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的星輝尚未完全消散,羅羽指腹緩緩擦過劍脊上流轉的星紋。
那些暗金色紋路在觸及血色流星的殘影時,竟如活物般微微蜷縮。
“劍典在預警。“他翻腕將星紋劍收入鞘中,劍柄末端垂落的銀穗掃過石階,帶起細碎靈光,“但血魔窟的異動...“
“刑堂長老既已起疑,你此刻離宗反而授人以柄。“鳳瑤廣袖拂過庭院東角的青石棋盤,三十六枚星辰棋子應聲躍入青銅匣,“倒是你體內那道劍氣——“
仙子話音未折,忽見少年耳后暗金劍紋明滅三次。
藏書閣方向傳來悠長鐘鳴,驚起檐角垂掛的青銅鈴鐺。
羅羽按住腰間嗡鳴不止的劍鞘,望著天邊逐漸暗淡的血色尾跡笑道:“看來今夜該會會那位守閣人了。“
戌時的藏書閣籠罩在七重禁制之下,飛檐翹角隱沒在濃霧中。
羅羽踩著青石板上斑駁的星象圖紋前行,腰間玉牌亮起時,正撞見老藏書師蹲在門廊前煨藥爐。
蒼老的手指捏著半截枯枝,在藥湯表面勾出北斗倒懸的圖案。
“上次的《天衍策》抄完了?“老人頭也不抬,藥爐里騰起的紫煙凝成鎖鏈形狀,“要進玄字閣,需用三昧真火煉化九十九種毒蟲。“
羅羽盯著藥湯表面浮動的星圖,突然抬腳踢翻藥爐。
沸騰的湯藥潑在青磚上,竟顯出一行發光的篆文——正是劍典第七頁缺失的批注。
老藏書師拍著膝蓋大笑:“好小子!
竟看出老夫的星砂藥湯是顯形水!“
穿過三重雕著饕餮紋的青銅門,羅羽在玄字閣第七排木架前駐足。
指尖撫過積灰的楠木隔板,昨日在此處見到的《太虛劍解》竟不翼而飛。
頭頂忽有書頁翻動聲,抬頭正見老藏書師翹著腿橫臥房梁,枯瘦手指捏著本靛藍封皮的古籍。
“想要這個?“老人晃著書冊,檐角銅鈴突然無風自動,“拿你昨日抄錄的《天衍策》來換。“
羅羽解下腰間酒葫蘆拋上房梁:“這是用劍典第三式釀的竹葉青。“濃郁酒香散開的剎那,老藏書師瞳孔里閃過星辰墜落的異象,接酒葫蘆的手腕不自覺使出擒龍手的起勢。
少年趁機并指成劍,劍氣裹著昨夜抄寫的《天衍策》殘頁直取對方腋下空門。
“好個聲東擊西!“老人翻身落地時,古籍已落在羅羽掌中。
靛藍封皮上暗紋浮動,正是劍典缺失的“天璇“篇目。
然而當少年翻開扉頁,墨字竟如活魚般在紙上游走,須得用星輝劍氣才能定住字跡。
子時的更鼓從山下傳來時,羅羽已盤坐在玄字閣東南角的燭臺前。
九盞青銅鶴形燈在地上投出交錯的光斑,某處光斑間隙恰好與古籍末頁的殘缺陣圖吻合。
他并指抹過燭臺邊緣的銅綠,指尖傳來細微的靈力震顫——這盞鶴喙可轉動的燈臺,分明藏著暗格。
當第七盞燭臺轉過三周天,暗格彈開的瞬間,整排書架突然如活物般蠕動起來。
數百本古籍嘩啦啦自行翻頁,墨香凝成鎖鏈纏向少年手腕。
老藏書師的怪笑在梁柱間回蕩:“破得了顯形水,可破得了這三千書魂陣?“
羅羽突然扯開發帶,烏發間暗藏的星紋符箓簌簌飄落。
這些用劍典劍氣寫就的符紙觸地即燃,在滿地書頁間燒出北斗九星的軌跡。
當最后一張符箓燃盡時,所有躁動的古籍突然安靜如初,唯余暗格中那卷泛黃的《天璣禁制考》靜靜躺在月光里。
“竟是雙生暗格...“少年拭去額角冷汗,指尖剛觸到書卷邊緣,心口星圖毫無征兆地劇烈震顫。
識海中劍典殘頁發出裂帛之音,仿佛有千萬柄小劍順著經脈逆流而上。
他踉蹌扶住書架,喉間泛起鐵銹味——這次反噬竟比三日前強烈十倍不止。
銅綠斑駁的鶴形燭臺突然發出“咔嗒“輕響,羅羽的指尖還凝著半縷星輝,劇痛卻已順著脊骨炸開。
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響,恍惚看見自己左手指甲正在月光下泛起青玉般的光澤——這是劍典反噬侵蝕經脈的征兆。
“咳...“少年扶著楠木架的指節泛白,喉間腥甜化作血珠濺在《天璣禁制考》的封皮上。
那些暗褐色的墨漬突然活過來似的,在血跡中游成半幅破碎的星圖。
藏書閣頂梁傳來老藏書師幸災樂禍的鼾聲,混著檐角青銅鈴被夜風撥動的碎響。
羅羽閉目凝神,識海里卻翻涌起鳳瑤月下舞劍的身影。
那日她廣袖輕揚,三十六枚星辰棋子隨劍氣流轉,在青石板上烙下北斗九星的刻痕。“劍道如棋,寧碎不曲。“仙子收劍時鬢邊落梅沾著霜色,這話卻比梅香更灼燙心口。
“咔!“少年突然扯斷腰間束劍的銀鏈,用帶倒刺的鏈尾狠狠扎進掌心。
疼痛讓眼前清明片刻,他趁機用染血的手掌按住古籍。
那些游動的墨漬突然僵住,在血痕中拼出“巽位七寸“四個小篆。
閣樓頂的鼾聲微妙地停頓了半拍。
羅羽踉蹌著撲向東南角的燭臺陣,九盞青銅鶴燈投下的光斑正在地板縫間緩緩移位。
當第七盞燈轉過第三十九度時,他腕間銀鏈突然自行繃直,鏈尾的星紋墜子正指向某塊地磚的裂紋。
“原來如此...“少年喉間又涌上鐵銹味,卻低笑著將星紋墜子按進裂紋。
整塊地磚應聲翻轉,露出下方刻滿蟲鳥紋的暗匣。
匣中躺著半片龜甲,其上卦象竟與劍典扉頁的云雷紋隱隱呼應。
暗處突然響起衣袂破空聲。
羅羽本能地側身翻滾,原先站立處已釘入三枚青銅書簽。
老藏書師佝僂的身影從梁柱陰影里踱出,枯瘦手指還在把玩著第四枚書簽:“小子可知,三百年來你是第二個找到龜甲匣的?“
“那第一個...“羅羽話音未落,龜甲突然在他掌心發燙。
匣中騰起的青煙凝成展翅仙鶴,鶴喙正對著第七排書架某處。
他強忍經脈中翻江倒海的劍氣,抬腳踹向書架第三層隔板。
“嘩啦——“數十本古籍應聲墜落,卻在半空突然停住。
書頁間竄出暗金色鎖鏈,鏈條碰撞聲里混著老藏書師的怪笑:“好個莽撞勁兒!
這三千書魂陣的陣眼若是...“
鎖鏈絞殺的瞬間,羅羽突然將龜甲貼在眉心。
識海中劍典殘頁爆發出刺目金芒,那些蝌蚪般的古篆竟與書魂陣的鎖鏈軌跡重合。
少年并指如劍劃向虛空某處,劍氣精準切斷某條隱形的靈力絲線。
所有鎖鏈突然凝滯如畫,古籍嘩啦啦散落滿地。
老藏書師捏著書簽的手指微微發顫,渾濁眼珠里第一次映出星斗倒轉的異象。
羅羽趁機撲向陣眼顯露的位置,卻感覺膝蓋以下仿佛浸入冰泉。
低頭只見褲腳不知何時爬滿霜花,心口星圖正在瘋狂閃爍——劍典反噬已蔓延到丹田。
“阿瑤...“少年染血的指尖在虛空中勾畫,恍惚又見那日鳳瑤將星辰棋子按在他掌心。
仙子睫羽凝著晨露,聲音卻比劍鋒更清冽:“北斗主死,南斗主生,你的生機在...“
龜甲突然在懷中劇烈震動。
羅羽用最后力氣咬破舌尖,精血噴在龜甲卦象上的剎那,整座藏書閣的地板突然浮現巨大的八卦虛影。
所有燭火同時變成幽藍色,書架如活物般朝兩側退開,露出中央玉臺上懸浮的青銅劍匣。
“居然是雙陣眼!“老藏書師的驚呼淹沒在突然響起的劍鳴聲中。
羅羽踉蹌著撲向劍匣,卻在觸到匣蓋的瞬間僵住——匣面浮雕的饕餮紋正緩緩睜開第三只眼。
少年周身的空氣突然泛起漣漪,古籍中飄落的楓葉書簽無風自燃。
青色的火苗舔舐著劍匣表面的銅銹,照亮羅羽逐漸玉質化的左手。
他驚覺自己的指尖正在融入青銅紋路,仿佛劍匣本身就是噬人的兇獸。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考驗...“羅羽低笑著將星紋劍橫在胸前,劍脊倒映出他眼底燃燒的金焰。
識海中的劍典殘頁突然全部立起,化作千萬柄小劍刺向四肢百骸——以痛止痛,這本就是劍典第七頁記載的禁術。
當第一縷晨光穿透雕花窗欞時,青銅劍匣已然開啟三寸。
涌出的卻不是劍氣,而是濃稠如墨的霧靄。
這些黑霧纏繞著少年玉化的左臂,在他手背凝成嶄新的劍紋。
閣樓深處傳來老藏書師似嘆似笑的呢喃:“劫中有緣,禍里藏...“
最后那個字終究消散在驟起的狂風中。
羅羽的烏發被靈力亂流掀起,瞳孔里倒映著黑霧中緩緩浮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