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黛云人選敲定周訊后,選角進度就只剩一個水生了,這也是蘇靖歡最為關注的角色。
水生——這個貫穿全片靈魂成長的少年,需要的是未經雕琢的璞玉感,眼神里的干凈和成長的可能性比純熟的演技更為重要。
評委依舊是蘇靖歡、任中倫和楊銘。
這次試鏡安排在下午,陽光透過百葉窗灑進來,氣氛比上午輕松些,但也透著期待。
進來的都是18-20歲的年輕人,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和蓬勃的朝氣。
第一個進來的就是白予。
他穿著非常樸素的牛仔褲和格子襯衫,頭發(fā)有點亂,鼻梁上還架著那副黑框眼鏡,整個人透著股學生氣的局促。
他緊張得差點同手同腳,走到場地中間,聲音有點發(fā)顫:
“三位老師好,我是白予。”
任中倫看他緊張,溫和地笑笑:
“小伙子別緊張,放松點來演。”
他試的是水生初到東方大飯店,面對奢華環(huán)境手足無措,又強裝鎮(zhèn)定的片段,以及后來在混亂中目睹慕容白犧牲后,眼神從恐懼到決然轉變的瞬間。
“我…我叫水生。”
白予的聲音不大,還帶著點地方口音,眼神怯生生地打量著四周,身體微微縮著,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把鄉(xiāng)下少年初入大城市的惶恐和自卑演得入木三分。
當需要表現強裝鎮(zhèn)定去回答慕容白問話時,他努力挺直了背,但聲音里的微顫和眼神的閃躲,反而更顯真實。
到了目睹犧牲的關鍵時刻,他先是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瞬間失去血色,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然后像是被巨大的悲痛和某種力量擊中,眼神一點點聚焦,雖然依舊帶著淚光,但那份懵懂被一種近乎悲壯的決心取代了。
這個轉變,他演得不算完美,有些地方甚至稍顯笨拙,但那份未經訓練的本真感和眼神里流露出的脆弱中的堅韌,卻意外地打動人。
演完,白予臉都紅了,額頭上沁出細汗,對著評委席深深鞠了一躬,小聲說:
“謝謝老師。”
蘇靖歡看著他,沒說話,只是眼神里多了點興趣。
楊銘低聲對蘇靖歡說:“蘇導,這孩子的眼神里有東西,很真。”
任中倫則微微皺眉,看著助理遞上來的資料。
“就是太生澀了,一點經驗沒有,風險不小啊。”
蘇靖歡吩咐助理:“帶白予同學去休息室,讓他把眼鏡摘了再拍幾張不同角度的照片給我看看。”
后面一個是張若云,他進來時,明顯比白予放松不少,帶著點年輕人的自信。
他穿著簡單的T恤,頭發(fā)打理過,精神頭很足。
“蘇導好!任總好!楊制片好!”聲音洪亮。
三人聽到他的話都笑了笑,楊銘開口道:
“若昀挺精神啊。”
他試的也是水生初到飯店和目睹犧牲的兩段戲。
張若云的表演明顯更有“設計感”,把初來的好奇、緊張和后來的震驚、憤怒都演得層次分明,肢體語言也更豐富。
他努力想演出水生骨子里的倔強和不服輸。
但蘇靖歡總覺得,他眼神里那份屬于城市青年的機靈勁兒和隱約的“演”的痕跡,稍微沖淡了角色需要的、來自底層和戰(zhàn)火的“土腥味”和徹底的懵懂感。
他演得很好,但似乎少了一點渾然天成的“拙”。
演完,張若云帶著期待看向評委席。
這次是任中倫先開口,語氣平常。
“演得挺賣力,辛苦了小伙子,先休息吧。”
張若云道謝離開。
楊銘看著他的背影,帶著欣賞的語氣對蘇靖歡和任中倫說:
“這孩子大方,有少年氣,觀眾緣應該不錯,演得也挺扎實。”
任中倫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第三個是王傳軍,是四人中年紀最大的,氣質也更沉穩(wěn)一些。
他進來后禮貌問好,但話不多。
“老師們好。”
他的表演是四人中最成熟的,技巧純熟,對角色理解也到位。
他能精準地表現出水生的惶恐和后來的悲憤,臺詞清晰,情感投入。
但問題也在這里——他太“穩(wěn)”了,太像一個訓練有素的演員在塑造角色。
他身上那種即將畢業(yè)的大學生或青年演員的氣質,以及眼神里透出的些許世故和思考,讓他與那個懵懂、掙扎、在巨大沖擊下才被迫成長的“少年”水生之間,存在著一層難以忽視的年齡和閱歷帶來的隔膜。
概括點來說,他演得很好,但不像那個“年齡”的水生。
演完,王傳軍平靜地鞠躬離開。
楊銘評價:“很穩(wěn),很專業(yè),挑不出大毛病。”
任中倫則臉上帶著笑意對蘇靖歡說:
“蘇導,傳君是我們上戲自己培養(yǎng)出來的好苗子,基本功扎實,悟性也高。你看他剛才那段,情緒爆發(fā)點控制得多好!年紀是大了那么一點點,但演技完全可以彌補嘛。這角色對他來說,肯定能拿捏住。”
但蘇靖歡只是點點頭,沒多說什么。
最后一個是張昀龍,長相陽光帥氣,笑容很有感染力。
他進來后熱情地問好,帶著年輕人的活力。
“蘇導好!任總好!楊制片好!我是張昀龍。”
三人都笑著回應。
他的表演很流暢,笑容明亮,把水生初期的淳樸善良演得很討喜。
目睹犧牲時的震驚和悲傷也表達得比較到位。
但蘇靖歡覺得,他形象太正、太陽光了,眼神過于清澈明亮,缺少了水生前期應有的那種因經歷戰(zhàn)火和逃難而沾染的、揮之不去的怯懦、不安和底層掙扎的陰影。
他的表演更像一個陽光開朗的鄰家男孩遭遇變故,而非一個背負著沉重過去、在亂世中掙扎求生的難民少年。
演完,張昀龍也是落落大方地鞠了一躬后離開。
任中倫說道:“這孩子長得真精神,演得也自然。就是感覺太亮了?少了點水生身上該有的那種灰撲撲的感覺和壓抑感。”
楊銘點頭:“對,形象是真好,但氣質上可能更適合一些明朗的角色。”
試鏡結束后,四位候選人的資料、照片和剛才試鏡的片段都擺在三人面前。
任中倫率先拿起王傳軍的資料,態(tài)度明確。
“蘇導,楊制片,我還是傾向于傳君。”
“理由很簡單:專業(yè)、穩(wěn)定、可靠!他是上戲科班出身,馬上畢業(yè),基本功沒得挑,對劇本的理解也到位。雖然年紀稍大,但演技完全可以彌補形象上的那一點點差距。選他,風險最小,效果有保障!”
然而楊銘卻有不同意見,他拿起了張若云的資料,表達了自己的偏好。
“任總說的有道理。不過,我覺得張若云也不錯。”
“他身上那股子少年人的大方和朝氣是天然的,觀眾緣特別好。演技雖然不如傳君那么老練,但很有靈氣,可塑性強,演水生前期那種懵懂和后來的倔強,他條件很合適。”
蘇靖歡則一直沒說話,手指在白予那張摘了眼鏡的照片上輕輕摩挲著。
照片上的少年,眼神干凈得像水洗過的天空,帶著點茫然和未經世事的懵懂,但深處又藏著一種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堅韌。
這眼神,和他心目中那個在慕容白羽翼下成長、最終接過守護責任的水生,完美地重合了。
他又想起后世白予在《沉默的真相》里令人咂舌的表演,知道這塊璞玉一旦打磨出來,潛力無窮。
“我還是傾向于白予!”
蘇靖歡抬起頭,語氣堅定,
“演技可以教,可以磨。但眼神里的東西,氣質里的感覺,是教不出來的。水生這個角色,最重要的不是他現在有多‘會演’,而是他能不能讓觀眾相信他就是那個從皖南戰(zhàn)火里爬出來的孩子,相信他后來的成長。我覺得白予有這個底子。”
說完,會議室里一片安靜。
任中倫皺著眉,仔細看著白予的照片,又回想他試鏡時的樣子。
楊銘也陷入了沉思,對比著幾個人的眼神。
還是任中倫先開口,指著白予的照片。
“說實在的,單論演技的熟練度,白予肯定是墊底的,生澀得很。但是,”
他頓了頓,
“他那股勁兒,尤其是摘了眼鏡之后這眼神,怯生生的,又透著股倔,特別像劇本里描述的剛從鄉(xiāng)下逃出來的水生。這份本真感,很難演出來。”
楊銘也點頭附和:
“確實,張若云、王傳軍、張昀龍都各有優(yōu)勢,要么更會演,要么形象更好。但白予身上有種…怎么說呢,原生態(tài)的東西,特別打動人。而且他年紀最小,還沒進科班,可塑性最強。只是風險太大,畢竟完全沒經驗。”
蘇靖歡把照片放回桌上,目光灼灼。
“白予的生澀,恰恰是他最大的優(yōu)勢!他不是在‘演’水生,他現在站在那里,他就是水生!那份本能的惶恐,那份強裝鎮(zhèn)定下的脆弱,那份在巨大沖擊下本能涌現的、未經雕琢的悲憤和決心…這些是教不出來的,是演不出來的!”
他看向任中倫和楊銘。
“任總,楊哥,我知道選他風險大,但我相信自己的判斷。”
“他就是水生!”
最終,任中倫看著蘇靖歡篤定的眼神,又看了看白予的照片,隨即又釋然地笑了,爽快地拍板。
“行!蘇導看中的人,肯定有道理!就他了!風險我們滬影擔了,好好培養(yǎng)就是!”
楊銘也笑著點頭:“我沒意見,蘇導的眼光,我肯定信得過,這孩子的眼神也確實有戲。”
蘇靖歡松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在“水生”的名字后面,鄭重地寫下了“白予”兩個字。
這下,《東方大飯店》的演員名單算是全湊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