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百草堂內,只有葉塵壓抑的喘息聲在回蕩,如同瀕死野獸喉嚨里滾動的低吼。灰衣人尸體眉心的那點死寂灰敗,如同烙印般灼燒著他的視線。
“暗河…疤…”
這兩個破碎的詞,在死寂的空氣里盤旋,帶著血腥的寒意。線索再次被斬斷,如同風中殘燭被無情掐滅。但這一次,葉塵眼底翻涌的,不再是純粹的絕望,而是被冰冷的怒火和刻骨的恨意淬煉過的決絕。
疤叔…那個沉默如石的守墓人…“疤”字所指,除了他,還能有誰?
葉塵強壓下喉嚨里翻涌的鐵銹味,蝕骨草粉帶來的陰寒與強行催動力量的反噬,如同兩條毒蛇在體內撕咬。他踉蹌著,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左半邊身子,一步步走向灰衣人的尸體。
沒有憐憫,只有最徹底的搜刮。手指冰冷而穩定地翻過尸體尚有余溫的衣物內襯、腰帶夾層、靴筒內側…如同最老練的屠夫剝皮拆骨。幾塊零碎的下品靈石、幾包顏色詭異氣味刺鼻的藥粉(其中一包散發著與幽冥蝕骨水母毒素相似的陰冷氣息)、一柄備用的小巧淬毒飛刀、一塊刻畫著扭曲符文的黑色木牌…木牌入手冰涼,材質非金非木,正面是一個猙獰的鬼首浮雕,背面則是一道深深刻入的劃痕,如同某種身份印記。
葉塵的目光在那塊鬼首木牌上停留了一瞬,將其與靈石、毒粉一同收起。飛刀則被他在尸體的破布上隨意擦拭掉指紋,反手插進自己破舊皮襖的袖口暗袋里。
做完這一切,他不再看地上的尸體一眼,轉身,如同融入陰影的幽靈,迅速離開了這片充滿死亡氣息的骯臟角落。動作間牽扯的劇痛讓他額頭青筋暴跳,冷汗浸透內衫,但他腳步不停,方向明確——城西邊緣,那片如同巨大瘡疤般蔓延的貧民窟!
周明!那個在幽冥殿酷刑下僥幸存活、被疤叔像處理垃圾一樣帶回來的底層修士-煉藥師!他是葉塵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與“疤”字相關的線索!他必須找到他!
黑巖城白晝的喧囂依舊,汗臭、劣酒、血腥、焦糊的烤肉味混雜在刺骨的寒風里。葉塵將自己徹底融入這混亂的背景,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一個被生活徹底壓垮、只剩麻木軀殼的流浪者。他佝僂著背,步履蹣跚,每一步都帶著沉重的滯澀感,左臂僵硬地垂在身側,唯有那雙隱藏在兜帽陰影下的眼睛,銳利如刀,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擦肩而過的身影,每一處可能藏匿窺探的陰影。
幽冥殿的觸手,無處不在。
穿過幾條更加狹窄、泥濘不堪的小巷,空氣里的霉味、排泄物的惡臭和劣質煙草的氣息更加濃烈。低矮歪斜的石屋和窩棚如同生長在爛泥里的毒蘑菇,密密麻麻擠在一起。麻木、絕望、警惕的眼神從破爛的門窗縫隙里透出來,如同黑暗中的獸瞳。
葉塵憑著記憶,找到了疤叔當日拖著周明離開的方向。他放慢腳步,更加仔細地觀察著地面和墻壁。寒風卷起地上的污雪和垃圾,但某些痕跡,并非那么容易徹底抹去。
在一處被傾倒的泔水桶浸染得格外污穢的墻角,葉塵停下了腳步。墻根的石縫里,嵌著幾點早已干涸發黑、幾乎與污垢融為一體的血漬。他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小心翼翼地刮下一點粉末狀的黑色物質,湊到鼻尖。
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熟悉的腥甜鐵銹味混雜著某種陰冷潮濕的氣息鉆入鼻腔。這味道…與疤叔石屋里那灘處理尸體后的黑褐色污漬殘留的氣息,有著驚人的相似!
疤叔處理尸體的藥粉!他果然來過這里!
葉塵的心臟猛地一跳。他順著墻角血漬和藥粉殘留的痕跡,目光銳利地向前搜索。很快,在另一處被踩踏得格外泥濘的拐角,他發現了半個模糊的、被泥漿覆蓋了大半的腳印——厚重、粗獷,邊緣帶著明顯的磨損,尺寸與疤叔那雙沾滿泥污的厚實皮靴完全吻合!
痕跡斷斷續續,如同被刻意掩蓋過,但在葉塵此刻全神貫注的追蹤下,如同黑夜中的螢火蟲般清晰。他循著這些蛛絲馬跡,在迷宮般的貧民窟里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了一排背靠高大黑色巖石崖壁、最為低矮破敗的石屋前。
其中一間石屋,比其他屋子更加破落。歪斜的石門虛掩著,門軸處斷裂的痕跡還很新,像是被暴力破開后又勉強合攏。門板上,殘留著幾道深深的抓痕,指縫里還嵌著黑紅色的血痂和一點點碎肉,無聲地訴說著門內曾發生的激烈抵抗。
是這里了!
葉塵的心懸到了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氣,將呼吸壓到最低,身體緊貼著冰冷粗糙的石壁,如同壁虎般悄無聲息地滑到那扇破門前。右手悄然握住了袖中那柄淬毒的飛刀,冰冷的觸感帶來一絲殘酷的鎮定。
他側耳傾聽。
門內,死一般的寂靜。沒有呼吸聲,沒有痛苦的呻吟,甚至連老鼠爬過的窸窣聲都沒有。只有寒風穿過門縫時發出的、如同嗚咽般的“嗚嗚”聲。
不對勁!
葉塵眼中寒光一閃,不再猶豫!完好的右肩猛地發力,狠狠撞向那扇虛掩的破門!
“砰!”
本就搖搖欲墜的石門應聲向內彈開,撞在石壁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揚起一片灰塵。
昏暗的光線涌入屋內。
百草堂內部一個狹小得可憐,只有一張用粗糙木板和石塊搭成的破床,一張缺了腿、用石頭墊著的矮桌。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烈的劣質藥粉味、血腥味、汗餿味和一種…淡淡的、如同水草腐爛般的陰冷腥氣!
葉塵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瞬間掃過整個空間。
破床上的草席被掀翻在地,露出底下凹凸不平的石板。草席上,一片凌亂,沾滿了暗褐色的污漬,分不清是血還是別的什么。矮桌旁的地面上,傾倒著一個破陶碗,碗里殘留著半碗凝結成塊的、黑紅色的粥狀物,散發著餿臭。
沒有周明!
百草堂里空空如也!
葉塵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如同墜入冰窟。他快步走到床前,蹲下身,手指捻起草席邊緣沾染的暗褐色污漬。粘稠,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絲…熟悉的、刺鼻的劣質藥粉氣息!與疤叔用的那種如出一轍!
他猛地看向墻角陰影處。那里,散落著幾片碎裂的、深綠色的、如同某種水生物甲殼般的碎片。碎片邊緣鋒利,散發著淡淡的陰冷腥氣。葉塵瞳孔驟縮——幽冥蝕骨水母!是它毒囊的外殼碎片!旁邊,還有一小塊被踩扁的、粘稠的暗紫色物質,正是他之前收集的那種劇毒藤蔓的碎屑!
疤叔來過!而且…動過手!
周明呢?是被疤叔帶走了?還是…已經像那具尸體一樣,被化成了污漬?
一股冰冷的殺意混合著巨大的失望,在葉塵胸中翻騰。線索到這里,似乎又斷了!
就在這時,隔壁屋那扇緊閉的、布滿蟲蛀孔洞的木門,“吱呀”一聲,極其輕微地打開了一條縫隙。一只渾濁、布滿血絲、充滿了恐懼的眼睛,從縫隙里驚恐地向外窺探著。
葉塵猛地轉頭,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瞬間釘在那條門縫上!
門縫后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氣聲,那只眼睛的主人顯然被葉塵的目光嚇住了,慌忙想要關門。
“等等!”葉塵的聲音嘶啞而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如同冰冷的鐵鉗卡住了門軸。他一步跨到隔壁門前,右手如電,在門板合攏前的瞬間,死死抵住了門縫!一股蠻橫的力量透過門板傳遞過去,讓門后的窺視者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門后傳來一個蒼老、顫抖、帶著濃重恐懼的聲音,是那個鄰居老嫗。
“我只問一遍,”葉塵的聲音壓得更低,每一個字都如同淬了冰,“住這里的人呢?那個被帶回來的、渾身是傷的修士!”他抵住門板的手微微發力,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門后的老嫗似乎被這股力量嚇破了膽,帶著哭腔的聲音透過門縫斷斷續續地傳來:“沒…沒了!昨天晚上…那動靜…嚇死人了!我…我聽見撞門聲…還有…還有那瘆人的‘嗤嗤’聲…像…像是肉被烙鐵燙…我不敢看啊…后來…后來就沒聲了…早…早上我偷偷看了一眼…人…人沒了…屋里…屋里就那樣了…那…那穿黑皮襖的獨眼…疤…疤爺…天快亮的時候…才…才從里面出來…身上…好像還沾了點什么…”
疤爺!果然是他!
“他往哪邊走了?”葉塵追問,心臟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
“不…不知道…他…他走得很快…像…像鬼影子一樣…一晃就…就不見了…”老嫗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求…求您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放過我吧…”
葉塵抵住門板的手緩緩松開。
門后立刻傳來“砰”的一聲悶響,木門被死死關上,接著是門栓被慌亂插上的聲音,以及老嫗壓抑的、如同小獸般的啜泣聲。
葉塵站在原地,百草堂外污濁的寒風卷著雪末撲打在他臉上。鄰居老嫗驚恐的敘述,破碎的毒囊碎片,刺鼻的藥粉味,散落的藤蔓碎屑,空蕩蕩的石屋…所有線索如同冰冷的碎片,在他腦海中瘋狂旋轉、拼湊。
疤叔昨夜來過,與周明發生了沖突(或者…是單方面的處置),動用了藥粉,可能還有幽冥蝕骨水母的毒,甚至可能用上了那種劇毒藤蔓…然后,周明消失了。是被疤叔帶走了?還是…已經被“處理”掉了?
“疤…”字線索,指向的終點,似乎就是疤叔本身,卻在此刻徹底陷入迷霧。
幽冥殿的大人物要青璇,幽冥蝕骨水母是信物,暗河的入口與疤叔有關…而周明,這個唯一可能知道更多細節的活口,在疤叔來過之后,人間蒸發。
是疤叔在滅口?還是…他也在尋找什么?他與幽冥殿,到底是一種怎樣的關系?是爪牙?是合作者?還是…有著更深沉的圖謀?
葉塵緩緩抬起右手,看著自己沾滿污垢和一絲暗褐血漬的指尖。蝕骨草粉的陰寒在體內沉淀,左肩的麻木如同冰冷的鎖鏈。身體疲憊欲死,神魂如同被撕裂。
但那雙眼睛,在兜帽的陰影下,卻燃燒起更加冰冷、更加幽深、也更加危險的火焰。
疤叔…石屋…
他必須回去!無論疤叔的石屋里等著他的是什么,是謊言,是陷阱,還是更殘酷的真相,他都必須回去!
線索的線頭,死死攥在那個沉默的獨眼守墓人手里。
葉塵最后看了一眼周明那間空蕩、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百草堂,轉身,拖著沉重如同灌鉛的腳步,一步一步,朝著疤叔石屋的方向,再次踏入黑巖城污濁的風雪之中。背影在狹窄骯臟的巷道里,被昏暗的光線拉長,顯得孤絕而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