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故人相逢應(yīng)不識
- 雅宋騷客
- 何時秋風(fēng)悲畫扇
- 2097字
- 2025-02-27 09:11:57
李鳳兮循著記憶來到平康坊的半邊巷,找到林咸德的院子,小門小戶沒有牌匾,一時間有些拿捏不準(zhǔn),恰好河畔石階上有位素衣小娘子在浣衣。
上前行了一禮,指著身后的院子問道:“敢問小娘子,這里可是府學(xué)林教授的居所。”
小娘起直起身,捋了捋鬢發(fā),“小官人找林教授?”
李鳳兮暗贊了一聲。
好一個鄰家大姐姐!
十七八歲的小娘子,五官不施粉黛,精致得如玉石雕琢的一般,洋溢著清純,眉宇間是如春風(fēng)的平和與雅致。
讓人生出置身微醺陽光下的寧靜湖泊畔的舒心。
笑道:“小生李鳳兮,是林教授故友李宥之子。”
小娘子甩了甩手上的水漬,起身上了石階,眉眼彎彎的笑道:“小世叔,你我見過,只是三年多不見,大抵是你我都長變了,所以再見皆陌人,祖翁在家,你隨奴家進(jìn)去罷。”
李鳳兮心里一漾。
小姐姐這一笑,宛若微風(fēng)徐來湖面驟生春波。
她稱林咸德為祖翁,那應(yīng)該是其孫女林雅姿。
確實有這么個小姐姐,只是三年前的記憶里,她還是個豆蔻小丫頭,現(xiàn)在卻已是成熟的大姐姐了。
這個歲數(shù)怎么還待字閨中?
跟在身后,不解的問道:“林教授沒有去迎接范相公?”
林雅姿回頭笑道:“祖翁若是懂這些人情世故,又何至于被罷官呢。”
李鳳兮笑道:“其實范相公作為名揚天下的名臣大儒,林教授以府學(xué)教授的身份去迎接,并不會被人認(rèn)為是曲意迎逢。”
讀書人的毛病,清高。
“祖翁,李家小世叔來啦。”
林雅姿又給李鳳兮指了指方向,“祖翁在看書,小世叔自去便是。”
吱呀~
書房門大開。
白發(fā)斑斑的林咸德穿著藏青色儒衫快步出門,扶起正要行禮的李鳳兮,嘆道:“仲嚴(yán)兄駕鶴西游,某著實痛心。”
李鳳兮道:“人世間人間事,不過悲歡離合四字,都是尋常。家翁仙去,林教授心有緬懷而不忘,侄兒甚是感激。”
林咸德愣住。
上下打量著李鳳兮,有點不解,心里嘀咕,“是沒錯啊。”
李鳳兮看出來了。
林咸德以為自己還是那個癡呆的李鳳兮,竟能說出這么知書達(dá)禮且有哲理的話來,有點意外也是正常反應(yīng)。
笑道:“侄兒李鳳兮,如假包換。”
林咸德有些尷尬的撫了撫胡須,“是某失禮了,快請,屋里坐。”
親自沏茶。
“三年孝期剛過半月多,賢侄是來處理江寧的家產(chǎn)?”
將茶杯放在李鳳兮面前。
李鳳兮禮貌的用杯蓋漾了漾,淺啜一口,道:“是,也不是,一方面是想來江寧府定居,方便求學(xué),另一方面,也是被迫前來。”
有些感動。
不曾想林咸德連父親的忌日都還清晰記得,明確知道喪期剛滿三年。
將情況如此這般一說。
林咸德面色凝重起來,“會不會是賢侄想多了,嫂夫人好歹是誥命郡君,其兄刁約和刁絳皆在地方為官,素有清名,也不會允許她如此胡作非為。”
刁晴瓔此舉,為道禮不恥。
以她的家學(xué),不至于做出這種自掘墳?zāi)沟氖虑椤?
李鳳兮嘆道:“她大概沒想到我會爭。”
癡呆的李鳳兮肯定不會。
因為不懂。
不爭,她做的事情便無人可知。
林咸德也想明白了這其中的道理,問出了心中的疑惑,“賢侄的……”
李鳳兮微微一笑,“大概是靈犀突來或者是醍醐灌頂,侄兒在孝期內(nèi)便脫離愚鈍之海,心智重明,奈何虛度了太多光陰,所以才萌生求學(xué)念想,只希望亡羊補牢為時不晚。”
林咸德哈哈一笑,“陳子昂十八歲棄劍從文,世間方有《登幽州臺歌》,張蒼八十歲入相,主編《九章算術(shù)》,賢侄才十四歲,何來的亡羊補牢之說,切不可妄自菲薄!”
李鳳兮行禮,“林教授教誨的是。”
林咸德微微蹙眉,“不必如此客套,某亦是汝之長輩,今后稱世叔即可——”頓了下,“接下來作何打算?”
李鳳兮道:“先落腳住下,今日觀之,路參軍已經(jīng)搬進(jìn)了烏衣巷的宅院,怕是保不住了,只能退一步,保住濯然綢莊即可,所以當(dāng)務(wù)之急是找到晚娘。”
林咸德頷首,“賢侄若是不嫌棄寒室敝陋,大可放心住下,綢莊和宅院的事情,某愛莫能助,不過求學(xué)之事,只要賢侄勤奮上進(jìn),某還是能在職責(zé)內(nèi)略盡薄力!”
能考進(jìn)府學(xué)最好,若是考不進(jìn)府學(xué),大不了自己來教便是!
李鳳兮猶豫了,“世叔哪里的話,但有圣賢詩書,自是芳香滿屋,只是侄兒還有個丫鬟,先父又留下頗多書籍……”
這院子也不大,自己和白雀擠進(jìn)來,會顯得有些逼仄,給林咸德爺孫的生活造成諸多不便,還是去租房算了。
林咸德:“無妨,丫鬟和雅姿住一屋即可。”
李鳳兮略一思忖,自己本就是來求助,這個時候拒絕,顯得功利和虛偽,遂道:“叔父盛情,侄兒卻之不恭,不過情意是情意,侄兒理應(yīng)分擔(dān)一半租費。”
林咸德哈哈一笑,明顯沒放在心上。
也沒打算要。
他只顧著欣慰去了。
故友李宥仙逝,之前他并不擔(dān)心李鳳兮,雖然癡呆,畢竟有晚娘刁晴瓔在,身負(fù)延安郡君的誥命,養(yǎng)活一家人不成問題。
不曾想刁晴瓔大難臨頭各自飛了。
又不曾想,癡呆的李鳳兮竟然開了智竅,這些年雖然沒怎么讀過書,但說話做事猶如溫潤君子,又一心求學(xué),將來必然大有作為。
故友在天之靈,也能瞑目了。
李鳳兮也很暖心。
人情冷暖,自古有窮在鬧市無人問的說辭,自己如今就是這般境地,按說來投奔父親的故友,大抵就是個故人相逢應(yīng)不識。
林咸德卻是一腔熱忱。
人間終究還有溫情在!
和林咸德一起出門,林雅姿也來幫忙,連同車夫,五人將行李搬入院子,李鳳兮付了車馬租費的尾款,林雅姿去市場買肉菜,晚上為兩主仆接風(fēng)洗塵。
林咸德看著書籍居多的行李,更加欣慰。
笑嘆一句,“故人賢侄,書香半屋,幾碟小菜自陶然,一壺小酒盡自在,豈不比官場傾軋的觥籌交錯快意?!”
沒去迎接范仲淹,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