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詩歌的秘密花園:20世紀偉大詩人名作細讀
- 雷格
- 2978字
- 2025-02-18 17:44:53
掌握金鑰匙的人
詩歌的金鑰匙
愛爾蘭詩人葉芝可稱當下詩歌消費的一個成功案例,人人知道他的名作《當你老了》,對他終其一生苦戀茅德·岡的備胎故事也津津樂道,各種詩歌朗誦會上如果不讀一讀這首詩,都算是一種缺憾。
但我要說的是,葉芝是一個更加豐富、完滿的形象,特別是在西方詩歌史上,是一個傳奇般的存在。龐德曾說葉芝是唯一值得認真研究的當代詩人,艾略特甚至干脆將“我們時代最偉大的詩人”的至高榮譽贈予他。他經歷了詩歌從浪漫主義經象征主義向現代主義過渡和嬗變的整個發展歷程,而且在每個階段都寫出了第一流的詩篇,仿佛手中一直握有一把掌握著詩藝奧秘的金鑰匙。
造就偉大的六個要素
應當說,是諸多復雜的背景因素和歷史機緣,共同造就了葉芝的偉大。歸結起來,大致有以下幾層:
一是愛爾蘭民間文化的滋養,包括神話傳說、民歌民謠和歷史積淀等。
二是英語詩歌浪漫主義傳統的偉大傳承,從彌爾頓、布萊克、華茲華斯、雪萊、濟慈直至葉芝本人。
三是葉芝自己構建的神秘主義神話象征體系,盡管他一生從未停止追求的通靈術,多被視作無甚價值的巫術,與“跳大神”無異。
四是進入20世紀后詩歌的現代主義變革潮流。比如,現代主義詩歌運動主將龐德曾做過葉芝的秘書,他的激進詩歌理念在某種程度上對葉芝產生了影響。
五是葉芝充滿激情和戲劇性的個人經歷。他一生追求民族獨立、文藝復興及愛情甜蜜的夢想,大半在現實中破滅,但這并不影響他作為一位詩人的成功。茅德·岡就說:“我拒絕了他,將他還給了世界。”而葉芝本人,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曾放棄這種悲劇英雄式的激情,他在《在本布爾本山下》里為自己寫下的墓志銘就是:
對生活,對死亡
投以冷冷一瞥
騎士啊,向前!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自然是葉芝非凡的藝術天賦。這種天賦主要表現為一種出色的平衡感與調和能力,或者說從不過分:在浪漫主義時代,他的作品很節制,從未淪為大聲疾呼式的廉價抒情;在象征主義階段,他的作品仍充滿了自省和內心挖掘;在現代主義階段,他的作品依然保持形式上的嚴整和優雅,該押韻押韻,該抒情抒情。
拜占庭的象征
關于《駛向拜占庭》的主題和寫作緣起,葉芝說得非常清晰:“我打算寫寫自己的靈魂,因為叩問靈魂正是一位老者的分內之事。關于這個話題的一些想法,我寫進了《駛向拜占庭》中。拜占庭曾經是歐洲文明的中心及其精神哲學永不衰竭的源泉,我把朝向這座城市的旅程作為追尋精神生活的象征。”
“拜占庭”,就是東羅馬帝國的首都君士坦丁堡,今天土耳其的伊斯坦布爾。“拜占庭帝國”這個稱謂是16世紀時才由歐洲的學者造出來的,本身即亦實亦虛,帶有鮮明的文化和精神屬性。所以葉芝才會“駛向拜占庭”,而不是“駛向君士坦丁堡”;否則,好像詩意上也打了好大折扣,對吧。
以知識為題材
此詩作于1927年,當時葉芝已是62歲的老人,而且從未去過拜占庭。拜占庭作為中世紀東西方文化的交會之地,在他心目中是精神家園,也是知識的圣殿。
以知識為題材,是西方文學中一個悠久的傳統,到了現代和當代依然如此,像濟慈的《希臘古甕頌》、卡夫卡的《萬里長城建造時》、喬伊斯的《尤利西斯》、艾科的《玫瑰的名字》等。葉芝在自己的名詩《麗達與天鵝》的末句,也曾加以明確:
直到那冷漠的喙把她放開之前,
她是否獲取了他的威力,他的知識?
第一節:老年與青年的辯證
葉芝在本詩中設置了許多組對立概念,探究它們之間深刻的矛盾沖突,如老年與青年、靈魂與肉體、自然與藝術、欲望與理性、速朽與永生、此岸與彼岸,或明說或暗寫,并且在對這些矛盾沖突的描繪中,讓自己的愿望層層推進,以到達理想境界。
葉芝對于自己的老年人身份非常敏感而在意,老年人這個意象在很多首詩里都出現過,如《在學童中間》《老年的爭吵》《對于老年的一個禱告》《為什么老人們不該發瘋》。他一方面痛惜青春的逝去,一方面也希望獲得“隨時間而來的智慧”。
所以,第一節就以“那不是老年人的國度”這樣一句對世界、對現狀的抱怨開始。
在詩人看來,這個世界是屬于年輕人的,雖然表面上生機勃勃,卻因有巨大的局限而缺乏深度。魚類、獸類或禽類作為自然和生命的代表,其歌唱只在循環往復的生生死死里打轉。
沉迷于感官的音樂,而完全忽略
那永生的智慧的杰作。
他在詩節的末尾點出這種淺薄和渾噩的癥結所在:完全忽視了理性、智慧和知識的存在及其重大意義。
第二節:靈魂的歌唱
這一節承接上節(其實整節都對第一節形成呼應),接著描述老年人的窘境,甚至把老年人變成了單數,直接指向自己:
老年人不過是無用之物。
一件破衣裳搭在拐杖上,
這是一個具有高度概括性的形象。木棍上搭著破衣裳,就是一個稻草人,無用的擺設。葉芝此時身為國會參議員,是一位經常在各種場合露面的德高望重的公眾人物;他在《在學童中間》里就拿自己的這種身份自嘲:
還不如對所有微笑的人微笑,
顯示出老稻草人也過得很好。
他還寫道:
老拐杖披著破衣裳嚇唬小鳥。
說的是一個意思。
但老年人也不必甘于這種被放逐、被廢棄的命運,他還有可以寄望的東西,那就是靈魂的歌唱,哪怕歌唱的只是“它塵世皮囊的一處處破碎”本身。“歌唱”在大部分詩人那里,就是他所從事的工作的代名詞,其中至少隱含著自憐和驕傲兩種情緒的傳達。
為著這樣的目的,詩人開始了去往拜占庭的旅程。去拜占庭自然是虛指,它主要是一次在象征層面展開的靈魂自我升華、自我救贖之旅。
于是我出海,啟程
駛向圣城拜占庭。
在“拜占庭”前面加上“圣城”二字,是不易察覺的巧妙處理。本可以不說的,但這種明顯的“裝腔作勢”,其實質乃是優雅;另外,還有效地造成了節奏的延宕,提高對這次精神歷險的期待值。
第三節:藝術的永恒
從本節起,詩的調子突然激昂起來,主觀的抒情和決絕的態度取代了前兩節舒緩的鋪墊。詩人呼吁那些高貴的“站立在上帝圣火中的圣徒”從拜占庭輝煌建筑上的黃金鑲嵌畫中飛旋而下,指導他作靈魂的高歌,讓他脫離肉體和塵世欲望的羈絆,甚至“焚毀我的心”,而帶他進入藝術的永恒中。
這里,“盤旋而出”值得特別注意,它體現了葉芝詩學體系建構中一個重要的概念:旋轉。旋轉一方面會帶來眩暈的超驗感受,契合詩歌“迷醉”的本質、酒神精神;另一方面,又暗示著歷史、文化和情感的輪回。在他的《幻象》一書中,人類歷史就由一正一反的兩個旋錐體構成。
另外,他的《麗達與天鵝》一詩,據說就是通靈體驗后獲得的靈感,而他所描繪的麗達因宙斯所變天鵝而受孕并誕下海倫,在他的象征主義體系中,就是以兩千年為單位的文明循環的開端之一:每次文明的開端都起源于一只神鳥與塵間女性的結合;圣鴿與貞女瑪利亞結合而誕生基督,是下一個兩千年輪回的開端。
第四節:進入偉大的文明
在這一節,詩人明確地表達了他拋棄自然的肉體的束縛后,希望以何種方式獲得永生:
而托身于希臘的金匠們曾經
打造的金器和金飾,
他寧可變成物,在偉大文明中獲得卑微的存在;哪怕他像一個宮廷小丑(甚至還不如,是金枝上一只人工的小鳥)一樣,服務的是昏聵的皇帝和那些貴族老爺太太們。
而他(或者一切藝術家)獲得永生的價值就在于歌唱本身,“唱那過往、現在和將來的一切”。可以體會一下葉芝的良苦用心:用詩的象征,喚起人類的“大記憶”或“大心靈”。
詩的骨頭與血肉
整首詩主題并不復雜,抒情也是呈線性鋪陳的,但其中的象征意味、表達方式、意象組合、節奏轉換卻極為豐富,許多詩句都值得反復吟誦和體會。就是說,我們在他的詩里看得見“骨頭”,但“血肉”是如何在上面附著、生長的,才最要緊。這就是葉芝手里那把金鑰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