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七捕物帳2:牽牛花鬼屋
- (日)岡本綺堂
- 6字
- 2025-02-11 16:38:54
01 春雪的吊唁
一
“若你喜歡戲曲,應該知道河內山的狂言[1]吧?;q去入谷別莊療養時,情郎直侍[2]偷偷前來相會。那首清元[3]小調叫什么來著?對了,叫《忍逢春雪解》。我每次看這出狂言時都會想起一件事?!卑肫呃先死^續說,“當然,那件事情的走向其實與戲里完全不同,不過舞臺都是在入谷的田圃。春雪霏霏之時,一個推拿師如松助[4]扮演的丈賀[5]一般戴著頭巾出場……那場面的意境實在太像了,你且聽我說說吧。不過我這只是沒有伴奏的單口相聲,比不得濱町那些唱曲太夫的好嗓子,故事講得大抵沒什么妙趣就是了。”
慶應元年(1865)正月底,半七自神田去下谷[6]龍泉寺前辦事,七刻半(下午五時)左右才從對方家中出來,歸途中天已暗了下來。眼下雖已是春季,但日頭尚短,加之今日一早天就灰蒙蒙的,總籠著一層昏暗的寒影,仿佛下一秒便會飄飄揚揚下起白雪,讓人感覺今天的日暮來得尤其早。對方本想借半七一把傘,但半七看了看天色,覺得自己應該能撐到回家,便拒絕了好意,將手籠在懷中離開了。行至入谷田間時,眼看著空中已飄起鶴羽一般的白影,半七就拿出手巾蒙住兩頰,頂著掠過田圃的寒風前行。
“喂,德壽大哥,你可真是個死腦筋,我讓你過來一下……”
因聽見了一名女子的聲音,半七不經意地回頭一望,只見一處布局風雅、狀似別莊的屋舍大門前,一個年紀二十五六、幫傭打扮的俊俏女人正扯著一個推拿師的袖子,想將他硬拉回來。
“阿時姑娘,不行呀,我已在游郭里有約了,眼下就要過去,你就饒我這一回吧?!闭f著,推拿師便甩開袖子想逃,但又被阿時拉了回來。
“那可真叫我為難。推拿師雖然有很多,可我家花魁偏愛找你,其他人她都不要。你若是不跟我來,我可真犯難啦?!?/p>
“多謝花魁賞識,我素來非常感激,可今天真的早就約好了,沒法跟你走……”
“胡說,這陣子你每天都這么說。你以為花魁和我會相信?別磨蹭了,快跟我來吧。你這人真叫人焦心?!?/p>
“可是真的不行呀!唯獨今天,真的請放過我吧!”
兩方都很固執,看來事情一時解決不了,但這也不是什么特別有趣的事,半七隨意一聽也就路過了。雪好像只是下個樣子,待半七到家時已經停了。之后天又陰了兩日,到第三日,半七不得不再次前往龍泉寺前辦事。
“今兒看著是真要大下一場?!?/p>
半七把傘帶上了,之后果不其然下起了大雪。半七踏上歸途時已過七刻(下午四時),入谷的田圃已是一片雪白。他撐著重重的傘,又經過上次的別莊時,腳下矮齒木屐的鞋帶忽然斷了。半七咂了聲嘴,靠著外墻修理鞋帶,此時忽然傳來踏雪的木屐聲,只見前陣子那女子踩著踏石從門里出來。
“呀,不知不覺都積雪啦?!?/p>
她嘟嘟囔囔地站在門口等人。由于沒拿傘,她站了沒一會兒就受不了頭上落的雪,轉身又回屋去了。
半七的手指凍僵了,花了好一陣才穿好帶子。待他趿好木屐,抓起一團雪揉搓滿是污泥的雙手時,前陣子見過的推拿師輕車熟路地疾步而來。那女子大概是聽見了木屐聲,迫不及待地從屋里沖了出來。許是方才吃了教訓,這回她頭上半撐著把傘。
“德壽大哥,今兒定不會再讓你逃了!”
推拿師聞聲,貌似有些惴惴地停下了腳步,接著又開始找借口想走,又被女子拉回來。如此拉扯屢次上演,半七也覺得有些奇怪,于是又脫下已經修好的木屐假意擺弄著,余光偷偷觀察事態發展。只見推拿師今日也強硬地拒絕女子,逃也似的離開了此地。
“真是個不開竅的!”
女子嘀嘀咕咕地返回屋里。半七目送她離去的背影,接著朝推拿師的白色傘影追去,追出五六間距離,從背后搭話道:
“喂,推拿師,德壽大哥。”
“是,是。”
推拿師聽見陌生的呼喚聲,疑惑地腳下一頓。半七立刻打著傘與他并排而立。
“德壽大哥,今兒天真冷。這雪一個勁下個不停。我好像在游郭里麻煩過你幾回?記得吧?就前陣子在近江屋二樓?!?/p>
“原來是這樣……瞧我,年紀大了,記性也越來越差,每每在老主顧面前失禮,真對不住。老爺,您這是要去游郭?如此雪夜光臨游郭真是別有一番風味呀,所謂‘若把傘雪比私財,重若千鈞猶是輕’[7]嘛,哈哈哈……”
德壽圓滑地順著話接了下去,也不知他識沒識破半七的信口開河。
“今日著實冷得很。”
“這兩日又回寒了。”
“后頭這田埂路可就不好走嘍!怎么樣?不如去那邊吃碗蕎麥面,暖暖身子?你也來吧。如今去游郭還有些早吧?”
“好,好,承蒙招待。雖然我不常喝酒,但會喝酒的人若不來上一杯,要穿過這片田地恐怕有些費勁。好,好,那就多謝您了。”
兩人往回走了一町有余,半七撩起一家小蕎麥面館的門簾走進去,德壽則拍下頭巾上沾的雪,很冷似的挨在老舊的方火爐邊。半七要了碗加料的蕎麥湯面和一盅酒。
“這是加了貝柱吧?江戶蕎麥面的配料就屬它最好啦。不過海苔的味道也不錯?!钡聣蹪M面笑容,喜笑顏開地嗅著蕎麥面熱氣騰騰的氣味。
蕎麥面老板娘點亮門口的座燈,隔著門簾便能看見外面大如花瓣的雪片在朦朧的燈光下撲簌飄落。酒飲到大約一半時,半七說道:
“德壽大哥,你方才跟人說話時的那處宅子是哪家的別莊?”
“您那時也在附近?我完全沒注意。哈哈哈——那宅子呀,是游郭里一家叫辰伊勢的妓館的別莊?!?/p>
“我看她們一再叫你進去,你卻一個勁想逃?既然那是游郭別莊,對你來說豈不是個大主顧?”
“這位老爺,那個地方委實不太對勁。不,倒不是說那里不給工錢。只是……怎么說呢,那地方讓人不舒服?!?/p>
半七擱下遞到嘴邊的酒杯:
“讓人不舒服……怎么說?不會是鬧鬼吧?”
“是啊……雖然沒有鬧鬼的傳聞,可我總覺得陰惻惻的……她們一招呼我進去,我就寒毛直豎,只得趕緊拒絕逃開。”德壽用手背擦著鼻頭的汗說。
“這倒是奇怪?!卑肫咝Φ?,“那兒究竟哪里讓你不適?我想不通?!?/p>
“我也想不通,就好像有人當面澆了我一盆冷水,渾身起雞皮疙瘩。我眼睛瞧不見,因此也說不上來,只是覺得……身旁好像坐著什么古怪的東西……著實吊詭?!?/p>
“那別莊里住著誰?”
“是個叫誰袖的花魁,二十一二歲,正是最能賺錢的年紀。聽說模樣長得極為出挑,去年霜月[8]時找了個借口便去那別莊里療養了。”
“年末至開春都不接客,看來病得不輕哪?!?/p>
德壽卻說好像并非如此。當然,他是盲人,不知內情。據他所言,那花魁只是懨懨地病著,每天睡睡醒醒而已。話雖如此,半七仍不明白那辰伊勢的別莊為何如此讓德壽毛骨悚然。德壽吃完蕎麥面,說自己吃飽了,但半七硬幫他叫了第二碗面,將他留下,打算邊飲酒邊慢慢打聽詳情。
“此事我也不知該怎么說?!钡聣郯欀碱^輕聲說,“唉,老爺,你且隨意聽聽吧。我被帶進內室為花魁揉肩時——大抵都是在夜里或傍晚——總覺得有人來到花魁身邊坐下……不,不是跟在花魁身邊學接客的小雛兒或婢女們。若是她們,多少會開口說句話。那人卻自始至終未發一語,整間屋子里一片死寂,直讓人心里發涼。換句話說,那感覺就像幽靈出現,卻一聲不吭……我渾身起雞皮疙瘩,無論如何也忍受不了。正因如此,雖對不住那里的婢女阿時姑娘,但這段時日我還是毫不猶豫地甩開她,趕緊逃開……唉,事到如今,少一家主顧就少一家吧,沒辦法?!?/p>
聽了盲人推拿師這一席似是而非、模棱兩可的奇怪發言,半七也沉默著陷入思索。天色已晚,雪卻沒有停下的意思。飄揚的雪片宛若飛花,時不時鉆過門簾,飛落在昏暗玄關內的泥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