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巫發出一聲冷哼,抬起已然接續愈合的十指,再次掐訣結印,口頌咒言。
他身形紋絲未動,御使十二道青銅鎖鏈,如狂蛇亂舞,交織糾纏,結成巨網,從四面八方,齊齊朝羽幼蝶攻去。
羽幼蝶身姿翩然,時而如靈燕穿林,時而似游魚擺尾,無論那些鎖鏈如何圍追堵截,她總能以毫厘之差巧妙避開。
大巫見鎖鏈始終近不得她身,頓時怒氣勃發。
這小丫頭氣機綿長,遁法奇絕,讓人難以捉摸。而他駕馭這十二道青銅鎖鏈,極是耗費精血,若繼續這般纏斗下去,對自己大大不利。
雖他身處神殿之中,自有源源不斷的精氣滋補,暫時不必擔憂損傷根本。
但用真元與敵爭殺,終究有損壽數,他卻萬萬不能接受。
隨年歲漸長,大巫愈發護惜身命,他壽元已至瓶頸,即便用百名青壯煉取的血精真元,也僅能為他增添半載壽數。
故而面對妖禍來襲,這等關乎舉族存亡之事,他僅僅在山城周遭布下毒陣,從不輕易遠離神殿。
大巫混濁的雙目,死死盯著羽幼蝶。
可惜神殿護衛盡數被玥丫頭帶走,若有他們圍追堵截,自己只需從旁策應,便能以最小的代價誅殺此女。
想到此處,大巫悚然一驚。
神殿護衛剛一離去,這羽氏丫頭便來刺殺他,事情如此蹊蹺,莫非城東變故是假,自己竟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該殺!
早在宮帳侍從密報崇天厚欲聯合外人謀害自己時,他就該直接動手誅除此賊子。誰知為占據大義,一時猶豫耽擱,竟落得如此險境。
他深知不可久拖,需全力施為,速戰速決,方能挽回大局。
羽幼蝶心思敏銳,察覺到鎖鏈的攻襲已不如先前那般迅猛,再看大巫面色青白,透著幾分疲態,心知自己合該轉守為攻。
她看準時機,并指抹過劍刃,青絲劍繃直如弦,脫手飛旋而去,穿過鎖鏈的空隙,化作一道犀利青虹,斬向大巫脖頸!
大巫眼睛一瞇,心中暗道,果然年少沖動,不足成事。
他不過是在煉精聚氣,準備施以雷霆一擊,這小丫頭便按耐不住,將殺招用出,倒是給了自己可乘之機。
大巫嘶聲暴喝,黑袍翻飛鼓蕩間,露出四肢上幾近潰爛的青紫皮肉。
他將左手骨杖繼而擲向青絲劍,再朝天一指,原本交織糾纏的十二道鎖鏈,突然分成兩股。
內側六道鎖鏈如蛇行龍飛,纏向羽幼蝶的雙手雙足;外側六道鎖鏈則悄無聲息地貼地游走,將她三面退路盡數封死。
大巫枯敗的臉皮上,青筋條條暴起,猶如虬龍盤踞。
眼窩深陷處,燃起兩點幽綠碧火,他十指指甲刺穿皮肉,暴漲三尺有余,指尖烏血淋漓,滴落在地,發出“嗤嗤”聲響。
大巫重重一踏地面,身形騰躍而起,裹挾著滾滾腥風,朝著羽幼蝶兇狠抓去!
此刻他所施展的神通術法,對身軀負擔極大,事后少不得要獻祭百名血裔親族,補納虧損的精元。
好在他已決意大開殺戒,讓族中再也無人敢掣肘自己行事。
羽幼蝶盈盈淺笑:“老不休,你這一動,便算是輸了,你的項上人頭歸我啦。”
話音未落,她縱身疾躍,竟雙手空空,毫無懼色地直面前方大敵!
大巫見此情形,森厲一笑,這羽氏小丫頭不再游斗躲避,反而選擇正面對戰,分明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自己已勝券在握。
他眼中碧火閃爍,冷冷道:“兵不厭詐,老朽不與你爭口舌之利。老朽這項上人頭金貴得很,你若有能耐,盡管來取。”
羽幼蝶身在半空,不避不擋,先是輕揮左袖,袖中飛出一點青芒,刃如秋水凝霜,筆直射向大巫眉心。
大巫亦是針鋒相對,全然不顧其他,十指尖銳如刺,徑直朝著羽幼蝶撲去。
秋水劍瞬間逼近大巫眉心三寸,卻如泥牛入海般,漸漸消去勢頭,再難向前推進分毫。
羽幼蝶秀眉微挑,已然認出,這應當是與顧惟清護身寶光相似的神通術法。
此刻,羽幼蝶身前有十道烏黑尖刺直逼而來,其余三面則有十二道青銅鎖鏈如毒蛇絞殺而至!
她螓首微揚,信手一召,遠處青絲劍彎折如新月,不再與骨杖糾纏,宛如流星入懷一般,飄至她右手中,與此同時,秋水劍亦落回她左掌間。
羽幼蝶左手反刺,先以秋水劍削斷兩側擊來的鎖鏈;
再側身一讓,躲過后方兩道鎖鏈的攻襲;
她右手青絲劍如繁花綻放,劍影重重,潑天灑下,壓得大巫幾乎喘不過氣來。
大巫滿心疑惑,明明自己先前盡占上風,不知怎的,竟陡然落入了下風!
他多年未與人正面交手,又過于惜命,稍有失利,便傾盡全力,嚴防死守,唯恐自身有絲毫閃失,如此這般,又怎能奪占勝機?
正當大巫欲要操縱鎖鏈抵擋,可不知何故,氣息驟然不穩,竟有些力不能支。
羽幼蝶趁機變招,青絲劍由虛化實,劍尖寒芒一漲,盈空遍灑,將大巫十指尖刺盡數斬斷。
大巫驚恐萬狀,慌忙招來骨杖格擋,然而為時已晚。
只聽“噗”的一聲,青芒閃爍,秋水劍貫胸而過,大巫慘呼一聲,身形搖搖欲墜,幾欲跌倒。
羽幼蝶縱身上前,便要一劍斬下大巫的頭顱。
大巫突然抬眼,渾濁眼珠暴突而出,眼窩處碧火驟盛,身周騰起層層幽光,如堅固壁壘,青絲劍竟再難寸進。
大巫手持骨杖,飄身至四足方鼎上空,死死盯著羽幼蝶,枯嗓嘶啞:“老朽為心魔所困,一時失察,才教你這小輩占了些便宜。若老朽這般輕易便敗于你手,豈不是枉活二百有八?”
羽幼蝶懸空而立,秀眉緊蹙,那道幽光堅韌異常,無論是青絲劍還是秋水劍,皆難以斬破。
顧惟清已將克武親軍掃滅,而她這邊卻未竟全功,若此時退走,豈不是為印月谷留下天大的后患?
羽幼蝶輕咬朱唇,正在思索應對之策,忽有一道粗糙沙啞的女聲傳入耳中。
“少司命莫要驚慌,這老賊后力已絕,撐不了多久的。”
大巫那幽碧雙眸猛地一凝,嘶聲咆哮道:“玥丫頭,老祖宗待你不薄,你為何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崇高玥懷中抱著一名少女,緩緩步入大殿。
那名少女年約十三四歲,面色慘白,氣息奄奄,尚在昏睡之中。
崇順瞧見那少女,頓時喜不自勝。
他早已醒轉過來,只是看到劍光漫天閃爍,鎖鏈狂卷肆虐,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碰到,便會一命嗚呼,所以一直躺在大殿角落里裝死。
此刻,崇順顧不得渾身劇痛,躬身彎腰,快步跑到崇高玥身旁。
他看著氣若游絲的妹妹,心中大慟,眼淚奪眶而出:“都是哥哥無能,才連累小妹來到這人間鬼域。”
崇高玥將少女交到崇順手中,舉步向前,她面無懼色,直視著形如厲鬼的大巫。
“你把我們關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籠里,又當著我的面,將我父兄投入鼎中,煉作血水,難道我還要感激你不成?”
大巫嗬嗬一笑:“你父兄將你當作貢品,送到神殿來,何曾有過半點親情?老祖宗這也是為你報仇雪恨吶。”
“呵,既然都是狼心狗肺之輩,又何必分個誰好誰壞呢?一起死了干凈!”崇高玥面如寒霜,冷冷說道。
“老賊,你莫要想著拖延時間,你煉制的那些行尸走肉,早被我一把火燒了個精光,甬道里那些長命燈燭,也全部被我熄滅。”
“往日天不收你,今日自有人來收你!你必死無疑!”
大巫枯手凌空一抓,青銅鎖鏈如條條毒蛇暴起:“玥丫頭,你太小看老祖宗了,只要這座四足方鼎在,老祖宗便能長生不死。”
“在此之前,老朽先要將你們這群忘恩負義之輩,盡數誅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