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凝在石階上泛著微光，馮綺夢提著素紗宮燈走過三重月洞門。

她望著飛檐下搖晃的青銅鈴，想起昨夜在太液池拼湊出的種種痕跡——原來賀景軒摔碎龍鳳佩時，李側妃那片茜色衣料恰好卡進了裂痕，而婚書殘頁上的撕痕角度，分明是有人從左側扯動。

“殿下此刻在臨風閣批折子。“守門侍衛話未說完，馮綺夢已瞥見雕花窗內漏出的半截玄色蟒紋袖口。

她故意踩響廊下枯萎的玉簪花，清脆的斷裂聲驚得屋內燭火驟晃。

賀景軒執筆的手懸在半空，墨汁滴在彈劾馮家的奏折上，氤氳成張丞相的獬豸紋印。

他望著門邊被月光勾勒的窈窕身影，喉結動了動：“馮姑娘夜闖皇子居所，不怕御史臺參你惑亂宮闈？“

“比不得殿下聽信讒言撕毀婚書的膽魄。“馮綺夢解下腰間玉墜擲在案頭，鴿血石碰撞青玉鎮紙，竟將茶漬暈染的山水紋路與案上《煙雨江南圖》嚴絲合縫地重疊。

她指尖劃過圖紙交接處：“李側妃昨日故意撞翻茶盞時，這方絲帕可還沾著太醫院特制的幻情香？“

燭芯爆出朵燈花，賀景軒盯著她袖中露出的半片婚書殘頁。

那日李側妃捧著染血的帕子哭訴馮綺夢推她入荊棘叢時，自己怎會忽略她裙角缺失的布料？

他伸手想觸碰馮綺夢腕間紅痕，卻被她反手握住三根銀針——正是昨夜趙公公暗塞的密折里，用來試毒的器具。

“殿下可知張丞相的碎玉圖騰遇毒則顯？“馮綺夢將銀針浸入茶盞，針尖霎時浮出與密折火漆相同的獬豸紋，“那日您書房掛畫突然墜落，并非地龍翻身，而是有人用天蠶絲綁了磁石。“

賀景軒瞳孔驟縮，他想起馮綺夢上月為救落水宮娥跳進太液池時，腰間玉墜曾與池底磁石相吸。

夜風卷著殘荷香涌進窗欞，他忽然握住她冰涼的手指：“那尾紅鯉躍出水面時，你袖中密折被打濕的......“

“是皇后娘娘十年前推行女官制的陳條。“馮綺夢抽回手，從袖袋取出用鮫綃包裹的玉玨碎片。

月光穿過“永結同心“的碑文缺口，在青磚地投下二十八星宿的光斑：“殿下不妨細看這些碎玉的斷口。“

賀景軒俯身時，發梢掃過她頸側舊傷。

那些玉片裂痕里嵌著的金絲，分明是皇家祭天時才用的盤龍紋。

他猛然想起三日前宗廟祭祀，張丞相特意提醒他檢查禮器——原來早在那時，碎玉圖騰就已埋進馮家的罪證。

五更梆子敲響時，馮綺夢正將最后一枚玉片按進星宿圖。

當紫微垣在晨曦中完整顯現，賀景軒突然從背后環住她顫抖的肩膀：“明日卯時三刻，母后要在鳳儀宮考校六局女官。“他氣息拂過她耳畔新生的小痣，“記得穿那件繡著纏枝蓮的月白襦裙。“

次日鳳儀宮的晨霧還沾著露水，馮綺夢跪在萬字錦墊上，捧著鎏金檀木匣的手指微微發麻。

皇后指尖掠過她呈上的《六宮改制十二疏》，忽然用護甲挑起其中一頁：“你說要將尚宮局與內侍省合并管理？“

“回娘娘，前朝設光祿寺統管宴饗，而后宮卻分設尚食、尚寢等二十四司。“馮綺夢垂首盯著青磚縫里掙扎的螞蟻，“上月七夕宴，光祿寺送來的西域葡萄酒，與尚食局備的嶺南荔枝相克，導致三位誥命夫人起紅疹。“

皇后腕間翡翠鐲磕在案角，驚得香爐青煙晃了晃。

馮綺夢趁機展開《煙雨江南圖》的摹本：“臣女參照戶部歷年采買單，發現若將兩司賬目按地域合并核算，每年可省下三千六百兩雪花銀。“

當她說出“用省下的銀兩重開女學堂“時，窗外忽然傳來黃鸝清啼。

皇后撥動佛珠的手頓了頓，目光掃過她裙擺上若隱若現的纏枝蓮紋——那針腳與賀景軒幼時襁褓上的繡樣，分明出自同一個江南繡娘。

日影西斜時，馮綺夢仍保持著標準的稽首姿勢。

汗水浸透的后背突然觸到冰涼的玉如意，皇后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側：“抬起頭來。“鎏金護甲輕輕劃過她眉心朱砂痣，“這改制疏里關于太醫署的建議......“

“臣女參照太醫院脈案記錄，發現每逢朔望之日，嬪妃問診人數總多三成。“她忍著膝蓋刺痛，將密折里謄抄的藥材清單鋪展在地，“若在每季末增設平安脈，可減少七成急癥——去年臘月惠嬪難產，本是可以避免的。“

暮色染紅窗欞時，皇后腕間的佛珠突然斷裂，檀木珠子滾落在馮綺夢手邊。

她俯身去撿時，看見皇后繡著金鳳的裙裾輕輕擦過那卷《六宮改制疏》，在青磚上拖出一道蜿蜒的影，像極了昨夜太液池里破碎又重聚的星宿。

檀香珠滾過青磚的聲響驚動了檐下金絲雀，馮綺夢指尖剛觸到溫潤的木紋，皇后染著鳳仙花汁的指甲忽然按在她手背：“當年本宮推行女官制時，禮部用三車奏折砸碎了東偏殿的門檻。“

窗外傳來宮娥澆花的水聲，馮綺夢望著滾到博古架底下的珠子，突然想起三日前在藏書閣翻到的舊檔。

永和七年暴雨沖垮慈幼局時，十七歲的皇后曾連夜拆了陪嫁的紫檀拔步床，給流離失所的孩童當柴火燒。

“臣女斗膽，請娘娘細看改制疏末頁。“她將沾著冷汗的掌心貼在冰涼地磚，看著皇后展開那張泛黃的《慈幼局重建圖》。

圖中標注的排水暗渠走向，竟與三年前賀景軒治理江南水患時用的“盤龍渠“不謀而合。

暮春的風裹著柳絮撲進窗欞，皇后鬢邊鳳釵垂下的東珠突然晃得厲害。

她想起昨夜皇帝看到改制疏時，曾指著纏枝蓮紋樣輕笑：“這丫頭倒把你當年拆床救人的莽勁兒學了個十成。“

“明日去尚宮局領對牌。“皇后忽然將鎏金令箭拍在案上，驚得香爐騰起三尺青煙，“七日內把女學堂的章程遞上來，本宮要看到具體到每塊瓦當的預算。“

消息傳到攬月閣時，李側妃正用金剪子絞碎一匣子并蒂蓮香囊。

銀牙咬斷絲線的瞬間，她突然瞥見銅鏡里馮綺夢捧著令箭走過的身影——那月白裙擺上跳動的纏枝蓮紋，像極了她被賀景軒撕碎的婚書邊角料。

“去告訴張丞相，就說馮姑娘要在七夕前裁撤半數教習嬤嬤。“她將染著丹蔻的指甲浸進冰鎮酸梅湯，看著猩紅色在水面暈開，“記得把太后賞的鎏金錯銀壺捎上，就說......“話音被瓷盞碎裂聲打斷，她盯著地上與婚書碎片同時出現的半塊磁石，突然笑得花枝亂顫。

此刻馮綺夢正站在尚宮局檐下核對賬冊，春陽將她的影子投在《女學堂營造則例》上。

當她說出“用廢棄的太湖石代替漢白玉基座“時，掌事女官突然指著西墻角驚呼——那些長滿青苔的石頭縫隙里，竟嵌著與太液池底相同的磁石。

“姑娘快看！“小宮娥捧著剛謄抄的賬本跑來，發間銀蝶簪撞得叮咚響，“按您說的合并采買單，光螺鈿漆器這項就省了八百兩！“遠處突然傳來孩童念《千字文》的聲音，馮綺夢望著臨時學堂里晃動的總角發髻，突然將磁石按在賬冊某處：“明日派人去戶部借調永和七年的治水圖。“

新政推行的第十日，賀景軒在早朝聽見了最離奇的奏報。

當張丞相門生彈劾馮綺夢“妄改祖制“時，工部尚書突然出列：“啟稟陛下，按馮姑娘的法子改建慈幼局，昨日暴雨竟未淹壞半粒米糧！“

皇帝撫須大笑的聲音驚飛殿外白鷺，賀景軒望著鎏金柱上晃動的光影，忽然想起馮綺夢那夜拼湊星宿圖的樣子。

她發間木簪劃過地磚的聲響，與此刻戶部侍郎念誦“節省銀兩已超萬數“的顫音奇妙重合。

“馮氏聰慧不輸男兒。“皇帝突然將青玉鎮紙賜給馮綺夢，驚得滿殿朱紫大臣倒吸涼氣——那上面雕刻的獬豸獸目，正對著張丞相袖中若隱若現的碎玉圖騰。

蟬鳴撕破夏夜時，馮綺夢正在燈下繪制《農具改良圖》。

冰裂紋瓷碗里的酸梅湯晃了晃，映出窗外賀景軒玄色衣袍的一角。

他翻窗帶來的夜風掀開圖紙，露出夾層里半張泛黃的《運河堪輿圖》。

“磁石案有眉目了。“賀景軒將沾著魚腥味的密信按在案頭，指尖劃過她改良的曲轅犁圖樣，“但你要的永和七年河工名冊......“話音被突然闖入的宮娥打斷，她捧著尚宮局新制的算盤，珠玉相撞聲蓋過了賀景軒未說完的半句“被人動過手腳“。

馮綺夢摩挲著青玉鎮紙上的紋路，忽然將算珠撥出二十八星宿的排列。

當紫微垣的珠子泛起詭異紅光時，她聽見遠處傳來打更人沙啞的吆喝——那聲調與三日前在慈幼局墻外徘徊的貨郎，竟有七分相似。

月光漫過窗欞時，馮綺夢將改良圖塞進裝有磁石的錦囊。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張丞相府邸暗室內，永和七年的運河圖正被撕成兩半。

泛黃紙頁裂開處露出的盤龍紋，與她藏在算盤底層的星宿圖嚴絲合縫，像極了一局早已布好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