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氣頑固地鉆進鼻腔,陳曦麻木地搓著手指,清水換了一盆又一盆。
皮膚搓得泛紅,可溫熱粘稠的觸感如同附骨之疽。
陳寔坐在角落,干涸的血跡凝結在裂開的衣袖口,老仆正給他包扎左臂傷口,下手很輕。
“主家……”老仆阿成嗓音低沉嘶啞,眼中布滿血絲,“那個活口……剛斷了氣。”
陳寔身體微微一震,聲音像砂紙摩擦:“招了什么?”
阿成搖頭:“鐵打的嘴。只嘶吼說……收人錢財,與人消災。”他頓了一下,壓得更低,“但那股狠勁……絕非尋常山匪流寇。”
目光轉向一旁沉默擦手的兒子,又迅速移開。
空氣凝滯得令人窒息。
陳寔揮了揮手,阿成無聲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油燈爆開一朵細小的燈花,光暈在父子二人臉上跳動,陰影沉沉。
陳寔艱難地抬眼,目光復雜得難以言喻,落在兒子尚沾著濕氣的稚嫩側臉上。
“曦兒……”他開口,嗓子暗啞得不像自己的,“今夜……你……”
你為何能那般精準?那般狠絕?那眼神……竟令為父亦心生寒意……
陳曦動作停住,沒有抬頭。
盆中水波微晃,映出他蒼白卻無表情的小臉。
他依舊盯著自己的手,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父親,是我的錯嗎?”喉嚨發緊,“是因為我……太不尋常?招來了禍端?”
像那個老者說過的,不世出的玉璧,總會引來覬覦的目光?
燭火跳躍,在陳寔臉上投下深長的陰影。
他疲憊地閉上眼,又睜開,里面盛滿了掙扎與無力。
“不怪你……”他長長嘆息,每一個字都沉甸甸,“怪只怪……這世道太惡。”
他挪動身體,牽扯到傷口,痛得眉心一蹙,卻依然死死盯著兒子。
“曦兒,”陳寔的聲音帶著一種沉痛的警醒,“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往日只望你小心藏好這份‘慧’,裝傻充愣,平安長大……可今日這把刀子……”
他聲音陡然一澀,帶著濃濃的后怕。
“這把刀,把你我都逼到了絕處!今日僥幸……下一次呢?”
“下次來的,還會是這般‘普通’的兇徒嗎?還是會……更可怕?”
“為父護不住你了……更怕……連累整個陳家……”
后面的話他沒說出口,但那沉重的恐懼已在狹小的空間里彌漫開來。
像一堵無形的墻,沉重地壓了下來。
燈焰又猛地一跳。
陳曦抬起頭。
那雙曾因殺戮而失焦的幼小眼睛里,驚懼尚未完全褪去,如同驚鹿。
但這驚鹿眼底深處,卻漸漸凝起一股遠超年齡的清醒和決然。
他松開攥在手里的濕布,任由它落回水盆,發出一聲輕微的“啪嗒”。
屋子里只有壓抑的呼吸聲。
過了許久,陳曦終于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父親,我……離開吧。”
陳寔渾身劇震,像被烙鐵燙了一下:“離開?你要去哪里?”
陳曦的目光投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天下很大,”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向往和沉重,“我想去看看。”
他想起了那位青衫老者消失在山林前的背影,想起那幾卷深蘊星河的奇異竹簡。
“游學。”
他轉過頭,正視父親蒼白的臉,聲音異常平靜,卻字字如釘。
“去讀書,去識人,去觀……這天下興亡。”
“父親,”他看著父親驟然劇縮的瞳孔,一字一頓,“我走了,那些盯著陳家的眼睛,自然也就散了。”
他稚嫩的小臉繃得緊緊的。
“對外……就說我病死了。或是……在山林走失,尸骨無存。”
每一句話都像一個重錘,狠狠砸在陳寔心頭。
他看著兒子那明明年幼、卻仿佛承載了千年滄桑的眼睛。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終只化作一聲破碎的長嘆,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吾兒……”老淚終于滾下,砸在手背上,滾燙,“是爹……沒用!苦了你了!……”
他顫抖著手想摸摸兒子的頭,指尖卻在觸及那冰冷黏膩的額發時,無力地垂落。
陳寔重重地點了下頭,淚水混著血跡模糊了視線。
“好……好……爹……依你!”聲音哽咽,“讓你……阿成叔暗中……”
陳曦卻輕輕搖頭,異常堅決。
“不必。只有我一個人消失得干凈徹底……陳家才能真正安全。”
數日后,陳府后山。
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打破了黃昏的寧靜。
“曦兒!我的曦兒啊——!”陳夫人肝腸寸斷的慟哭聲穿透院墻。
她被人攙扶著,幾欲昏厥。
面前擺放著一些“找”回來的、沾滿泥污和野獸抓痕的破碎小衣碎片。
侍女們垂著頭,哭成一片。
陳寔扶住搖搖欲墜的妻子,臉上肌肉僵硬,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他的手心,卻捏著一片小小的、不易察覺的硬角。
那是真正的陳曦最后藏身之處。
柴房里彌漫著干草和塵埃的氣味。
光線昏暗。
母子相顧,唯有淚千行。
陳夫人撐著病體,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哀絕的明了。
她嘴唇劇烈顫抖著,沒問一句多余的話,只是伸出手,死死攥住兒子細小的胳膊。
仿佛要將這單薄的骨肉,融進自己的血脈里。
“兒啊……”滾燙的淚珠斷了線地砸在陳曦衣襟上,“要……要活著……平安!……”
千言萬語,只在這泣血的哽咽里。
陳曦“撲通”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咚!”
“咚!”
“咚!”
每一記都砸進母親心里。
他抬起蒼白的臉,額頭一片青紅。
“娘親……”嗓子哽咽發緊,“不孝兒……叩別您……”
“求娘親……保重身子……”
后面的話,說不出口了。
陳夫人顫抖著,從脖頸上扯下一枚帶著溫熱體溫的羊脂玉佩。
玉質溫潤,刻著簡單的平安符紋。
她死死塞進兒子掌心,緊緊握住他的小手,仿佛要把所有祝福和念想都塞進去。
“……帶著……娘的念想……”
陳曦將玉佩死死攥進掌心。
冰冷的玉石邊緣硌得掌心生疼,那一點細微的疼,成了此刻唯一的錨點。
他再次重重一叩首,猛地掙脫母親那雙滾燙而絕望的手。
站起身,頭也不回地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閃身沒入屋外沉沉的暮色之中。
身后,是母親再也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母獸般的悲慟哭嚎。
像無數把鈍刀子,狠狠捅在陳曦后背。
他死死咬住下唇,一股腥甜在口中彌漫。
不敢回頭。
腳下越走越快,越走越急,直到踉蹌著沖進那片將一切愛與痛都吞噬殆盡的濃暗山林。
夕陽將最后一點余暉拋灑在曠野小道上。
陳曦停住腳步。
身后家的方向已模糊成遠山的一道暗淡輪廓。
身前,是無邊無際、完全陌生的荒原。
長風呼嘯著卷過曠野,掀起他單薄的衣角,冷意砭骨。
包裹很輕,里面只有幾片陳寔拼湊出來的銅錢餅,一小塊干糧。
還有那個用粗布層層包裹,沉甸甸的小包裹——里面是他全部身家:那幾卷非金非篆的古舊竹簡。
以及胸前緊緊貼著肌膚的,母親那枚帶血的平安玉佩。
這玉佩像一塊燒紅的炭火,烙在胸口。
孑然一身。
天地之大,竟再無歸處。
一陣冰冷的茫然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
要去哪里?
齊國的稷下學宮?還是周天子腳下的洛邑?
紛亂的念頭在腦海中沖撞。
最終化為一個最實際的指令:活下去!
在這個人命賤如草芥的亂世里,先……活下去!
“呼——”
他用力吸了一口清冷得刺肺的空氣,又長長吐出。
像是要將滿腔的不舍、驚惶、以及對那血色一夜的恐懼,統統呼出體外。
知識。
力量。
財富。
他低頭看著自己這雙干凈卻依舊感覺粘膩的小手。
這些都還很遙遠。
但當務之急,是在附近某個人流聚集的城鎮角落,像一株最不起眼的野草般,先扎下根。
看清這周遭幾國犬牙交錯、朝不保夕的局勢。
找到獲取食物、獲取最低限度安全的縫隙。
夜梟凄厲的叫聲在遠處的枯樹上響起。
風聲更大了。
陳曦收緊肩膀上單薄的包裹帶子,將那塊硌在胸前的玉佩塞得更深一些,幾乎要嵌進血肉里。
他最后望了一眼來路方向。
那里,燈火溫暖的“家”,已成過往。
父母的身影隱在那片遠山的輪廓后,今生不知能否再見。
他轉過頭,不再看。
稚嫩卻已顯得過分清亮的眸子看向前方。
荒草萋萋的黃土路通向更深的暮靄。
孤獨像冰冷的毒蛇纏繞四肢。
但那眼神深處,迷茫之中,卻有一點如同古簡上神秘符文般,微茫卻不可摧毀的光芒,悄然凝聚。
他抬起了腳,狠狠踩下。
細小的塵埃在粗布鞋履下騰起。
一步。
離開庇護的樊籠。
一步。
踏入浩蕩的亂世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