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谷主任,毀掉石水同學的遺書,撇清她的死與學校有關,這不是你希望的嗎?”榊原問道。
勝谷主任長嘆了一口氣,朝著榊原苦笑道:“榊原老師,撇清關系是對的,可是毀掉了遺書,沒了證據,你的功勞在哪里呢?罷了罷了,看你還算能做事,我今天就破例教教你。”
聽著勝谷大輔的講述,榊原明白了他的用意,若是換做職場打工人的說法,那就是凡做事必須留有痕跡。
有了痕跡則能夠證明榊原的功勞,而榊原有了功勞則能夠證明是勝谷主任領導有方,勝谷主任領導有方則是能夠證明高高在上的校長教育理念的正確。
如此下來,一個小小的遺書就會引發這么大的蝴蝶效應,所以若是再有這種事情,千萬不可毀掉證據,這是勝谷主任對榊原的忠告。
“榊原,若是想在教育系統出人頭地,可不是像那幫傻子教師一樣,教學的事情隨便搞搞就行了,那些都是表象,關鍵在于你得讓上面的人滿意,上面的人滿意了才會讓你有進步的空間,要不然你看那些無休止的會議、應對上級訪問進行的校園大清掃、還有名義上是教研為目的的公開課等等實際都是為了什么?”
“這次你干得還算不錯,雖然沒有留下遺書有些可惜,不過你的功勞我記下了,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越過年級主任直接向我匯報,好好努力吧,榊原老師,我對你的將來很是看好呢。”勝谷主任滿意地說道。
面對意外得到勝谷主任器重的榊原,心里說不上是個什么滋味,教師如果不把教學當做主要的事情,每日只考慮如何迎合上級,只做些表面功夫,若是遇見對自己不利的事情就百般推脫,那樣的教師究竟還算得上教師嗎?
為此,榊原和村上在回到事務所之后,一起探討了這個問題。
村上說:“不僅僅如此,我這幾日在辦公室與各位老師聊天,搜集信息,他們經常談到的話題基本上都是盆栽、股票、汽車,根本就沒有作為教師的樣子,偶爾能聽到一兩句講自己班級上學生的情況,也往往都是抱怨,說什么這個孩子太笨了,那個孩子根本沒法教之類的話。”
“日本的教育從什么時候開始變成這個樣子了呢?”榊原不禁感慨道。
村上把榊原的感慨當成了真正的問題,想了很久,然后終于開口說道:“大概是從工會組織的崩潰開始的吧,從那時開始有良知的教師們陸續遭到迫害,降薪、降職、還有夫妻同為教師卻被分往不同的地域任教,強迫脫離工會,提交業務評定書,把對什么是教育的定義拱手送給了那些行政官僚,才有了今天的這個局面吧。”
“哦?村上,我不太了解有關教育方面的歷史,你能詳細說說嗎?”
“當然可以,榊原先生知道為什么我把咱們兩個人的假證件設定為愛媛縣調到東京都的教師嗎?因為這一切要從愛媛縣說起。”
在昭和三十年代的時候,愛媛縣地方政府為了緩解縣財政的赤字,在暗地里和中央做了一筆交易之后,在全縣推行了一項財政政策——那就是發行縣建設債券,用以彌補財政的虧空。
但是縣財政是無法支付全部的債券利息的,他們向中央提出由中央來支付這部分利息,同時作為條件,縣政府讓渡了財政權和人事權,他們必須依照中央的指示來調整地方公務員的構成和工資下調。
縣政府自然是不會把矛頭對準自己,他們最終選擇舍棄的對象就是——全縣的教職員。
為此愛媛縣縣政府提出了一項計劃,那就是針對教師的業務評定。
“業務評定這件事,我在神田中學和櫻咲中學都曾聽到過,原來是最早出自愛媛縣啊,可是愛媛縣縣政府為什么會選擇教師這個公務員呢?”
“這件事就更加的復雜了,雖然縣政府表面是為了消解財政的虧空,但是他們實際上卻還有一個目的,就是瓦解日教組。”
“就是日本的教育工會吧,他們做錯了什么嗎?”
“不,正因為是日教組是正確的一方才遭到攻擊的吧,當時日本戰敗后,國家的意識形態迅速偏轉,政府修改教科書,廢除公開選舉教育委員,日教組對此表示不滿,他們認為應該教給孩子們真實的歷史,政府的粗暴干預從根本上改變了教育制度的民主精神,為此日教組組織志同道合的民眾們進行斗爭,所以成了政府的眼中釘、肉中刺。”
聽到村上的講述,榊原再結合前世的記憶,自然就把立場偏向了日教組,盡管他知道這里只是個平行世界,但若是讓身處其中的他無動于衷,卻是沒有那個可能。
“那后來結果怎樣?”榊原追問道。
“大部分教師最終退出了工會,提交了業務評定書,而那些負隅頑抗的結果,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降薪、降職、發配到孤島上。”
“從那以后,教師這個角色只是在行政體系延長線下的一個木偶,他們不需要思考,甚至不需要教學,只是在權利的陰影下要求自保而已,日本現在大多數都是這樣的教師,因此你能對他們還抱有什么期待嗎?”
榊原良久沒有開口說話。
……
又過了幾日,在櫻咲中學的教職員辦公室里,榊原接到了佐佐井老師的觀摩邀請,說是今天要舉辦一場公開課。
佐佐井老師興奮地對他說:“我好像找到了能讓孩子們積極參與課堂的方法,所以邀請了許多老師來參加,榊原老師要是不介意的話,也來看看,好多為我提些意見。”
見佐佐井老師激動得像是發現了什么偉大的定理一樣,榊原沒法去和他說,你的公開課其實根本沒人在意,現在教師的心思已經沒人放在教學上了。
但榊原也不愿意打消佐佐井老師的積極性,于是榊原答應了他的邀請,他心想,就算自己不是真正的教師,能為佐佐井這樣能為學生考慮的教師捧一捧場也是好的。
果然,榊原一進教室的后門,只看見一兩個教師坐在最后一排的凳子上準備聽公開課,而其余受邀參加的教師都不見人影。
榊原隨便挑了一個空位坐下,沒想到一個意外的身影坐到了他的旁邊。
“勝谷主任,沒想到你也會來聽佐佐井老師的公開課,你不會是來看他如何讓學生積極參與課堂的吧?”榊原小聲問道。
“當然不是,我是來看看該如何將他辭退。”勝谷主任尖聲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