中,影子厲鬼行蹤莫測,但玩家還有幾率依靠各種手段與其正面抗衡一會兒。

可在這里……

那厲鬼boss的污染氣息濃烈了幾倍不止,真正讓玩家們感覺到,他們必須去玩“捉迷藏”了。

一旦被厲鬼發現,大概率會瞬間被殺——實力差距太明顯,這顯然不是一個能正面硬剛的鬼物。

按照經驗,這種不講道理的強大鬼物除了躲避,只有一種方法能應對,那就是探尋副本給出的封印方式,暫時讓其失去自由活動的能力。

香火小鋪很吸引人,但花園小隊和夏壬都不會放任自己處在危險中,他們商量了一會兒,決定先去找可能存在的封印機制,然后再考慮信物的事。

不管找沒找到,一小時后在珠串鋪子集合,另外……保持通訊。

解重明便不打算參加他們的活動了。

黑貓對戲商的氣息十分肯定,已經迫不及待想要逮捕戲商,他看了眼夏壬,在她與滿天星商量著什么的時候,沉默地隱入陰影,往街道深處走去。

NPC就是好,來去自由,他把夏壬留在花園小隊那邊,花園小隊也不會再產生被過河拆橋的恐慌。

黑貓從他肩上跳了下來,尾巴翹的高高的,走在前面引路。

一貓一邪神悄無聲息,在狹窄的舊街道里穿行。

象征著厲鬼boss的紅光就在他們前方,這次,解重明仔細感知了一下,發現就算是他,也不能明目張膽在紅光下經過。

因為里世界的boss,心中惡意平等針對所有“人”。

在厲鬼轉頭朝他的方向走來時,解重明躲進了臨近鋪子的門柱后,屏息。

砰砰,砰砰。

心跳聲仿佛從四面八方環繞而來,在隔著門柱擦肩而過時達到頂峰。

那個瞬間,覆天蓋地的污染壓迫而下,心跳的來源悄然轉換,砰砰,砰砰……

“嗯?”解重明心中發出一個微弱的疑問音節,微微低頭。

他看到自己的胸腔不知何時被剖開一個大口子,露出空洞的內部。

在失去血肉的軀殼里,唯有一顆鮮紅心臟被無數詭異的血管纏繞支撐,于空洞中膨脹,收縮。

砰砰,砰砰。

主站蜘蛛池模板: 五大连池市| 新津县| 盐城市| 东光县| 仁化县| 全州县| 高州市| 桃源县| 囊谦县| 育儿| 彰化县| 铁力市| 平果县| 吐鲁番市| 庆阳市| 富平县| 富平县| 宜丰县| 黄梅县| 南靖县| 清徐县| 门源| 介休市| 霍州市| 阿克陶县| 西盟| 满城县| 正安县| 原阳县| 汾阳市| 宜丰县| 道孚县| 宁波市| 濉溪县| 贺兰县| 丹东市| 溆浦县| 南乐县| 晋宁县| 昌图县| 京山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