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知用手電往里照,似乎也沒什么,八個圓柱坑,并不深,下面是灰色的底。
“這設備都是銀色的金屬外殼,圓柱洞壁也是銀色的??蛇@底卻是灰色的。”
星尋湊過去,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稍等。”
雪白的腳丫踩著泥巴,咕嘰咕嘰跑了出去。
不多時手里攥著兩個泥棍子回來。
“這是我和葦杭哥扔在后巷門口的。陷在泥里,讓我一陣好找!”
星尋抓起吸管男的衣襟,使勁擦了擦,露出棍子泥巴下的灰色。
“這不就是倉庫里砸到魯昊的那個金屬棍么,我們當配重潛水用的?”
“是啊,你看這顏色!”
星知接過來,和洞底的顏色對照。
果然一模一樣。
星知試了試,把金屬棍塞進去,剛好嚴絲合縫。
“也就是說,下面放置了八個同樣的金屬圓柱,倉庫里的這個就是備用品?!?
這金屬疙瘩是干啥的呢?
星知顯得很興奮,彎彎的眼睛此刻睜得圓圓的。就像在警局給柏葦杭介紹那根導線的神奇之處時一樣。
“你還記得我說的那個猜測嗎?”
“核聚變?”
“對,如果沒猜錯,這個棍子外面是鉛。鉛是用來防輻射的呀!”
“所以,這里面應該貯存著有放射性的東西?”
“如果沒猜錯方向的話,是的。所以我們面前這個小設備,便是整個地下城的能源中樞!體積如此之小,卻能長時間供應巨量的電能,所以,這就是......”
“小型可控核聚變電站!”
等等,柏葦杭記得看過紀錄片,不管是火電還是核電,都是通過放出的巨量熱能,把水加熱成高溫蒸汽,帶動汽輪機發電的。那可是一套龐大的系統,光是蒸汽和汽輪機系統,都絕不是面前這個小東西可以裝得下的啊。
還需要大量的冷卻系統控制核燃料堆芯的反應速度和溫度。可面前這機器,小鉛棍就這么一插,完事了?
星知若有所思自言自語。
“這設備變革了熱能轉換電能的方式?”
“還有反應溫度......”
“難道?冷聚變?!”
星知一抬頭,對上了各個方向向她投來的目光。趕忙解釋。
“冷聚變就是常溫下,不需要苛刻的反應條件而進行的核聚變??梢酝ㄟ^簡單小巧的設備實現。并且因為反應溫度低,故而風險極低,不需要大量的冷卻水,就算有事故,污染也會很小。但......”
“我們目前科技對這個東西,也僅僅是猜想和假設,難道......”
“地下城的建設者早就實現這個技術了?”
柏葦杭想到白熊的切爾諾貝利,還有東倭的福島,兩個著名的核電站事故,尤其是后者,排放的核廢水污染了大半個北太平洋。
要是有眼前這個技術,有這么幾個鐵盒子,整個城市幾十上百年的電就有了,又安全又便宜。
地下城到底是什么樣的人鼓搗出來的啊。
魯昊看著興奮到手抖的星知嘿嘿樂。
“李博士,那段導線,還有這個鉛疙瘩,帶回去好好研究一下,搞清楚了這個還不隨便拿諾貝爾獎啊?!?
“不對不對,憑這兩個技術諾貝爾獎算啥,你就是諾貝爾!”
“也不枉費我被這個鉛棍砸了個大包。人類總是要被砸才能進步嘛,你看看牛頓,一個蘋果而已,哪有我這個疼!”
大家都被這小胖子逗樂了。柏葦杭掂了掂那個鉛棍。
“我們居然用這么重要的東西當配重啊。”
“是啊,因為重要的東西它首先得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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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力恢復后,地下城溫度逐漸升了起來,居民們備受鼓舞。
如釋重負,笑逐顏開。人們互相慶賀著,對柏葦杭幾人也是道不盡的謝意。
年輕人更加干勁十足,男人們在廣場推泥巴,足足堆起幾座小山,女人們擦墻擦玻璃,準備過年似的。
“說到底,這就是他們的家??!”
柏葦杭仿佛看到地震過后,或者洪水退去,災區人民重建的樣子。
星尋很矛盾地搖了搖頭。
“家......這算什么家......”
眼神無光,但也再沒有說什么。
魯昊輕輕戳了一下柏葦杭,小聲在他耳邊嘀咕。
“還說回去李博士拿諾貝爾呢,可咱們回去的路......”
“不是讓你給炸了么。我們現在咋辦呢。”
誰知道!
柏葦杭沉默著。
以著星尋對后巷的了解,她說是那條路便應該不會錯。
雖然按她的說法,如果還有別的路徑可以繞過去,但目前后巷并沒有水再流出來,要么是透水的位置不高,沒有淹沒其他路徑的最高點。
要么是繞過去的路很高很遠,這意味著一點一點探索不知道猴年馬月了。
要么......就是沒別的路了。
咋辦,我能知道咋辦??偛荒茉侔情_爆破點,水重新灌滿地下城吧。那樣也沒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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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夾層里,放映室。
“葦杭兄弟,清理時小伙子們打開這個屏幕,才發現播放內容和住宅里屏幕上的完全不一樣。”
“這才喊你們過來,你們先看,我都看過一遍了?!?
林健說罷便離開了。
屏幕里,是地上的世界。
藍天白云,草蔭樹影。
從未見過陽光下世界的星尋瞪大眼睛。
畫面搖曳,像是拍攝者邊走邊拍的。
一襲碎花長裙的女子,正一手牽著一個孩子奔跑。幼稚的笑聲清脆明亮。
女子轉過頭,戴著眼鏡,并不很美麗,卻充滿知性。
沖著鏡頭笑著。
“來,去爸爸那里!”
畫面一陣劇烈晃動,很快鏡頭里出現了一個男人。兩個孩子圍在他身邊。
看樣子大概小男孩六七歲,小女孩三四歲。
男人俯身蹲下,和孩子小臉貼在一起,一同看向鏡頭。
清瘦,甚至有點過于瘦了。細長的身材,細長的脖子。
大約三四十歲的并不蒼老的臉,卻頂著一頭半白的頭發。
疲憊但滿足地沖著鏡頭,抿著嘴笑。
“我們一起去抓住媽媽好不好呀!”
“好!”
鏡頭又一陣抖動,顯然女人開始小跑起來。
遠山朦朦,近水粼粼。在失焦的擺動里,一陣眩暈和模糊。
畫面一轉。
小男孩戴著紙殼做的小王冠,坐在一個蛋糕前,閉著眼睛。
對著一把點燃的蠟燭許愿。
“曦曦快吹蠟燭吧!”
女人出現在畫面里,撮著嘴,和小女孩一起幫著男孩吹滅燭光。
屏幕暗下去。
“媽媽我要吃蛋糕!”
“娃兒,別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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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顯然就是一家四口的日常記錄。全是些溫馨的鏡頭。
畫面里孩子年紀越來越大,有男孩中學踢足球的,有女孩學校演出跳舞的。
也有拍男人坐在書桌前,嘴里咬著筆凝神苦思的。
忽然畫面里,女人白衣白褲,對著鏡頭。
這不就是樓上房間視頻里的白衣人的穿著嗎?
只不過沒有帶頭盔,沒有遮住面部。
站在一臺灰色的機器前,身后是巨大的坑,像礦山,寸草不生,土地灰黑。
“礦工號自動掘進修筑機,第三十七次測試。開始!”
女人拍了拍身邊方敦頓的機器,手勾回胸前,伸出大拇指搖了搖。
“修筑機?”
魯昊一頭霧水。
這顯然不是柏葦杭現實世界的人,應該也不是星尋爺爺一九六二的地球。
這就是地下城的建造者嗎?
整個視頻的最后一個鏡頭,男人和女人并肩站著。
身后是一個體育場那樣的巨大建筑。
“船長,準備好了。”
一個聲音從畫外傳來。
畫面中已經是滿頭白發的男人,茫然地呆立著。
女人見他愣神,搖了搖他的手。
他一怔,隨即壓低聲音。
“開始吧?!?
畫面歸零,一片雪花點兒沙沙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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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映室里,沒有人說話。
都在使勁兒消化著這突如其來的信息。
溫馨的一家,沒見過的機器。
還有最后這個畫面里,那男人發呆迷茫的神情。
“船長?”
柏葦杭喃喃自語。
自己父親便是遠洋貨輪的大副,常年在船上,穿梭于世界各個國家的港口間。
沒少給自己講航海的故事,異國的風情,和大海的美麗與兇險。
看來這男人也是航海者啊。
女人似乎是個工程師,畢竟有那個礦坑前測試設備的鏡頭。
這兩人就算不是地下城的建設者,這里也一定和他們有密切的關聯。
“所以,這迷宮也是他們修的?”
星尋憤怒地嚷。
“他們到底要干什么!”
只有星尋,對地下城和后巷的感情最為復雜。
如果說這里不是家,可的確地下城庇護著曾經那些落難的人們,星尋也因此才能出生在這里。
但要說這是家,卻死死困在這里。
家既是牢籠。
現在好了,星尋出不出的去不知道,反正柏葦杭他們也困在這了。
“星尋,我們一定會找到出路的?!?
星知走過去握著星尋的手?;仡^看著柏葦杭。
“我們最近經歷了這么多困難,不也都挺過來并解決了么。”
“葦杭和你,在那種情形下,都能拯救這地下城。我們也一定能想到出去的辦法!”
“我相信他,相信你,也相信我們!”
柏葦杭想起李爺爺去世前的囑托。
“帶她們出去......離開這......”
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