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驗船師?那幫家伙可不好伺候,尤其是那個馬克,出了名的難搞!”
何建峰一聽要請驗船師,立刻皺起了眉頭,仿佛已經預見了一場腥風血雨。
余航一臉苦笑,何建峰的擔憂也并非沒有道理。
驗船師,是船級社的核心工作人員,負責每條船舶的入級檢驗工作。
在自己公司雖然只是普通打工者,但下到船廠時,確實名副其實的判官,決定著船舶的“生死”。
對船舶是否合格,船級社公開的規范里都會有詳細的技術標準。
但是,所有標準的最后一項,都會補充一句——
“……最終是否合格以現場驗船師的意見為準。”
也就是說,只要驗船師不簽字同意,這條船就無法通過關鍵節點審核,也就無法往下一步進行,更別談交船了。
所以,除了要滿足船東的各種“奇葩”要求外,還要小心翼翼地應對驗船師,獲得他們的認可才行。
“何工,您放心,我們的水密門符合規范,現在只有相信我們的手藝了。”余航寬慰道,語氣雖然平靜,但心里也有些忐忑。
眼下的滬西船廠,就像面臨高考的學生一樣,想要獲得船級社的認可,首先得過自己這關。
“小余啊!你的技術我是佩服的,但還是太年輕,太天真了!”
何建峰搖了搖頭,語重心長地說道,“你以為這年頭光靠技術就能解決問題?那個馬克,我太了解他了,不給他點好處,他能讓你過關?”
余航默然,他沒見過馬克,但何建峰說的那種現象自己倒也不是沒見過。畢竟規范上條款那么多,總不可能面面俱到,總會有人“發揮”的空間。
“何工,也許您說的對,但我們能做的只有盡力把水密門的質量做到最好。”余航實事求是地說道,眼神堅定,“你要對我們的技術有信心!”
“技術?技術值幾個錢?你以為他們會跟你講技術?他們只會跟你講利益!”
何建峰有些不以為然地說道,撇了撇嘴,似乎對這種“潛規則”習以為常,他覺得余航的想法太理想化了,根本不了解這個行業的“水”有多深。
“何工,就算如你說的,這個馬克是你說的那種人。”余航抬起頭望向何建峰,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如果我們不把技術問題通通解決,難道你覺得他會因為收了我們的好處,就讓我們過?”
何建峰瞬間無話可說,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余航說得確實有道理。
畢竟,船舶是有風險的,一旦出現大問題,船沉了,不光設計師、船廠負責人要擔責,連驗船師也是有可能吃牢飯的。
“好了,何工,你就別說了,我相信你們的技術,剩下來的事就走一步看一步吧。”萬國文嘆了口氣,便吩咐王林海去請馬克來驗收了。
畢竟目前采購那條路已經堵死,自主設計已經是唯一選擇……
……
次日,在萬國文的安排下,勞視船級社資深驗船師馬克來到了滬西船廠,余航緊隨其后,和萬國文、王林海、何建峰一起,全程陪同對方的檢驗工作。
馬克是英吉利國人,一頭卷卷的金發,身材高大,面容嚴肅,仿佛一座移動的冰山,給人一種不茍言笑的感覺。
由于該項目情況緊急,為了能盡快過審,經過萬國文申請,廠里特批了招待費用,以最高的標準給馬克安排了一頓大餐。
飯桌上馬克明顯熱情了許多,嘴角也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和工程師們聊著天,氣氛緩和了不少。
“看吧,要不是這頓飯,他話都懶得說兩句。”
何建峰又湊到余航耳邊,擠眉弄眼地宣傳他那套“糖衣炮彈”理論,“趕緊安排安排,讓鬼子心情好了,我們的產品就穩了!”
余航只是笑笑,沒有搭話,卻聽到萬國文開始進入主題道:“馬克先生,這次傳送帶水密門,是我們廠自主研發的產品,想請你審查一下……”
在聽了王林海的翻譯后,馬克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了下來:“絕對不行!”
馬克的頭搖得像是撥浪鼓一般,斬釘截鐵地拒絕道,仿佛這件事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馬克先生,我們昨天已經對水密門進行了氣密試驗,試驗數據非常好,完全符合要求,憑什么拒絕檢驗?”萬國文真有些急眼了,語氣也變得有些強硬,非要馬克給個說法。
“規范里面說的很清楚了。”馬克放下筷子,正色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必須使用獲得認可的標準產品,你們自己草臺班子生產的哪能用?”
“你他娘說誰是草臺班子!滿口都是規范規范,規范還不是你們定的。就是想故意為難,撈點好處吧!”何建峰仗著人家聽不懂中文,不吐不快,將心里的話一股腦說了出來。
馬克看向王林海,發現對方支支吾吾地不愿意翻譯,再看到何建峰的表情神態,大概也猜到說的不是什么好話,剛剛好不容易才緩和下來的臉色瞬間又變得陰沉起來。
“如果你們沒有安裝符合要求的水密門,那么抱歉,我無法接受你們的檢驗申請!”馬克說著,便打算起身離開,態度堅決。
萬國文見對方紅了臉,狠狠地瞪了何建峰一眼,隨即讓王林海上前給對方賠上笑臉,說了半天好話,才讓馬克愿意繼續留下來談判,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如果水密門不合格,你們的船下了水,開出去進水了,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馬克態度逐漸平和下來,但語氣依然嚴肅,一字一句地對萬國文等人講到,“如果未來出了事故,誰來承擔責任?”
“現在我們勞視船級社所推薦的這些名單,都是經得起考驗的。”馬克繼續說道,“而且就算出了問題,他們也會承擔責任。相反,如果你們拿自己做的三無產品放上去,出了問題,可是要負全責的!”
馬克一頓解釋,倒也算是有理有據,王林海雖然不是專業翻譯,但也解釋得大差不差,余航也就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觀察著。
可這下卻讓萬國文為難了,他當然知道買了指定的產品能解決問題,但那些廠家都開出了驚人的高價,實在讓目前的滬西廠很難承受。
而且,現在已經和名村工業翻了臉,再回去也絕無可能了。
眼見場面陷入僵局,余航只好自己來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