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忠義
- 玉華真仙
- 別夏迎秋
- 2068字
- 2025-03-19 12:00:00
顧惟清輕輕一勒韁繩,步云駒便穩(wěn)穩(wěn)地停駐在一片平緩的山坡前。
坡上,一名甲士緩緩起身。他面容冷峻,身形削瘦,甲胄染塵,步履沉重地走下山坡,對著顧惟清默默施了一禮。
顧惟清高坐鞍韂之上,仔細打量著眼前之人,抬袖還了一禮。
“你為何不逃?”
馬源搖了搖頭,嘴唇翕動,喉頭滾動,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顧惟清先前施法御劍,卻只斬了兩人,其余三人驚懼逃散,他便知此戰(zhàn)難盡全功。
這廣袤無垠的平原,獨自追索幾名精騎,無異于大海撈針。
因此他已放棄追殺最后一人,若能從此人口中探得克武親軍內(nèi)情,此行也不算毫無收獲。
“公子劍法通神,我又何必再作狼狽逃竄的丑態(tài)?!瘪R源忽地開口,聲音滿是疲憊。
他馬家世代為兵,族人前仆后繼,血灑疆場,只為護佑家國。
面對妖邪禍亂,沖鋒陷陣,破軍殺敵,自是義無反顧,即便與敵偕亡,亦恥于屈辱逃亡。
然而,克武親軍此番西征所為,大悖天理正道,他早已憎惡于心。
奈何馬家世受將軍恩德,若行背主之舉,必遭天人共戮。
今日若能死于此地,也算全了這份忠義之心。
顧惟清見他引頸待戮,毫無懼色,一時倒有些猶豫不決。
非是心軟,而是此人置生死于度外,只怕再難撬開其口,探問出克武軍情。
此時,坡上一匹倒伏的赤色戰(zhàn)馬,似感受到主人決絕之意,發(fā)出粗重喘息,四蹄奮力掙扎欲起,奈何傷勢沉重,復又頹然倒地,口鼻間鮮血汩汩而出,染紅了身下泥土。
馬源聞聲回首,心中不由大痛,急忙奔回坡上,半跪于戰(zhàn)馬身側(cè),輕輕撫過馬頸赤鬃,眼中滿是憐惜。
他自腰間束帶內(nèi)取出最后一粒血藥,小心翼翼地遞到戰(zhàn)馬嘴邊。
那赤馬卻倔強地搖頭擺尾,不肯張口。
馬源眼眶微紅,心下一橫,一手按住馬首,一手掰開馬嘴,硬生生將血藥塞入戰(zhàn)馬喉嚨里。
做完這一切,馬源胸中氣血翻涌,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腮幫鼓動,強行咽下喉間那股甜腥之氣。
他不愿示弱于人,背對顧惟清,半跪于地,聲音沙啞卻竭力沉穩(wěn):“我自不量力,僥幸擋下公子一劍,卻也連累戰(zhàn)馬同受飛劍余威震傷,讓公子見笑了。”
言罷,他不顧自身重傷,緊咬牙關,全力催動體內(nèi)殘余氣血。
待雙掌赤紅如烙鐵,便急急覆蓋在馬腹之上,助戰(zhàn)馬煉化血藥藥力。
時間點滴流逝,戰(zhàn)馬喘息漸趨平穩(wěn),馬源緊鎖的眉頭也緩緩舒展,面上掠過一絲難得的欣慰。
這點欣慰之色倏忽即逝。
他面色陡然變得慘白,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嘴里嘔出一大口鮮血。
赤馬見狀,竟顫巍巍掙扎站起,繞行主人半圈,用龐大的身軀將主人護在身后,馬首低垂,輕輕蹭著主人頭頂,低嘶悲鳴。
顧惟清策馬踏上緩坡,靜靜看著一人一馬相濡以沫的場景。
馬源強提一口氣,伸手搭住馬背,艱難撐起身軀。
他抬頭望向顧惟清,抱拳深施一禮,低聲道:“兩軍交戰(zhàn),各為其主,馬源死而無憾。然寶駒無辜,若公子不棄,愿獻于公子座下?!?
“我收下了?!鳖櫸┣逦⑽㈩M首。
馬源慘白的面容上浮起一抹釋然與自豪:“此馬乃是天生異種,血脈純貴。待其傷勢痊愈,追風逐影,千里絕群,不在話下。日后亦可重披戰(zhàn)甲,望公子善待?!?
“此馬可有名號?”顧惟清問。
“有,然過往之名,已隨舊主而去。今既歸公子,自當由公子賜它新名。”馬源答道。
他緊緊抱住馬頭,低語道:“去吧,好生跟隨公子。公子仁德,必不會薄待于你。”
赤馬依依不舍,踟躕不前,直至馬源目光嚴厲催促,方一步三回頭,行至步云駒身后站定。
馬源沉默片刻,終是長嘆一聲,緩緩道:“我不過奉命行事,所知有限。”
“我軍自克武城發(fā)兵時,僅鄧統(tǒng)領麾下,便有五百精銳甲士。單隊正所部本有一百人,后于蕩煬山被調(diào)走七十余,具體去向,我亦不知?!?
顧惟清聞言,眼中掠過一絲意外,道:“多謝相告。”
馬源面色一肅,轉(zhuǎn)身面朝東方,雙膝跪地,鄭重三拜。
拜畢,他毅然拔出腰間短刀,橫于頸間,奮力一抹!
顧惟清靜立馬上,目睹此景,待馬源氣絕,屈指朝地面連彈數(shù)下,土石紛飛,炸出一個數(shù)丈深坑。
他衣袖輕拂,卷起馬源尸身及散落遺物,盡數(shù)送入坑中,塵土隨之覆下,一并掩埋。
......
高勝孤身策馬,馳騁在遼闊荒原上。
胯下戰(zhàn)馬渾身汗?jié)袢缦矗暼缋?,喘息如雷,顯然馬力已催至極限。
如此驅(qū)馳,事后此馬即便不死,也要元氣大傷,高勝卻渾不在意,只要能逃出生天,一切犧牲皆是值得。
遠方,亂峰輪廓若隱隱現(xiàn),林間濃霧繚繞不散,依崇氏所獻圖志所示,此乃通往蕩煬山之必經(jīng)要道。
一旦入得此山,便如龍歸大海,虎入深林,性命方算無虞。
高勝心中暗喜,那索命的顧公子終究未曾追來。他暗自發(fā)狠,兄弟們且安息,待我回營,定稟明鄧統(tǒng)領,為爾等報仇雪恨!
眼見蔥郁山林近在咫尺,高勝微微放松韁繩,若真將戰(zhàn)馬累斃,自己一身重甲,徒步跋涉這崇山峻嶺,定會苦不堪言。
恰在此時,一道聲音自林間飄出,如清泉漱玉,泠泠悅耳:“只你一個人嗎?其余六人呢?”
這聲音聽在高勝耳中,如同霹靂驚雷,炸響心頭。
“不好!”他肝膽俱裂,大吼出聲。
話音未落,一道柔柔光華似緩實疾,倏然如電,正正點中在他咽喉之上!
高勝雙手猛地扼住咽喉,口中發(fā)出“嗬嗬”怪聲,指縫間鮮血狂涌,泊泊而出,迅速染紅身上甲胄。
未幾,他兩眼翻白,轟然自馬背栽落,重重摔在濕泥之中,身軀抽搐掙扎。
周遭聲光色彩,于他眼中漸次模糊、褪去,終至一片混沌死寂。
唯余眼角余光中,一抹飄逸靈動的流光青影,悄然隱沒于林莽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