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蠻年幼,身形步法遠遜羽幼蝶,不消片刻,便被羽幼蝶輕松追上。
羽幼蝶玉指輕彈,賞了她一記爆栗,隨即飄然坐回繡墩,凝神靜氣,繼續感悟蝶畫真意。
阿蠻委屈地捂住腦袋,小嘴一癟,嘟囔道:“姐姐心里明明喜歡少郎君,偏不許人說,好沒道理?!?
羽幼蝶秀目微闔,心定神寧,靈臺一片空明澄澈,對阿蠻的頑笑話充耳不聞,恍若未覺。
阿蠻自覺無趣,悻悻然蹲坐墻角,雙臂環膝,小臉兒上寫滿了怏怏不快。
但她心性純真,愁緒來得快,去得也疾。
不多時,便自地上一躍而起,小手拍打著裙裾沾染的塵土,喜眉笑眼地湊到羽幼蝶跟前,伸出小手在她眼前不住搖晃:“姐姐...姐姐......”
連喚數聲,嬌音不絕。
羽幼蝶無奈,只得睜開眼,她深知妹妹脾性,若是不理,這丫頭能喚到地老天荒。
見姐姐終于回應,阿蠻笑靨如花:“姐姐,給我織個毯子吧!要大紅的,還要鑲上五彩流蘇穗子!”
羽幼蝶疑惑問道:“你要毯子做什么?”
“給火球當鞍韉??!”
“誰是火球?”羽幼蝶奇道。
阿蠻脆生生答:“少郎君送我的驊騮馬啊?!?
羽幼蝶秀面含嗔:“那么好的馬兒,你怎地起了這么個名字?”
“它跑起來像團火球啊,這名字不好嘛?”阿蠻眨巴著一雙大眼睛。
羽幼蝶輕嘆,闔上雙眼,不再搭理她。
“好姐姐!”阿蠻抱著羽幼蝶手臂搖晃,“我急著用呢,姐姐的女紅是谷里頂尖的,任誰都比不上,就給我織一張嘛!”
她眼珠滴溜溜一轉,忽地狡黠一笑:“姐姐若是不依,等會少郎君下來,我可要改口喚他‘姐夫’了哦!”
羽幼蝶秀目倏睜,佯怒道:“你再敢亂說,我真不理你了?!?
阿蠻見姐姐神色端凝,知她動了真意,小嘴一癟,眼圈泛紅,霎時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羽幼蝶心頭一軟,伸手輕捋阿蠻額前微亂的發絲,柔聲道:“我明天就替你織,等火球傷愈,正好送給它做禮物?!?
阿蠻立時破涕為笑,小臉上笑開了花:“姐姐對阿蠻最好啦!”
“但你得答應姐姐一件事,”羽幼蝶正色道,“以后再不許拿少郎君開玩笑?!?
“知道啦!”阿蠻脆聲應下,旋即又嘻嘻笑道:“其實阿蠻也是一片好意嘛!”
見姐姐又要嗔惱,她趕忙解釋:“少郎君贈我火球,這般厚禮,阿蠻不知拿什么回謝。如果姐姐能嫁給他,我們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嘛,回禮的事,我也不用再愁啦!”
羽幼蝶聞言,一時啼笑皆非。
......
恰在羽幼蝶揪著阿蠻的耳朵,佯裝訓斥這口無遮攔的丫頭時,忽見伯父與顧惟清正自三樓緩步而下。
伯父對顧惟清低語幾句,恭敬施禮后,便獨自轉身離去。
待伯父身影消失在廊道盡頭,羽幼蝶快步迎向顧惟清。見他面色如常,心弦微微一松,輕聲問道:“阿爺答應了嗎?”
顧惟清見她眉眼間隱有急切,不由莞爾,心念微動,便想調侃兩句。
但轉念一思,羽幼蝶臉皮薄,若言語不慎惹惱了她,可就沒人能帶自己攀上積羽峰天池,只得按下這念頭。
羽幼蝶見他含笑凝視自己,卻不答話,心中不免疑惑。
此時,阿蠻已揉著耳朵跑了過來,眉飛色舞地向顧惟清嚷道:“少郎君!你覺得‘火球’這名字怎么樣?”
顧惟清心思剔透,略一思索便已明其意,贊道:“炎炎如火,融融似球,這名號正與驊騮馬相得益彰,阿蠻姑娘慧心巧思?!?
阿蠻一聽,得意地朝姐姐揚了揚下巴。
顧惟清轉向羽幼蝶,笑問:“羽姑娘若有閑暇,不知可否引路,同往積羽峰天池一游?”
羽幼蝶微怔:“去天池做什么?”
顧惟清坦然道:“聞得天池甘露有補氣養元之奇效,恰好我功行正值緊要關口,故而有意借此甘露,一探新境玄機。”
他語氣輕快,帶著一絲玩笑:“羽姑娘不會舍不得吧?”
羽幼蝶黛眉輕蹙:“可是阿爺讓你去的?”
顧惟清淡然一笑:“我總不好平白受人恩惠?!?
“我去跟阿爺說?!庇鹩椎婊\薄霜,話音未落便欲繞過顧惟清,登臨飛鴻閣三樓。
顧惟清身形微移,伸手輕攔,輕描淡寫道:“取甘露時,順便殺只妖物,舉手之勞,羽姑娘何必大驚小怪?”
羽幼蝶杏眼圓睜,慍怒道:“那可不是尋常妖物,而是一只化形大妖!縱使它重傷未愈,也絕非你能輕易斬殺的!”
“萬一你有個閃失...我...我......”她語氣起初疾厲,說到后來,聲音漸低,終至細若蚊蚋,“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顧惟清未再爭辯,只靜靜地看著她。
阿蠻見兩人方才還說得熱火朝天,突然間都沉默下來,氣氛安靜得有些詭異,讓她渾身不自在,忍不住插嘴道:“哪有姐姐說的這么夸張?當時咱倆一出手,就把那妖怪打得皮開肉綻,差點就能要了它的小命?!?
“可惜......可惜那時我的如意銀環尚未練熟,沒打中它的頭......”她難得露出幾分自責,小拳頭攥得緊緊的,“都怪我!”
羽幼蝶心緒稍定,撫了撫阿蠻發辮,溫言道:“不是阿蠻的錯。”
她抬首正視顧惟清,神情鄭重:“我們初遇那化形大妖時,它已遍體鱗傷、氣息奄奄。可即便如此,我們數人合力也不是它的對手?!?
“后來,我與阿蠻精心準備,再度交手,也不過堪堪自保。若非那大妖似有顧忌,不愿遠離天池祭壇,我二人恐難全身而退。此妖兇威,絕非你過往所見妖物可比?!?
那妖物借天池甘露療傷,實力與日俱增,如今已非人多便能圍剿。
況且,為防妖物下山為禍,阿爺早已下令斬斷了積羽山所有鐵索棧道。如今谷中,唯她身負絕頂輕功,方能攀上那孤絕峰頂。
半年之前,她自覺修為精進,曾孤身仗劍,誓要斬妖除害。
豈料那大妖傷勢恢復極快,青絲劍斬在它堅若金鐵的鱗甲上,僅能留下淺淡血痕,她心知事不可為,當即抽身而退。
羽幼蝶凝視顧惟清雙眼,語氣柔和幾分:“我知你真心想為印月谷除此大患,但你要信我,那大妖與你平生所遇妖類,實有天壤云泥之別?!?
顧惟清無意質疑羽幼蝶的見識。
她氣法雙修,經歷非凡,所言自有其理。
然而,化形大妖境界堪比金丹修士,縱使再是虛弱,抹殺幾個凡俗武者亦當如碾壓螻蟻,豈容她們再三挑釁?
此中必有蹊蹺。
那妖物的真實深淺,唯有他親眼得見,方能做出判斷。
不過,他心中愈發篤定,此獠必是統御西陵原群妖的首領!
那些實力陡增的群妖余孽,定然與印月谷天池甘露有所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