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在青石板上洇開暗色水痕，林焰握著青銅儺面站在廊下。檐角銅鈴被夜風驚動時，他聽見地宮深處傳來細碎的機括聲——那聲音與五歲生辰時母親擺弄機關鳥的響動一模一樣。

蘇清雪抱著玄鐵匣從東廂房轉出，冰晶沿著她的裙裾蔓延成霜花。匣中羊皮卷鋪展在潮濕的石桌上，殘缺的“龍凰祭禮“四字被雨水暈染得越發猙獰。

“儺面內側有字。“她忽然屈指輕彈冰凌，寒氣將儺面凍結在半空。暗紅篆文在冰層下顯現，竟是云霞宗禁術《噬靈蠱典》的殘篇。

林焰的龍凰靈紋突然灼痛。那些黑色絲線順著脊柱爬上后頸，在他眼前織出幻象：十歲的自己在梧桐院背書，而母親正用刻刀在儺面內側纂刻秘文。她腕間的青銅鈴鐺，與女嬰消散前留下的金鈴紋路完全重合。

更漏指向子時三刻，地宮方向傳來嬰啼。這次的聲音帶著詭異的重音，像是千百個不同年齡的女聲在齊聲哭泣。

“是往生陣。“蘇清雪按住震顫的冰心焰，“有人在用血脈共鳴召喚亡靈。“

他們循聲踏入地宮時，壁燈的火光已變成幽綠色。九尊青銅鼎不知何時出現在陣法外圍，鼎中沸騰的黑血正沿著凹槽匯向中央石臺。林焰看見石臺上方懸浮著女嬰的虛影，她的臍帶與鼎中血線相連，每吸食一縷血氣，身形便凝實一分。

“血鼎煉魂術。“蘇清雪袖中飛出十二道冰棱，“這些鼎里都是林氏嫡系的血！“

冰棱觸及青銅鼎的剎那，虛空中伸出八條星鏈。林焰旋身劈出火焰刀，卻發現靈紋之力正在被石臺吸收。女嬰突然睜眼，瞳孔中映出儺面人的輪廓：“爹爹，為何要阻我復生？“

地宮劇烈震顫，石臺裂開的縫隙里涌出黃泉水。林焰的儺面自動貼合面部，那些篆文在眼前重組出禁術要訣。當他本能地結出噬靈印時，九鼎黑血逆流成柱，將女嬰徹底包裹成血繭。

“快毀掉主鼎！“蘇清雪的冰綾纏住三尊副鼎，“她在吸收所有龍凰圣體的怨念！“

林焰的掌心凝聚暗金火焰，卻在觸及主鼎時看到駭人畫面——血繭中伸出的不再是嬰兒手臂，而是母親被鎖鏈洞穿的手掌！這一瞬的遲疑讓血繭暴漲，無數冤魂尖嘯著沖出地宮，整個青陽鎮開始下起血雨。

梧桐院的古樹在雨中瘋長，枝干刺破云霄。林焰躍上樹冠時，發現每片梧桐葉都化作青銅鏡，鏡中映照著不同時空的自己。當他的指尖觸碰到鏡面時，二十年前的場景驟然浮現：母親抱著女嬰跪在血鼎前，而年輕時的父親正將噬靈蠱種入嬰兒心脈！

“這才是真正的祭禮......“蘇清雪的聲音從樹底傳來。她的冰心焰照亮樹干內部，年輪里嵌著三百枚青銅鈴鐺，“每一代龍凰圣體覺醒時，都要獻祭至親鞏固靈紋。“

血繭突然炸裂，成年形態的女嬰踏空而立。她發間別著母親當年的木簪，指尖纏繞的卻是儺面人的紫火：“哥哥，當年你被選中成為容器時，可曾想過今日？“

林焰的靈紋徹底失控。黑色絲線刺破皮膚，在周身形成猙獰鎧甲。當他揮拳擊碎最近的青銅鏡時，鏡中五歲的自己竟然伸手格擋，兩股同源力量相撞產生的沖擊波掀翻了整座祖祠。

女嬰的笑聲在廢墟間回蕩。她每踏出一步，地底就升起一具青銅棺槨，棺蓋表面全是被噬靈蠱吞噬的林氏先祖。當第九具棺槨破土而出時，林焰看見棺中躺著自己的尸身——心口插著蘇清雪的冰劍！

“這是你本該有的結局。“女嬰的指尖點在林焰眉心，紫火順著靈紋裂縫滲入，“但現在，我要你活著感受......“

暴雨中突然響起鳳鳴。蘇清雪割破手腕，以冰火交融的精血在虛空畫出涅槃符。當符印沒入女嬰后心時，所有青銅鏡同時炸裂，時空亂流將三人卷入漩渦。

林焰在混沌中抓住女嬰的手腕，觸到的卻是母親當年的玉鐲。當亂流平息時，他們跪在北冥海畔的葬天棺前，潮水正在退去，露出棺底鎮壓的青銅巨門——門縫中滲出的是林焰的暗金血液！

女嬰的身體開始透明。她將玉簪插入青銅門鎖孔，轉頭露出與母親相似的笑容：“記住，葬天棺里鎖著的是......“

海嘯吞沒了最后的話語。林焰的儺面在巨力下碎裂，那些篆文如活物般鉆入他的瞳孔。當青銅門緩緩開啟時，他看見門內陳列著三百六十具冰棺，每具棺中都封存著不同時期的自己——最年幼的那具冰棺里，蜷縮著剛滿月的女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