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秋的邯鄲城，鐵錘敲擊聲驚飛了檐角的寒鴉。李鐵抹了把額頭的汗珠，火星子濺在粗麻衣襟上，燙出幾點焦痕。他望著爐中燒紅的鐵胚，忽然聽見巷口傳來急促的蹄聲。

“征丁！年十五至五十男丁，即刻到北校場集結！“銅鑼聲震得屋檐積雪簌簌而落。里長王駝子的破鑼嗓子穿透晨霧，“趙王有令，凡抗命者斬！“

鐵錘當啷墜地。李鐵望著自己布滿繭子的手掌，那上面還留著三日前為阿芷打制銀簪時燙出的水泡。灶房傳來陶罐碎裂的聲響，老母親扶著門框，枯瘦的手指幾乎要摳進木頭里。

“娘，我去東市割兩斤肉。“李鐵彎腰拾錘，喉頭哽著塊燒紅的鐵似的。老婦人突然撲過來攥住他衣角，渾濁的淚滴在他手背，燙得人心慌。

戌時三刻，北校場火把通明。李鐵背著阿芷連夜縫制的布囊，在人群里瞧見了殺豬的張屠夫家兒子，還有西街王木匠的獨苗。校尉的鞭子抽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濺：“列隊！“

新兵營的土墻透著血腥氣。李鐵摸著草席下潮濕的稻草，聽見隔壁鋪位的張大勇磨牙。這屠戶之子白日里炫耀宰牛刀法，此刻卻在夢里嗚咽著喊娘。忽有冷風灌入營帳，李鐵睜眼看見守夜的老卒舉著火把，臉上刀疤被火光映得猙獰。

“小子，知道這是什么？“老卒甩過來半截斷箭，青銅箭鏃上沾著暗褐色痕跡。李鐵借著火光細看，箭桿處有道整齊的切口：“秦人的弩箭？“

“上個月在石長城繳的。“老卒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一箭能射穿三層皮甲。“他忽然抓住李鐵手腕，鐵鉗似的手勁驚得少年差點叫出聲，“你會打鐵？明早去兵器營報到。“

臘月里的第一場雪落在冶鐵爐上，滋啦作響。李鐵掄著二十斤重的鐵錘，汗水在羊皮襖后背結出鹽霜。百夫長拎著新鑄的青銅劍過來時，他正往劍身淬火。水霧升騰間，劍刃上蜿蜒的紋路宛如龜裂的土地。

“這紋路不對。“李鐵的手指撫過劍脊，“銅錫比例差了分毫。“話音未落，百夫長的鞭子已抽在鐵砧上：“放肆！你當自己是歐冶子？“

深夜，李鐵蜷在冶鐵棚的草堆里。掌心被燙傷的水泡破了，滲出的血水粘住布條。他想起三個月前那個清晨，阿芷把銀簪插進發髻時，鬢角垂下的青絲拂過他手背的酥癢。如今那支簪子正貼在心口的位置，隨呼吸起伏。

“聽說廉老將軍又被催戰了。“張大勇蹲在灶灰里烤土豆，壓低的聲音混著柴火爆裂聲，“王帳里吵得兇，說是要換那個紙上談兵的趙括...“

李鐵猛地坐起，后腦撞上懸著的鐵鏈。叮當聲中，他看見兵器架上新鑄的長矛泛著幽藍的光。這些天經他手修整的兵器不下千件，每件都帶著那道致命的裂紋。

正月十五，軍營飄起炊餅的香氣。李鐵揣著偷偷藏下的半塊麥餅往傷兵營去，卻在拐角撞見運尸的板車。草席下露出只青紫的手，指甲縫里塞滿黑土——那是挖壕溝時被活埋的民夫。

“李鐵！“百夫長的暴喝驚飛禿鷲。少年慌忙轉身，懷里的麥餅掉在雪地上，瞬間被血跡染成淡紅。校場東頭，趙括的白馬正踏著鑲金馬鞍，年輕統帥的銀甲在冬日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破秦軍如探囊取物！“趙括揮劍劈斷旗桿時，李鐵正蹲在冶鐵爐前修補盾牌。火星子濺在軍令狀帛書上，燒出個焦黑的窟窿。

谷雨那日，李鐵在箭簇堆里發現支刻著“麃“字的弩箭。秦將麃公的狼頭徽記讓他脊背發涼，想起老卒說的三層皮甲。忽然有馬蹄聲如悶雷滾過地面，他抬頭望見傳令兵的紅翎在塵煙中狂舞。

當最后一車糧草運進長平關時，李鐵蹲在車轍印旁數螞蟻。血色殘陽里，他瞧見轍溝深處凝結的黑斑，伸手一摸，指尖染上鐵銹般的腥氣。

夜色吞沒營火時，四十萬人馬的呼吸聲仿佛沉睡的巨獸。李鐵握緊那支秦弩箭，聽見自己心跳如催戰的鼓點。阿芷的銀簪突然燙得驚人，他望著北斗七星的位置，想起邯鄲城南的槐花巷，此刻該飄著炊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