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人微疼深
- 和親錄
- 淡淡月芽
- 1717字
- 2025-08-27 17:49:43
沉水香漫在殿中,陸元伶攥著帕子的手發顫。
后腰的傷像有條火舌,舔得她冷汗直冒。
皇后擱下茶盞,赤金護甲輕輕叩了叩盞沿,這聲響與惠妃方才的刺耳不同,溫溫的。
陸元伶想起從前母親晨起梳妝時,玉簪碰琉璃盞的輕響。
“和妃,你臉色這樣白,是身子不適么?”
皇后眼尾微垂,目光掃過陸元伶的腰腹。
青黛新換的藥紗,正洇開暗紅血跡,像朵開錯地方的花。
陸元伶攥帕子的指節泛白,喉間發澀:“讓皇后娘娘擔心,是臣妾的罪過。”
皇后放下了茶盞,端起的茶盞在案上輕晃,茶湯表面細碎的光隨著動作微微漾開。
“和妃可要照顧好自己的身子啊。”
皇后抬眼看向殿中諸位妃嬪,緩聲道:
“后宮姐妹齊聚于此,原該齊心服侍皇上,為皇家綿延子嗣、開枝散葉,也好叫皇上能省心料理前朝大事,這后宮安穩了,皇上的龍心也能寬些,咱們做妃嬪的,才算盡到本分。”
皇后話音剛落,殿內先是靜了一瞬,隨即響起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
滿殿妃嬪齊齊離座起身,茜紅、絳紫、桃紅的裙擺掃過金磚地,帶出輕淺的聲響,卻又都收得極快。
惠妃的赤金鸞鳳裙角剛晃了晃,便被她抬手按住,彎腰行禮時,尾音拖得長長的。
“臣妾等謹遵皇后娘娘教誨。”
字里裹著點漫不經心,像風過水面,沒留多少實在的痕。
也難怪,惠妃的父親是三朝元老,前朝后宮具有一席之地,自然不把和皇上青梅竹馬的皇后娘娘太放在眼里。旁的妃子也都規規矩矩地垂著眼,跟著躬身。
“臣妾等謹遵教誨”的聲氣雖輕,卻也齊整,像檐下掛著的風鈴,被風一吹,齊齊響了,又齊齊歇了。
唯有陸元伶,扶著芍藥的手才勉強站定,后腰的疼讓她彎不下太深,只能微微屈膝,聲音啞得像蒙了層紗,混在滿殿應答聲里,幾乎要被吞沒。
藥紗上的血滲得越來越多,在茜紅宮裙上暈開了暗紋。
這開枝散葉的話,于她而言,是刀尖上的蜜糖。
散會后,陸元伶扶著芍藥往外走,惠妃的鸞鳳裙擦過廊柱,東珠撞在朱漆上,脆響驚了檐下的雀。
“和妃這身子,莫說綿延子嗣,怕是風一吹就倒,太后知道了,該心疼昭純宮的例銀都白喂了人,沒半點用處。”
惠妃笑時,東珠又撞了撞廊柱,聲響混著陸元伶的耳鳴,成了催命的鼓點。
賢妃向來寡言,擦過她身側時,手串上刻“忍”字的佛頭輕輕晃。
“宮墻的磚,三年一換;宮里的人,十年一茬。”
賢妃聲線很輕,像落在水上的雪,陸元伶頭昏沉沉的,沒聽清,卻記住了佛頭的“忍”字。
“兩位姐姐慢聊,妹妹身子不適,先告退了。”
寶光殿內。
青黛跪坐著,指尖發抖,藥碗里的殘渣晃出細碎的光。
“宮規里……犯了錯的奴才,最輕是浣衣局,重了……”
她聲音越來越小,指甲縫里還留著給陸元伶換藥時沾上的血,在光下泛著暗褐。
陸元伶望著青黛的手,想起紫蘇被拖走時的哭嚎,后腰的傷扯著疼。
“什么?那紫蘇豈不是……”她咬著牙,像要咬碎滿宮的規矩。
“芍藥,你出去打聽一下,紫蘇現在如何了?”
“娘娘你先別著急,奴婢這就去。”
芍藥懷里揣著給紫蘇的藥膏,跑得急,腳下不知被什么絆了下,身子往前踉蹌時,懷里的瓷瓶“當啷”一聲掉在地上,滾出老遠。
還沒等她去撿,眼前先晃過一片刺目的明黃。
是袞服。
她心猛地一沉,像墜了塊冰,膝蓋一軟“撲通”跪下去,額頭幾乎貼著冰涼的磚地。
眼角余光瞥見皇上玄色常服的下擺上,沾了塊乳白的藥膏,那點漬在繡著暗金龍紋的料子上,突兀得像墨紙上落了臟淚。
她渾身的血仿佛瞬間凍住了,指尖掐著衣料抖得厲害,連呼吸都忘了怎么勻。
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完了,是皇上。怎么偏偏撞了皇上?還污了龍袍……
芍藥牙齒打顫,嘴唇翕動著,卻連“罪該萬死”四個字都擠不完整,只覺得后頸的皮膚一陣發緊,像有寒氣順著脊椎往上爬。
“放肆——你是哪個宮的?膽敢沖撞了皇上。”徐墨上前,攜著侍衛將芍藥押下。
“給誰的?”皇上似是認出了芍藥,撿起了藥膏,“這寸金丹不是你用得起的。”
“回皇上,娘娘說要給……給紫蘇的。”
芍藥慌得語無倫次,徐墨聽見了回話道:
“皇上,紫蘇應是瑤華宮的內侍,和妃與皇后娘娘今日應是例會上見了的。”
芍藥望著徐墨,像是抓住了稻草般,終于把話順了出來,讓蕭欽言知道了前因后果。
另一邊,寶光殿內。
陸元伶躺在榻上,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跳“咚、咚”的,像戰鼓一樣。
帳頂的明黃繡線在她眼里成了血紅色,和腦海里皇后椅背的鴿血紅融成一片,接著是漫無邊際的黑。
后腰的傷、惠妃的話、賢妃的佛頭,全絞成了索命的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