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終了。
顧惟清已是面色蒼白,額間細汗密布,絲絲縷縷的白氣自他頭頂裊裊升起,再漸漸飄散至無。
此是法力枯竭,氣機瀕臨潰散之兆。
他勉力振作精神,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支玉瓶,指尖微顫,揭開瓶口,傾出一粒青瑩瑩的丹丸,納入口中。
入定片刻,便覺一股融融暖流自肺腑間氤氳開來,滯澀的呼吸頓時暢順許多。
待那藥力如春水漫堤,緩緩滲透四肢百骸,幾近虛脫的疲乏之感方如潮水般漸漸退去。
盤膝端坐于望樓之上,顧惟清一邊調息養神,一邊暗自苦笑。
神魂攻伐之術對心神的損耗之巨,實是遠遠超出他此前預料。
萬幸隨身帶著周師煉制的青靈丹,否則此番施為,必致元氣大傷,這身苦修得來的功行,還不知要耗費多少時日方能恢復。
念及自身修為,他心中稍定。
近來勤俢不輟,又有懸心玉佩相輔,對天地間靈機的捕捉愈發敏銳,吞吐煉化之功亦倍道而進。
六處竅穴,明堂、洞房、泥丸、氣府、鵲橋、重樓,他已逐一用法力煉化盈滿。
只需按部就班,再將鳩尾、絳宮、黃庭三處竅穴蓄滿法力,最終融匯貫通九竅氣意,便可一舉邁入褪凡三重境。
孰料今夜一時疏忽托大,竟將六處竅穴內辛苦積攢的法力揮霍殆盡。
若能審慎籌謀,量力而行,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窘迫境地。
所幸身在自家東衛城,并無外患之憂,若是在那等險惡之地,法力盡失,豈非要任人宰割?
至于恢復修為,他心境漸復澄明。
月有盈缺,潮有漲落,修行之路本就浮沉不定。
煉氣入竅,起步之時,無非是些水磨功夫,耐心打熬便是,并無真正礙難。
正好借此機會,在東衛城盤桓數日,將六處竅穴重新蓄滿法力,也可審視此番戰果究竟如何。
理順了修行關竅,顧惟清目光落向置于身側的竹笛。
伸手拿起,仔細端詳,指腹拂過笛身,不由輕輕一嘆。
這支以停云山青竹所制的笛子,原本翠綠盈碧,溫潤如玉,此刻笛身上竟悄然浮現出數道細微裂痕。
笛雖凡物,卻伴他十載寒暑,心愛非常。
皆因他自恃法力駕馭之術精妙,驕矜托大,貿然以此凡笛施展攻伐神魂的強橫術法,才致其不堪重負,內里受損。
念及當年從周師手中接過此笛時那份珍視欣喜之情,猶在眼前,顧惟清心中愧疚更甚。
他暗暗警醒自己,今日教訓,刻骨銘心,往后行事,定要周密準備,三思而行,切莫重蹈覆轍。
......
浩渺高天之上,泠泠云月之間。
兩位神姿超然的修道人憑虛而立。
一位是中年文士,眉目清朗,面如冠玉,頭戴四方平定巾,身著圓領襕衫,大袖當風,飄然有凌云之態。
另一位則是青年道人,豐神俊朗,器宇軒昂,身著流云羽衣,頭戴星輝玉冠,神情淡漠疏離,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不沾塵俗的飄逸。
中年文士低眉垂目,靜靜俯視著下方荒原上那場剛剛止歇的廝殺,直至硝煙散盡,塵埃落定。
他方才抬起頭,對身側青年道人欣然展顏:“果然不出賢弟所料。”
二人本是途經此地,恰見萬余妖物圍困人道城郭,城中守備薄弱,眼看上千生民即將淪為妖物血食。
中年文士目睹此景,不免動了惻隱之心,意欲揮袖滌蕩妖氛。
然他心念方動,青年道人已淡然開口:“天道不仁,萬物自有其命途劫數,道兄又何必多事,強涉因果?”
中年文士深知這位賢弟性情,素來不愿沾染無謂塵緣。
只是他近日痛失至親,心中哀戚郁結未散,此刻更不忍見生靈涂炭,執意欲救。
青年道人也未再深勸,只掐指捻訣,默默推演片刻,隨即以平和卻不容置疑的語氣道:“城中之人,尚存一線生機。道兄且靜觀其變便是。”
中年文士聞言,只得暫且按捺。
這位賢弟道行深不可測,所修功法更能窺得天機一線,其有善言,自當聽從。
只是他心中仍存一絲疑慮,城中修為最高者不過褪凡二重境,余者皆氣血稍強的凡俗武夫,這“一線生機”究竟應于何處?
而此刻,望著城下妖物潰退的狼藉景象,中年文士已是心悅誠服。
他似有無限感慨,喟然長嘆:“愚兄久居南國錦繡之地,只道北地除卻幾大宗門世家庇護界域,其余凡俗棲息之所,早已被妖魔荼毒殆盡,滿目瘡痍。”
“不意在這西陲苦寒邊荒,竟有不屈之民,以血肉之軀奮起抗爭!直教我這等只知吟風弄月、傷春悲秋的庸碌之輩,愧煞無地。”
青年道人見他神色頹然,眉宇間隱有自責之意,輕聲開解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世人各有其道,所結因果,亦各有其了結之法。道兄悲憫之心可嘉,卻也不必妄自菲薄。”
中年文士只是搖頭嘆息,默然不語。
青年道人目光微動,話鋒忽轉:“道兄觀那少年所施音律之術,以為如何?”
提及此節,中年文士眼中頓時煥發神采,臉上陰霾一掃而空,由衷贊道:“妙哉!那少年雖非我門真傳,然其音律造詣,已算登堂入室。觀其攻伐神魂的法度,與我門中‘妙音八訣’里‘應神歌’頗為肖似。”
他語帶驚奇:“尤其此子道行未臻煉氣之境,笛音竟凝而不散,遠播數里之遙,穿透妖氛,實乃不可思議!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青年道人本見少年法術與中年文士師門道法頗有相通之處,故隨口一問,未料對方評價如此之高。
他淡漠的臉上亦不禁掠過一絲訝色:“哦?此子術法,竟能與貴派名震天下的‘妙音八訣’相提并論?”
中年文士莞爾:“賢弟言重了。相提并論尚不足以,只是其摧心伐神的路數,確與‘應神歌’同源同理。”
言罷,他復又好奇問道:“以音律入道,在北地傳承稀少。愚兄見識淺陋,敢問賢弟,北地可有這般專精此道的門派?”
青年道人微微搖頭:“道兄可將那少年請上云頭,一問師承便知。”
中年文士呵呵一笑,擺手道:“施展此等神魂攻伐之術,無論修為深淺,皆極耗法力心神。觀那少年面色,此刻必在調息養元,我等且莫擾他清靜。”
青年道人眼簾微垂,目光如電,再次掃過下方望樓中,淡淡道:“此子既與城中凡人同守此城,戮力抗妖。若我所料不差,其師承多半出自昭明玄府。”
“昭明玄府?”中年文士略一沉吟,隨即恍然道:“原來是承陽宮一脈。”
他目光轉向青年道人,見其神色依舊淡漠,便緩緩言道:“愚兄此番北行,沿途多見凡俗百姓修習氣血強身之法,流傳甚廣。此等惠及萬民之舉,莫非亦是承陽宮手筆?”
青年道人淡聲回應:“承陽宮熔古鑄今,博采眾長,所創法門確有獨到之處。然其傳法布道,不分良莠,不辨正邪,一味濫傳私授,其間更混雜諸多急功近利、根基不穩的旁門左道。長此以往,若不知克己慎行,約束門徒,終將自食其果,反受其害。”
中年文士卻頗不以為然:“數千年來,承陽宮于北地掃蕩群魔,派遣修士筑立玄府、傳法布道,濟世人于水火,解生民于倒懸,其赫赫威名與功績,便是愚兄遠在南國,亦如雷貫耳。”
“此不過是承陽宮因勢利導之舉,不足為道。”青年道人毫不在意。
“賢弟此言,愚兄不敢茍同。君子論跡不論心,承陽宮所為,誠然有其維系道統之考量,然其立下的功德,卻實實在在,澤被蒼生。能兩全其美,兼善天下,稱之為‘大德之行’,亦不為過!”
青年道人聽罷,大袖一拂,語氣轉冷,毫不留情地駁斥道:“道兄久居仙山,蕭然塵外,只知吟風弄月,不諳世事艱難,一味以情理度之,所見不過浮光掠影。與你辯此,徒費口舌。”
此言一出,正中中年文士心病。
他修道以來,多在宗門之內撫琴品簫,逍遙避世,莫說出山斬妖除魔、濟世安民,便是門中尋常俗務,亦極少過問。
青年道人這句“蕭然塵外”、“不諳世事”,真如利劍穿心,令他面色微赧,苦笑連連,心中自嘲,罵一句“百無一用”,倒也不算冤枉。
青年道人卻不再理會他的自怨自艾,袖袍一擺,語氣淡然:“道兄還有要事在身,不宜在此久留。不妨請那位少年上來一敘,略問幾句,便該啟程趕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