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張居正
- 萬歷革新
- 錯覺與茄子
- 2342字
- 2025-04-08 02:23:45
朱翊鈞看著殿中伏倒一片的臣工,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稍縱即逝。
李太后與潞王,這兩面擋箭牌,果然好用。
這招他能對百官用無數次。
原主萬歷太傻了,用國本威脅百官能有什么威懾力?
拿自己威脅才有威懾力。
尤其是前一天還傳出了李太后廢立的事情,這個時候搬出潞王對百官的殺傷力可太大了。
就算原本不以為意,認為是訛傳,那現在經過自己這么一說,他們也不敢怠慢。
至于李太后否認之類的事情,朱翊鈞更是無所謂,這是馮保說的。
李太后到底說沒說,別人信不信那是另一回事。
六子吃了幾碗粉,他能不清楚嗎?
歷史上,百官見不得長幼無序,于是方有國本之爭。
但話說回來,百官難道就能見得兄終弟及嗎?
而且還是兄沒死,弟就及了。
那更見不得。
不然世宗時何苦鬧出大議禮的事情來?
就在殿中氣氛凝滯到極點之時,終于,朱翊鈞一直在等的挺拔身影動了。
只見張居正疾步出列,重重跪于冰冷的金磚之上,行一拜三叩頭之大禮。
未等朱翊鈞從他這異乎尋常的急切中回過神來,只聽張居正已昂然奏對道:“臣內閣首輔張居正,謹奏:”
“陛下天縱圣明,欲復設首相以正綱紀,此乃匡正社稷之舉!臣雖愚鈍,敢不奉詔?!
“嗯?!竟如此干脆?!”
朱翊鈞不禁眉眼一跳,心道你是真不客氣啊。
不止是朱翊鈞這么想,百官更是瞠目咂舌,其中有不少脾氣直的文官已經怒目而視。
都不推辭一下嗎?
當真是....出人意料啊。
但張居正并沒有停下自己的奏對,他可不是專門為了急著領相位才出來的。
真要這樣,那他成什么人了?
百官如何看他?對他的誤解該有多大?
于是張居正緩緩直起身來。
他臉上并無半分領受相位的欣喜或激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與肅穆。
他抬起頭,目光沉靜地望向御座,朗聲繼續道:“夫皇帝之位,乃上天所托之位;皇上之天下,乃祖宗所授之天下。天以大位托付陛下,豈是為獨厚一人之崇高富貴?實乃付以億萬生民之性命,使陛下代天司牧!”
他聲音鏗鏘,字字清晰,回蕩在寂靜的大殿之中,“故曰‘天子’,其意正在于‘代天子養萬民’也!”
“祖宗以大統傳于陛下,亦非為私其親之崇高富貴,實乃授陛下以億萬生民之安危,使陛下用心安養。故曰‘嗣君’。”他稍稍一頓,給所有人反應的時間,讓大家都聽清楚自己所說的話。
“《尚書》有云:‘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
“此乃警示人君,民之視聽,即天之視聽也!天佑下民而作之君,君固為民之主;然《孟子》亦言:‘得乎丘民而為天子’,則民心向背,亦為君位之基也!”張居正說到此處,語氣愈發嚴肅,眼神中透出凜然正氣,仿佛化身為古之諍臣。
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竟銳利地直視御座之上的天子。
“陛下,帝王一言一行,皆是信史,傳之后世,不可不慎!”
“如今,言官因職司所在而進言,縱有言辭失當、思慮不周之處,陛下心中不快,予以申斥,此乃常情。然則,”他一字一頓,加重了語氣,“以‘禪位’相戲,輕佻言之于朝堂,此絕非圣明人主所為!”
“陛下如此行事,上將何以告慰上天所托?列祖列宗之厚望?下將何以面對天下億萬臣民之心?!”
“請陛下三思,收回戲言,以固國本,以安民心!”
說完,張居正深深一拜。
殿中落針可聞。
朱翊鈞一時間竟愣住了。
‘鞭辟入里!’——他心中只剩下這四個字。
寥寥數語,便將君權天授巧妙的引申為主權在民。
這便是這位名相真正的厲害之處么?
不僅拿天壓他,還拿祖宗壓他,甚至還拿老百姓壓他。
這三個里面你總得顧忌一個吧?
厲害,太厲害了。
直到御座旁侍立的孫德秀以極輕地咳嗽一聲,朱翊鈞這才如夢初醒。
他定了定神,看著仍躬身拜伏的張居正,心中百感交集。
朱翊鈞緩緩站起身,親自走下御階,來到張居正面前,伸出雙手將他扶起。
“先生快快請起,”
朱翊鈞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誠懇,“先生金玉良言,朕,知錯了。”
話雖如此之說,但朱翊鈞心中的駭然卻久久沒有退去。
“這便是歷史名相的說話水準嗎?這么看的話昨天奏對張居正還是頗為克制的。”
“若他真想要反駁我,怕是能當場說得我啞口無言。”
朱翊鈞回想到了自己之前和張居正的那些交易,以及提出的要求,一時間竟然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
看來張居正對自己這位皇帝是真的好。
不然真要使出力氣反對,他的那些想法早都被噴得無話可說。
一時間,他居然對張居正有了一種莫名的感激之情。
張居正能做到這一步是相當的不容易了。
對此,他再清楚不過,畢竟張居正的行事風格就是鋒芒畢露。
因而在官場上得罪了不少人。
據說高拱死前恨不得帶著張居正一塊走。
也是因為如此,張居正一死,反攻倒算便來了。
不僅是萬歷皇帝在背后推波助瀾,更是因為張居正活著的時候就得罪了一大片人。
要知道,張居正的賢明是后世才認可的,但在古代,張居正就和王安石一樣,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其名聲是很不堪的。
屬于褒貶不一,甚至貶義更多的一類人。
身敗名裂才是其死后的最真實的寫照。
蓋因兩人生前的所作所為就已經引起了公憤了。
這讓朱翊鈞的心里面都有些負罪感。
畢竟他可是打算把張居正當作改革工具人和擋箭牌來用的。
可偏偏張居正居然開始誠心對他。
“不過......我亦非寡恩之君。今日許他‘相位’之名,予他統領百司、推行新政之權,使其得以施展抱負,名垂青史,這亦算是君臣際遇,天高地厚之恩了吧?’”
想到這里,朱翊鈞心中一點點因利用而起的微末不安,立刻煙消云散。
他又恢復了以往的從容。
朱翊鈞握著張居正的手臂,臉上真摯的神色顯露于形,誠懇道:“先生,我國朝之新政,大明之振興,今日起,便全權托付于先生了!”
張居正好似也為天子所動,再次深深一躬,語音沉穩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承蒙陛下如此信重,臣,敢不鞠躬盡瘁?臣必以這殘病之軀,輔佐陛下推行新政,力開萬世太平,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丹墀之上,一老一少相談甚歡,只留下跪著的科道和通政司官員們一臉慘淡。
文武百官則默默看著這一幕,心情格外復雜。
張四維眼中更是火熱,手緊攥著,嫉妒在心中生根。
這一幕是多少大明文人夢寐以求的。
然而主角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