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散盡,羅羽的布靴已經碾碎了藥廬外第七塊青磚。
他按著懷中發燙的劍典,西北方結界流轉的金光刺痛了蟄伏三年的眼睛。
“劍冢...“少年喉結滾動,卻在轉過回廊時猝然停步。
七丈開外的演武場傳來破空聲,十幾個藍袍弟子正圍著靈石柱演練劍陣——正是每月初一向家族開放的玄級修煉洞府。
掌心尚未結痂的傷口突然刺痛,羅羽將滲血的拳頭藏進袖中。
那些洞府里涌動的靈氣幾乎凝成實質,連最邊緣的丙字洞都溢出淡青色霧靄。
三日前他連站在這里的資格都沒有,此刻體內流轉的星芒卻與某處靈脈產生共鳴。
“這不是我們的廢柴少爺么?“斜刺里傳來嗤笑,王崇陽抱著劍擋住去路。
他腰間墜著丙字洞的青銅令牌,袖口還沾著鳳瑤仙子贈的療傷藥香,“怎么,昨夜沒被冰魄針凍成傻子?“
羅羽的指節發出脆響。
三年來這個聲音總會在他咳血時響起,此刻卻像隔著一層水幕。
他清晰看見王崇陽脖頸處跳動的血脈,甚至能數清對方握劍時小指顫動的次數——煉氣初期的感知竟恐怖如斯。
“讓開。“
“你說什么?“王崇陽的劍鞘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就憑你這點微末道行,也配用甲字洞前的洗劍池?“他突然提高聲音,四周練劍的弟子都望過來,有人發出窸窣的笑。
羅羽的瞳孔微微收縮。
在那些嘲弄的目光中,他看見劉清玥正把玩著鳳瑤遺落的絲絳。
這個總愛穿鵝黃衫子的師姐,昨日還柔聲勸他莫要逞強。
懷中的劍典突然劇震,西北方結界傳來某種古老的呼喚。
羅羽閉目深吸氣,再睜眼時嘴角竟扯出笑意:“王師兄教訓的是。“他退后半步,任由對方劍鞘掃過自己衣襟,“我這就去該去的地方。“
當啷——
半塊玉玨從袖中跌落,蝕刻的困龍陣紋在陽光下泛著血光。
王崇陽的譏笑戛然而止,羅羽已踩著《星移步》殘篇消失在竹林深處。
暮色染紅斷崖時,羅羽終于咳出喉間淤血。
他面前是被列為禁地的荒廢洞府,青苔覆蓋的碑文依稀可辨“癸字“二字。
三根斷裂的鎖鏈懸在洞口,像是被某種利爪生生扯碎。
“倒是清凈。“少年抹去唇邊血跡,劍典在掌心投射出扭曲的星圖。
當他踏進洞窟的剎那,懷中的七星草殘莖突然瘋長,焦黑葉片綻開七點幽藍熒光。
轟隆!
巖壁在身后轟然閉合,黑暗中亮起六對猩紅瞳孔。
腥風撲面瞬間,羅羽本能地并指成劍,昨夜參悟的《碎星訣》第一式已破空而出。
劍氣撞在妖獸鐵甲般的皮毛上,竟炸開細碎星火。
“鐵爪山魈?“他滾落在潮濕的巖縫間,肩頭三道爪痕深可見骨。
這種本該在甲級洞府當陪練的妖獸,怎會出現在荒廢的癸字洞?
更多獸吼從四面八方涌來,羅羽背靠石壁急促喘息。
丹田新生的靈氣正在潰散,皮膚下游走的星芒卻愈發熾烈。
生死關頭,他忽然記起劍典某頁的批注:星輝劍氣,當以血飼之。
嗤——
五指深深插入肩頭傷口,劇痛讓靈臺瞬間清明。
飛濺的血珠尚未落地,已被某種玄妙軌跡牽引成劍陣。
當最先撲來的山魈撞入血陣,羅羽終于看清劍典真正的奧義——那不是防御,而是獻祭。
“來!“少年嘶吼著撕裂傷口,血霧在洞窟炸開萬千光點。
六頭妖獸同時發出哀嚎,它們撕扯自己沾染星火的皮毛,卻讓火焰愈燃愈烈。
當最后一只山魈撞破巖壁逃竄時,羅羽掌心的星紋已蔓延至心口。
他踉蹌著扶住石壁,看著滿地焦黑的獸尸低笑出聲。
洞頂裂隙漏下的月光照在劍典上,原本空白的第七頁浮現出四個血字:飲鴆止渴。
寅時的梆子聲傳來時,王崇陽正捏碎第三塊傳訊玉符。
他盯著水鏡中潰逃的妖獸,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你說他在癸字洞撐了三個時辰?“
跪在地上的雜役弟子瑟瑟發抖:“不止...那些山魈的尸首...“
“夠了!“劍鞘橫掃打翻銅鏡,王崇陽突然嗅到某種熟悉的藥香。
他轉頭看向窗外,劉清玥的裙角正掠過藥圃,而她前往的方向...分明是鳳瑤閉關的漱玉閣。
月光將窗欞割成碎片,映得他面容陰晴不定。
當啷一聲,某塊帶著困龍陣紋的玉玨被扔在案上,與羅羽白日遺落的那塊嚴絲合縫。
洞窟內的血腥氣尚未散盡,羅羽指尖的星火忽然明滅不定。
他踉蹌著扶住巖壁,耳畔傳來鎖鏈斷裂的脆響——不是洞口的殘鏈,而是東南方三十步外的禁制。
“倒是會挑時候。“少年扯下衣擺纏住肋間傷口,掌心血珠沿著星圖紋路滲入劍典。
第七頁的“飲鴆止渴“四字正泛著妖異的紫光,與洞外逼近的劍氣產生共鳴。
三道冰棱破開巖壁的剎那,羅羽已踩著倒懸的鐘乳石騰空而起。
飛濺的碎石擦過臉頰,在他身后拼湊出北斗七星的形狀。
劉清玥的鵝黃襦裙掠過滿地獸尸,繡著金線的鞋尖堪堪停在焦黑的爪痕前。
“王師兄你看,“她捻起半片燒卷的指甲,聲音甜得發膩,“咱們羅師弟如今連鐵爪山魈都能當柴火燒呢。“
王崇陽的劍鋒割開翻涌的瘴氣,腰間丙字洞令牌不知何時換成了甲字洞的玄鐵令。
他盯著羅羽心口蔓延的星紋,喉結滾動兩下突然笑道:“難怪看不上洗劍池,原來藏著這等邪術。“
羅羽的瞳孔猛地收縮。
對方劍穗上墜著的困龍玉玨,分明與自己懷中那半塊同源。
昨夜妖獸暴動的真相在電光火石間串聯成線,丹田尚未恢復的靈氣卻在此刻翻涌如沸。
“小心!“劉清玥突然嬌叱,十二根冰魄針從袖中激射而出。
她看似提醒王崇陽,針尖卻盡數沒入羅羽周身要穴。
寒氣順著經脈直沖靈臺,與沸騰的星輝劍氣撞出金石之音。
羅羽噴出一口血霧,手中劍典嘩啦啦翻到第九頁。
當王崇陽的驚雷劍訣劈至面門時,他染血的指尖正劃過“星隕“二字。
洞頂垂落的鐘乳石突然炸成齏粉,萬千星輝如暴雨傾盆。
“雕蟲小技!“王崇陽獰笑著震碎襲來的星芒,劍鋒卻陡然偏轉三寸。
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影子正被某種力量釘在地上,而本該凍結的羅羽竟化作虛影消散。
真正的殺機來自頭頂。
劉清玥的冰綾卷住羅羽腳踝的瞬間,少年心口的星紋突然裂開。
裹挾著妖獸精血的氣息噴薄而出,竟將冰綾染成赤紅色。
王崇陽的瞳孔里映出漫天星斗墜落,耳畔響起劍典翻頁的沙沙聲。
“第四頁...“羅羽染血的手指按在“星蝕“二字上,嗓音沙啞得不像活人,“請師兄品鑒。“
洞窟霎時陷入絕對黑暗。
王崇陽的驚叫聲與骨骼碎裂聲同時響起。
當他重見光明時,左肩玄鐵甲已化作鐵水淌落,露出森森白骨。
劉清玥更慘,精心養護的青絲被燎去大半,發間還粘著妖獸的碎肉。
“這是...什么妖法...“她顫抖著摸上焦黑的臉頰,精心描畫的眉毛正在脫落。
羅羽單膝跪在七星陣眼,七竅都在滲血。
劍典懸浮在他頭頂,書頁間流淌的星河正逐漸黯淡。
他強撐著站起身,腳下星圖卻突然崩碎——反噬來得比預想中更快。
“他撐不住了!“王崇陽突然暴起,斷劍直刺羅羽咽喉。
千鈞一發之際,洞外突然傳來渾厚的鐘聲。
這是家族任務閣開啟的訊號,往常需要三長老親自撞鐘九響。
今日鐘鳴卻足足響了十三聲,震得洞頂碎石簌簌而落。
王崇陽的劍鋒偏了半寸,在羅羽頸側劃出血線。
兩人驚疑對視的剎那,少年沾血的手指突然點在他膻中穴。
星輝順著經脈竄入丹田,炸開一朵妖艷的血花。
“滾。“
當巡山弟子循聲趕來時,只看到滿地狼藉中飄落的金箔榜文。
最上方那行朱砂字跡還帶著靈力余溫:“甲級任務:三日內上交鐵爪山魈內丹二十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