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堅城高踞于山崗,西北臨廣袤沼澤,飛鳥難渡;東南接千年烏木林,木堅似鐵。
此城扼守靈夏、克武與錦榮三城交通要沖,形如棱堡,城墻上鐵塔高聳,垛口間每二十步便置一具床弩,數百具弩機森然密布。
然則詭異之處在于,弩鋒并非指向城外,卻盡皆朝向中央內城。
內城中央設一高臺,臺上置一座烏木厚椅,椅上空無一人。
兩位魁偉武將背對高椅,負手肅立,皆身著玄黑武服,腰束革帶,足登皂靴,俯視臺下演武場。
左首一人,面如鍋底,濃眉如墨,頜下微須,鷹目銳利如電,只單單立在那里,便有迫人威勢撲面而來。
此人乃克武親軍推山營統領,穆琨。
右首一人,紫面虬髯,鼻直口方,手足粗大,闊背寬腰,身形如山岳巍然,氣度端凝沉穩。
此人乃克武親軍鎮海營統領,徐澄。
臺下演武場中,兩千勁裝軍卒赤手空拳,揮斥八極,拳風腿影如飛龍騰蛇,齊整如一。
人人雙目精光暴射,周身氣血環裹,蒸騰如焰,只此雄渾氣象,便已遠勝披甲持銳的禁衛親軍。
軍陣收勢,兩千精卒氣息漸平。
穆琨目光掃過身后的烏木厚椅,旋即正身,粗糲指節摩挲著拇指上的青銅扳指,語氣平和:“依徐兄高見,這座‘八極血陣’,威能幾何?”
徐澄目視場中,直言不諱:“尚差些火候。”
穆琨微微頷首,表示認同。
他似乎心有旁騖,目光再次掠過那張空懸的烏木厚椅。
徐澄淡聲道:“賢弟若久站疲累,不妨坐那椅上歇息片刻。”
穆琨頓時失笑:“徐兄真會說笑!我只是憂心練兵未成,恐辜負將軍大人的一片心血。”
見徐澄紫眉微皺,凝神不語,他面色一整,言道:“徐兄當知,這兩千勁卒日耗之巨,幾乎堪比兩萬正軍!些許餉銀尚可籌措,然每日所需凝血丹,乃是尋常親軍十倍,此物珍稀,豈是錢糧輕易能換?”
徐澄未即答言,只凝望著收功后氣息漸漸平復、卻仍隱隱透出幾分躁意的軍陣。
他默然良久,肅聲言道:“無論習文修武,從無速成之道。‘八極血陣’乃死戰之陣,用以臨陣對敵,須慎之又慎。否則一旦陣破,必是全軍覆沒,你我身為陣首主將,恐連全尸也難留下!”
穆琨卻自矜一笑,輕輕轉動青銅扳指:“徐兄何必妄自菲薄?此陣至今無法正面抗衡化形大妖,非氣不壯、力不足,實因陣理繁復玄奧,未能將全軍血氣真正煉合如一,渾若一體罷了。”
“待再打熬數年,士卒們精熟陣理,你我當可各領一軍,親赴萬勝河前線,尋只化形大妖,一較短長!”
他眼中精光閃爍,滿懷豪氣。
徐澄看著穆琨面上那自負笑容,心中卻未有這般樂觀。
若想煉成足以匹敵化形大妖的軍陣,本當自克武全軍廣篩英銳。
然將軍過于在意門戶之見,眼前這兩千士卒,僅取自他與穆琨所轄鎮海、推山兩營,雖也堪稱一時之秀,但相比真正首屈一指的精銳,仍有不小差距。
更何況,將軍為求立竿見影之效,自府庫撥發大量血藥,一味拔苗助長。
此刻這兩千兵卒氣血雖如烈火烹油,洶涌澎湃,然在徐澄這等行家眼中,卻是根基虛浮,大而不當。
一旦脫離軍陣庇護,與同輩高手公平較技,勝負也只在五五之數,全無氣血雄渾者應有的碾壓之勢。
徐澄曾數次為軍陣隱患上書,懇請面見將軍陳情,然而奏疏皆石沉大海,杳無回音。
“紙上談兵終覺淺,唯有實戰,方見真章!”穆琨目光灼灼,朗聲笑道,“徐兄,不若尋一位旗鼓相當的對手,來試試這座‘八極血陣’的斤兩?”
徐澄搖了搖頭:“此陣如今實力,可謂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雖難敵化形大妖,可尋常融血境妖物,只要我等氣力尚足,是來多少殺多少。想以外力探出此陣深淺,恐大不易為。”
穆琨嘴角噙笑:“徐兄想岔了,我指的并非妖物。”
徐澄神色微動,卻未接話,只靜待下文。
穆琨撫著扳指,繼續說道:“鄧星銘曾經放言,他麾下那一千玄甲血衛,可困殺尋常煉氣修士。此人斤兩幾何,你我心知肚明,也不知怎敢夸此海口?”
“不過,這倒也提醒了我,一千不成氣候的玄甲血衛,都敢向煉氣修士叫陣,”他一揮箭袖,豪氣干云,“我等操練五載的兩營精銳,豈能甘居人下?”
他倏然轉頭,鷹目如電,直視徐澄:“前日胡道長護送少將軍出使靈夏,途經武德城,曾當眾演法‘移靈大手印’,果然氣魄非凡!”
“以我觀之,胡道長全力施法時所泄氣機,與‘八極血陣’合氣之時相差仿佛,正是勢均力敵的好對手!若無意外,少將軍也合該歸返,不如請胡道長與我等......”
“此事斷不可行!”未待穆琨說完,徐澄斷然否決,紫膛臉上神色肅然,“將軍遣你我鎮守武德城,一為防備靈夏,二便是避開修士耳目,隱藏實力。若貿然與修士斗法,豈非自曝其短,前功盡棄?”
穆琨故作惋惜,長嘆一聲:“昭明玄府于我克武城恩德不小,將軍何必防備修士如同防賊?此舉是否有些杯弓蛇影?”
徐澄沉聲道:“有備無患,總歸無錯。況且,天下修士,并非皆受昭明玄府統御。若有邪修覬覦生事,我等總要有自保手段。”
穆琨目光掃過城頭,哂笑一聲:“世人皆道沈肅之老謀深算,咱們將軍也毫不遜色。”
城垛間有數百具床弩,正森然指向內城中央,他卻無半分懼色,蓋知此物倒轉布置,自有其緣故。
“那些新制弩箭運來已有時日,床弩既已布設妥當,為何不讓輔兵們操練起來?”穆琨撫著頜下短須,突然轉了話鋒。
徐澄回道:“那弩箭箭矢乃奇物所制,修道人靈識敏銳,或能有所感應。為免橫生枝節,待那胡道人護送少將軍歸返克武之后,再取出操練不遲。”
穆琨微微頷首,徐澄此舉倒也謹慎。
那些弩箭并非克武城軍器監打造,乃是將軍花費重金,自渚揚城秘密購得,傳聞銳不可當,無堅不摧。
只待月余后的四城盟會,沈肅之一旦踏入武德城,便休想活著離去!
想那沈肅之臨死前也不敢相信,靈夏嘔心瀝血建造的武德城,竟成了自家葬身之地。
不過徐澄之語,卻也點醒了他。
修道人既能對弩箭有所感應,此物當也能克制其等的護體靈光。
將軍如此深謀遠慮,布下重重殺局,究竟意欲針對哪位高人?
他雖恃才傲物,卻也知自家根底,以“八極血陣”目前實力,傾力一戰,或能與煉氣三重境修士周旋。
但若對陣筑基上修,無疑是螳臂當車,自取滅亡。
念及此處,一股郁氣涌上心頭。
蔡中豪啊蔡中豪!
昔年,穆、徐、單、雷四大家族合力推舉蔡氏執掌克武權柄,你曾許諾待自己退位后,鎮守將軍之位由四家輪執。
如今卻出爾反爾,欲將權柄傳于那不成器的蔡延美!
這也就罷了,若還想借刀殺人,清除異己,那可是打錯了算盤。
穆琨眼中寒光一閃,我四家既能將你捧上去,也自有手段將你拉下來!
他忽地打了個哈欠,動作略顯刻意,以他這等功行的武人,實無此必要。
可穆琨面黑心冷,也不在意旁人眼光,懶洋洋道:“說了半天話,倒真有些乏了。”
他目光一轉,再次落在那張沉重的烏木厚椅上,眼中精光閃動:“徐兄,當真讓我坐這把椅子?”
徐澄不動聲色,只反問道:“有何不妥?”
穆琨嘿然一笑:“自從數年前,將軍巡察至武德,坐過那么一回,當時的鎮守統領單弼便不敢再坐,一直虛懸至今。”
徐澄輕哼一聲,冷聲回應:“單弼?單氏倒是對將軍忠心無二,可惜一輪明月盡照溝渠。一把木椅而已,誰人不能坐!”
穆琨反復咀嚼著“一輪明月盡照溝渠”八字,腳下卻未動彈,只呵呵一笑,指著那寬大椅面道:“此椅甚闊,坐兩人也綽綽有余,徐兄,不如你我同坐?”
徐澄淡淡瞥了一眼那烏木厚椅,眼角掠過一絲熱切,隨即歸于沉靜,只吐出四字:“時機未至。”
言罷,目光重又投向臺下演武場。
穆琨心中有數,面上顯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未再有所動作。
正待二人喝令兩千健兒重新操演“八極血陣”之際,忽聞南門方向傳來一聲驚天巨響!
聲浪滾滾,遠遠波蕩而至,腳下高臺竟也隨之微微震顫。
徐澄微一皺眉:“聽這響動,似有重物猛撞城門?”
武德城乃靈夏重金營建,四座城門皆以百煉精鋼鑄就,堅韌無匹,除非化形大妖親臨,否則絕難損毀分毫。
穆琨略作沉吟,道:“莫非是妖猿來襲?”
他倒也未顯慌亂。
武德城地處關內腹心,化形大妖尚不敢輕易深入,至多有些離散妖物或飛天鬼梟誤撞此地。
一念及此,他正欲傳令輔兵將四方床弩調轉歸正,以應外敵。
徐澄卻抬手制止:“若妖物攻城,必自北門方向而來。倉促調動,徒亂陣腳,且待衛兵回報。”
他目光沉凝,望向南門。
不過片刻,便見兩名衛兵步履匆匆自南面奔來。
其中一人雙臂環抱一名錦衣少年,那少年手足軟垂,氣息奄奄,卻仍一路罵聲不絕。
徐澄、穆琨目光觸及少年面容,登時心頭劇震!
蔡延美!
少將軍率使節團出使靈夏,即便今日歸返,也當有大隊車駕儀仗隨行,怎會孤身一人返回武德?
穆琨腳下微動,便要躍下高臺查看,卻見徐澄身形如岳,巋然不動。
他心念電轉,當即收住腳步,靜立原地。
待衛兵將蔡延美抱上高臺,小心翼翼置于臺面,蔡延美口中仍罵罵咧咧:“混賬東西!手腳輕些!碰掉本將軍一根汗毛,滅你滿門!”
那衛兵體魄雄健,身懷九牛二虎之力,此刻抱著蔡延美這幾步路,竟已滿頭大汗,氣息微促。
徐澄目光一掃,沉聲道:“此處已無你事,退下吧。”
那衛兵如蒙大赦,抱拳一禮,匆匆退下高臺。
徐澄凝目細察蔡延美。
只見他發髻散亂,面如醬紫,鼻青眼腫,一身華貴錦袍污穢不堪,沾滿泥濘,狼狽至極。
臉上青紫淤痕顯是方才撞擊精鋼城門所致,然口鼻間竟無一絲血跡滲出。
雖是不學無術的紈绔,但仗著日日吞服靈丹妙藥,倒也煉就了一身銅皮鐵骨。
至于撞門緣由,徐澄與穆琨目光掃過他胸口檀中穴,便即了然。
一張色澤黯淡、幾近消散的神行符,正貼附其上,殘留著微如螢火的暗紅光暈。
蔡延美不通符箓運煉之法,只牢記廖忠囑咐,一路向東狂奔,待尋到武德城,竟直挺挺地撞上城門。
幸得神行符玄妙,激發時身輕如羽,不虞踏空失足,否則如他這般橫沖直撞,一旦陷入沼澤地,定是尸骨無存。
饒是如此,神行符施加于肉身上的磅礴巨力,也幾乎將他五臟六腑震得錯位。
虧得這副金石之軀,竟也未受內傷,只是一路嘔吐不止,加上撞門劇痛,此刻蔡延美眼冒金星,連行走之力也無。
穆琨瞧著這位克武城未來的掌舵人,心中暗自嗤笑,面上卻滿是關切:“少將軍可有哪里不適?”
蔡延美本想破口大罵:“瞎了你的狗眼!本將軍哪里也不適!”
可他好歹還殘存一絲理智,知曉眼前二人非是廖忠那般全憑父親提拔的后晉統領可比。
此二人乃四大元佐統領,身后家族勢力盤根錯節,當年扶保父親登臨大位,立下汗馬功勞,軍職世襲罔替。
縱使其子孫后裔是酒囊飯袋,也不可輕奪官爵。
況且徐澄、穆琨本身精明強悍,手握重兵,即便自己將來繼位,也需倚為臂膀。
他只得強忍怒火,哎呦數聲,伸出一只手臂,靜待攙扶。
等候片刻,見二人毫無動作,他也不敢造次,只得咬緊牙關,強忍周身酸痛,掙扎著翻身坐起。
這一動,腹中又是一陣翻江倒海,忍不住“哇”地一聲,穢物噴吐而出。
徐澄、穆琨二人眉頭緊鎖,同時后退一步,毫不掩飾面上嫌惡之色。
此地乃威嚴肅殺的點將臺,此子竟如此輕賤作態,實是對軍威的莫大褻瀆!
然而,二人目光在空中輕輕一觸,皆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復雜難明的意味。
剎那間,那嫌惡之色倏然收斂,化作一抹心照不宣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