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齊眉頭微微皺了起來,胃里泛起一陣不適。
他冷眼看著地上癱軟如泥的刺客,心中既鄙夷又惱怒——堂堂刺客,竟被嚇得失禁,當真不堪!
方才他稚嫩的面容上驟然浮現的猙獰之色,莫說那兩個本無死志的刺客,就連侍立一旁的董平與江昊,也不禁心頭一顫。
此刻的東宮,竟隱隱透出一股令人莫名膽寒的壓迫感。
“分開押下去,各派侍衛嚴加看守,明日……”
朱齊背過身,不愿再看二人狼狽之態,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孤既已許諾,便不會食言。你們的命,暫且留著?!?
王二姐與梁月季聞言,由于嘴巴還被堵著,掙扎著想要叩首。
奈何鐵鏈緊縛,稍一動作,耳畔尚未結緊的血痂便再度崩裂,幾道猩紅順著臉頰蜿蜒而下。
她們比誰都清楚——在這紫禁城之中,莫說行刺,便是稍有差池,杖斃一兩個宮女也不過是尋常事。
太子此言,已是天大的仁慈。
至于日后……能茍活一日,便算一日吧。
眾侍衛開始拖起癱在地上的兩名女刺客,準備帶到旁邊的空廂房中關押看守。
董平見到方才主子不適的表情,便不知從何處尋來一塊粗布,正弓著身子,沉默地擦拭地板上暗紅的血漬。
布帛摩擦磚石的沙沙聲在空蕩的殿中格外清晰,仿佛在一點點抹去今夜這場荒唐刺殺的痕跡。
朱齊坐在黃銅鶴嘴燈旁,昏黃的燭火將他稚嫩的臉龐映得半明半暗。
困意漸漸上涌,他機械地拾起供詞,一張接一張湊近燈焰。
火舌舔舐紙頁,將墨字化作灰蝶,在殿中飄散。
突然,他的手指一頓。
火光躍動間,紙上“方吉尼”三字赫然映入眼簾。
——先前王二姐的供詞中曾提到,訓練她們火器的,乃是一個口音古怪的番邦人,就叫這名字。
方才在瀏覽那女官張云視角時,得到的信息太過于震驚,以至于差點將這個細節忽略了。
“嗯!好記性不如爛筆頭!”朱齊想起前世的口頭禪,不禁深以為然。
不過此刻不會有同學能夠唾他一臉口水了。
朱齊目光一凝,困意頓消。
他直起身子,在心中默念:“方吉尼?!?
毫無反應。
“慢著!”
他止住手中動作,板起臉輕喝一聲。
剛將刺客帶出門口的江昊等人聞言一愣,停下了腳步,正在擦地的董平也站起身來,紛紛不明太子是何用意。
朱齊走到眾人跟前,將這張燒了一半的供詞摔在王二姐血跡斑斑臉上,從牙縫里蹦出幾個字:
“你敢瞞騙孤!”
這幾個字一出,江昊“??”一聲再次抽出繡春刀,架在這王二姐脖子間。
只見王二姐霎時間面如死灰,正欲搖頭否認,奈何脖子上架著利刃,只得從嘴巴里不住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不對!她連幕后主使女官張云都供了出來,想必不應在一名素不相識的番邦教官上做隱瞞。
按道理,此人應該也是刺殺的相關人物,可為何此時視頻預警毫無反應。
難道是發音有誤?
前世作為頂尖科學家,日常免不了要閱讀一些各國文獻,為此,他將常用的語言統統學了個遍。
——法語、德語、意大利語、西班牙語、葡萄牙語、俄語、日語、韓語,甚至是阿拉伯語,朱齊都勉強可以交流。
只見他使用葡語,默念了一聲“Fangini”……
好像秘鑰輸入正確一樣,他腦中一陣發麻,熟悉的刺痛感慢慢傳來。
黑暗漸漸褪去,視野逐漸清晰。
眼前是一間狹窄的房間,四壁低矮,僅有一張粗糙的木桌和一盞搖曳的油燈。
光線昏黃,映照出空氣中浮動的塵埃,整個空間正在視角中微微搖晃,發出低沉的吱呀聲。
“這是……地震了?”朱齊心中疑惑。
然而下一秒,耳邊傳來桅桿的嘎吱聲、風帆的鼓動聲,以及遠處隱隱傳來的吆喝聲。
——朱齊一下子意識到了,這是一艘帆船的艙室之中。
視角緩緩下沉,最終定格在桌前的人影上。
這見這“方吉尼”靜坐于陰影中,手中握著一柄精工打造的火槍,緩慢地摩挲著冰冷的金屬管身。
槍身在油燈下泛著幽暗的光澤,仿佛浸透了某種隱秘的決心。
忽然,他低低地笑了一聲,嗓音沙啞而低沉,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向某個看不見的對手宣告——
“沙碼諾……你以為你的死能終結這一切嗎?
到頭來,你死在了荒島,最終連明朝的一寸土地都沒能踏進一步……而我,卻已站在紫禁城的陰影之下。”
船艙外,海浪拍擊著船身,仿佛在應和他的低語。
“這個地方確實富饒無比……”這聲音盡管是用葡語述說,其中的貪婪之意依然昭然若揭,
“你以為靠你那些迂腐的教義就能征服?“
“不!這個世界只臣服于強者!”他的視角漸漸抬起,仿佛可以透過舷窗的縫隙望向遠處模糊的海岸線。
“當我再次回來的時候,不光會讓他們聽見我的聲音,更要讓整個東方都匍匐在我的腳下!
——不是以傳教士的身份,而是以他們無法忽視的力量?!?
他將這槍口瞄準了那虛無的黑暗。
“等著看吧,沙碼諾……你的殉道,終將成為我的墊腳石。
只有我,才是這天主在東方的唯一代言人?!?
視頻畫面在此戛然而止,只余下一片無盡的黑暗。
朱齊怔怔地坐在桌前,連剩余的供詞都忘記了焚燒。
這個方吉尼不僅嗅覺敏銳,在危險來臨前就果斷逃往海上,更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一個擁有驚人行動力與野心的瘋子。
“這廝倒是跑得夠快......”朱齊冷笑著搖了搖頭,暫時按捺下誅殺此獠的心情。
在這茫茫大海上要追蹤一艘船談何容易?更何況對方還是個精通航海技術的佛朗機人。
但最令他心驚的是,史載1500年后才東來的西洋傳教士,為何會提前半個世紀出現在景泰四年的紫禁城?
而這方吉尼還能在暗中勾結高層力量,共同策劃刺殺自己?
“歷史被篡改了?還是......”
朱齊的目光落在桌上制造精良的火繩槍上,這把武器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可怕的事實:
歐洲人的觸角,早已悄無聲息地探入了大明的江山。
想到內憂未患的大明江山,朱齊心頭不禁掠過一絲焦慮,卻很快被升騰的戰意取代
“既然天意讓我來此......”他低語著,重新拾起刺客的供詞,任其在油燈躍動的火舌中漸漸蜷曲成灰,“就絕不會任爾等猖狂?!?
跳動的火光映在他眸中,猶如蟄伏的猛獸:“這場博弈,現在才真正開始——”
“殿下,您該歇息了。”董平躬身立在門外,不識時務地打斷了太子的凌云壯志。
只見這名宦官手中還握著沾血的墩布,他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您明日還需參加講讀,若是精神不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