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仍在空中飄落,像雪,灑在尸體上,也灑在活人的身上。戰場早已被血染透,沙地泥濘,帶著焦黑的灼熱氣息,混雜著血腥與煙塵的味道,刺入鼻腔,令人作嘔。
雷恩跪在地上,懷中緊緊抱著奧希爾。
奧希爾的呼吸早已微弱,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他的眼瞼微張,青灰色的瞳孔凝視著天空,仿佛穿透火光和灰霧,看見了某個遠方。雷恩雙手顫抖,輕輕地合上奧希爾的眼睛。
他的指尖觸碰到那張早已冰冷的臉,感受不到生命的溫暖。他俯身拾起奧希爾的斧頭,將它輕輕放在他胸前,再握起那雙粗糲的手,疊在斧柄之上,壓住武器,就像他原來那樣。
風更烈了,灰燼飄灑在兩人身上,像落雪一樣覆蓋。
雷恩站起身,雙膝沾滿血污,腿部傷口撕裂開來,劇痛如焚,但他站得筆直。火光將整個營地燒得血紅,殘垣斷壁和掛在上面的尸體被火焰吞噬。
他拉緊腰帶,扯下一截沾滿血污的皮帶,單手纏在傷口上,咬牙用牙齒死死咬住帶端,猛力一抽。劇痛席卷全身,他卻不吭聲,只是沉重地喘息一口氣。
雷恩走到那把插在沙地中的雙手劍前,劍身已經有數個缺口,沾滿血跡,似乎也已疲憊。他手握劍柄,費力拔出。火光照在劍上,映出他臉上的鮮血與汗水。
雷恩唾了一口血沫,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情緒壓入心底。
“啊——!!”
雷恩怒吼,宛如孤狼嘯月,聲音劈裂戰場,振聾發聵。
他沖入人群,雙手劍揮舞,如風如雷。士兵沖來,他一劍劈裂盾牌,斬斷頸骨,鮮血噴涌;再轉身撞向盾墻,將一人連盾帶人撞倒后反手將劍插入對方的喉嚨,骨碎聲清晰可聞。
他已經不知砍翻了多少人,身上血跡模糊,看不清是敵是己。左肩被斬,右肋中箭,后背矛尖穿透,他已無痛感,只憑本能殺戮。血染眼眶,耳中轟鳴。他又一次刺入一人腹部,劍刃深陷肉體,但這次,他已無力拔出。雷恩喘息,手臂顫抖,雙手麻木,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他松開劍柄,拔出腰間短劍,剛提至胸前——
“砰!!”
腦后一痛,天地顛倒,視野瞬間暗下。他跪地,雙眼失焦。眼前,是遠處的戰場,是滿地尸骸與灰燼。
他倒下的瞬間,眼中浮現幾道殘影——
加里俄斯,騎馬立于高地,背影挺拔,盔甲冷冽。他沒有再看雷恩,神色冷淡,緩緩調轉馬頭,策馬離開,背影孤峭,仿佛所有死亡都不值一提。
士兵軍靴踏地,鐵靴越來越近,灰燼灑落,像雪,像雨,又像墓地的塵土。雷恩視線模糊,呼吸沉重。最后,一名帝國士兵走上前來,舉起劍柄,雷恩臉側遭到重擊,鮮血飛濺,他眼前徹底一黑,意識沉入無邊深淵。
雷恩的意識在黑暗中浮浮沉沉,仿佛沉入一場永不醒來的夢境。
夢中有火,有灰,有血,還有那張已經失去呼吸的面孔。胸膛如被千鈞重壓,腦海中充斥著混亂的片段與刺耳的號角聲。
不知過了多久,雷恩感覺身體在緩慢地晃動,像在搖曳的小舟上,又像是在無聲地顛簸于某種車輪的震動。
他的頭劇痛,腦中像灌了鉛,四肢沉重,眼皮仿佛被沙石壓住,每一次睜眼都是一種掙扎。他猛地吸了口氣,喉嚨干澀,帶著血的腥味。
陽光刺入眼簾,雷恩緩緩睜開眼。高空中,陽光明亮而刺眼,藍天如洗,幾朵白云悠然飄過。耳邊是車輪滾動與馬蹄輕響的節奏,空氣中夾雜著干燥的塵土味與馬糞的腥氣。
他緩緩低頭,身下是一塊顛簸的木板,手腳被麻繩緊緊束縛,傷口經過粗糙處理,纏著染血的布條。他身上只剩下一套破碎的麻布短褲和上衣,裸露的皮膚上滿是青紫與血痂。
雷恩試著動了動手指,劇烈的疼痛讓他眼前一陣發黑。耳中傳來低聲的交談、馬蹄踏地、士兵的咒罵,以及鐵器摩擦的沉悶聲。他的頭沉重得抬不起來,眼皮一垂,再次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冰冷的夜風拂過面頰,刺骨的寒意將他從昏沉中拽回。
雷恩猛然睜眼,四周一片昏暗,只有火把燃燒的微光映在地面。
他環顧四周——自己躺在草地上,被簡陋的木柵欄圍困,粗糙的圓木豎立,縫隙間漏出夜色和火光。他費力地坐起,身上每一寸都傳來沉悶的痛。
“別動得太猛。”身旁傳來低沉沙啞的聲音,一只手穩穩扶住雷恩的后背,將他從沙地上扶起。
那是一雙滿是老繭的手,指骨粗大,掌心布滿焦痕與刀口的痕跡,雖已年邁,但依舊帶著一種常年勞作后的沉穩與力量。
雷恩艱難地轉頭,看清了那人。那是一個須發斑白的老人,滿臉皺紋,如干裂的老樹皮般布滿歲月的刻痕。
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清明,帶著一絲令人安穩的堅定。破爛的長袍裹在他身上,肘部撕裂開,露出內里干瘦卻結實的手臂。布料之下,不是虛弱與衰老,而是緊實的肌肉輪廓,線條雖不如青年鋒利,卻飽含一種沉重而扎實的力量。
“我們在哪里?”
“西帝國的臨時營地。”
他望向周圍,幾十名阿塞萊人或坐或躺,個個傷痕累累,沉默無言。木柵欄外,幾名帝國士兵在守夜,長矛隨身,眼神警惕。
老人察覺到他的疑惑,補充道:“我們這些人是……被俘的阿塞萊士兵和隨軍百姓。被分給了狄俄尼科斯家。”
雷恩喘了口氣,沙啞地問:“……你是誰?”
老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帶出一絲淡笑:“我叫薩爾曼,是個打了一輩子鐵的老頭。”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自己滿是傷痕的手掌,“打鐵四十年,從沒想到,有一天會變成鐵籠里的老狗。”
雷恩瞇起眼,看著他那雙滿是焦痕的手。
“鐵匠?”
薩爾曼點頭,眼神深邃:“給軍隊打過兵器,也給山里人修過鋤頭。年輕時我能徒手把鐵棒掰彎,年老了……還能撐把錘子。”
他指了指自己腰間斷裂的皮帶:“可惜,現在連根好繩子都沒有了。被這幫帝國人當牲口,送去拉革塔,想來,是要我們去挖礦或打雜,反正不打算讓我們活著回家。”
他轉頭看著雷恩,眼神沉靜有力:“你是誰?聽口音你不像是阿塞萊人。”
“雇傭軍。”雷恩查看周圍,思索著逃跑的可能性。
“好好休息吧,我們還有好幾天的路呢。”老人緩緩倚在柵欄上,也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