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
方舟庇護所東方向,十公里處。
鐵銹色的沙暴撕開天際,猶如過境的蝗蟲席卷著天空。
密密麻麻的砂礫撞擊在路邊廢棄的金屬上,刺耳的摩擦聲恰似有千萬顆骷髏牙齒在啃食文明的殘骸。
視線的盡頭,是一座橫亙在地平線上的巨型長方體。
夏小池慢慢走近,最后停下了腳步。
她掀開頭上的冒兜,露出一片被斗篷保護得很好的白皙臉蛋。
抬頭望去。
立在她眼前的這座長方體建筑高達二十米,占地面積大約六萬平方米。
聽那些拾荒者前輩說,這里的很多避難所都是由舊世界名為‘商場’的建筑重建改造。
這兩者的外形和規模一致,但用途卻截然不同。
‘商場’是供人茶余飯后娛樂的地方。
而‘避難所’,則是人類文明最后茍且掙扎的溫床。
“2737。”
夏小池看著墻體上用白色油漆刷出來的數字,確認自己沒有走錯。
這里,夏小池曾經陪父親來過一次。
不過,那個時候的她還小,父親沒有帶她進去,而是讓她跟著大部隊在外面的等候。
夏小池記得,那次自己撿了一大桶金屬片,終于在天黑之前等來了自己的父親。
所以,今天也是她第一次踏入2737避難所。
“很緊張?”
方明看了一眼小女主逐漸提高的心跳,按下麥克風按鈕詢問道。
“有一點點……”
夏小池輕輕點頭。
“沒事,”方明又說,“如果真有什么意外,你這雙腿隨時可以逃走?!?
“2737避難所以前經常和0331避難所交易,和0331一樣,他們這里也有人維持秩序,所以,應該不會有什么意外?!?
夏小池深吸了一口氣說:“我只是有點擔心……我第一次和0331避難所以外的人做交易,我怕我溝通不好。”
聽她這么一說,方明嘴角一笑。
他大概猜到了小女主在緊張什么。
“你社恐?”方明問。
“社恐是什么意思?”夏小池偏了一下腦袋。
“社恐的意思就是,與陌生人交流時感到恐懼?!?
“……這么說的話,那我確實是個社恐,”夏小池坦白道。
“不過,我所害怕的并不是和陌生人交流,而是在擔心自己沒辦法以更實惠的價格從他們的身上換取更多的物資?!?
“沒事,”方明帶著笑意的聲音再次從夏小池的手腕處傳來。
“都是一些不值錢的東西,不要有心理負擔。”
夏小池:“……”
還真不怪夏小池腦子里總是末世霸道總裁的場景。
方明哥哥給她留的刻板印象實在是太深了。
不過。
有了方明的這番話,夏小池心中堅定了不少。
將藏在斗篷下的手搭在匕首握把上,夏小池深吸了一口氣,踏入2737避難所昏暗的閘門。
與0331避難所的結構一樣,眼前的這座避難所也有防御變異物種入侵的厚重鐵門。
只不過,由于現在是白天,所以這扇門正處于開啟的狀態。
避難所大門口,一群男人赤著雙腳在推動一個橢圓形的金屬礦石,路過的行人腳步匆忙,卻也主動給這群人讓出位置。
只是一眼看去,夏小池就辨認出了不少職業:
每天拿著個鐵皮桶子衣衫破爛的拾荒者、負責室內種植皮膚被植物生長燈曬得黢黑的農夫、身體強壯靠勞碌換取食物的搬運工、手里握著焊接槍四處奔波的工程師……
以及,那幾位站在避難所門外、身穿印著2737字樣制服的看守員。
豐富的職業劃分往往昭示著這座避難所的成功。
這一幅場面放在廢土末世,已經算得上繁榮了。
“臉部對比失敗,無登記信息?!?
就在夏小池跨入大門沒走幾步的時候,入口長廊傳來了警報聲。
和她想的一樣。
避難所資源匱乏,在建立初期就分配好了人力物力,所以他們不會輕易接納外來人員。
夏小池微微側身。
門口那兩位身穿制服的看守員走了過來。
他們看見眼前的少女,面色頓了一下——
在這附近,一位年輕的女人幾乎不可能在荒野獨自活下來。
“我來這里做交易。”
不等他們發問,夏小池緊了一下帽兜,遮住自己的半張臉,聲音清冷的說道。
“我們這里不缺拾荒者,也不缺那些荒野垃圾……”
看守員上下打量著夏小池,這次,他們為夏小池身上嶄新的服裝驚訝住了。
旋即,他們便反應過來……對方應該不是普通的拾荒者。
“那可不一定?!?
夏小池說話的語氣比平時冷了不少,連臉上冷靜下來的表情都變了一個味道。
——她在努力將自己包裝得更神秘一些。
只有這樣,自己所說的話才稍微有點份量。
“我要見你們的高層管理員?!?
說完,夏小池隨手從背包里取出一個水果罐頭,丟在了兩人的面前。
“帶路?!彼淅涞恼f道。
聞言,看守員面面相覷。
低頭看看手里的罐頭,他們的目光落在少女身后那個寬大的背包上,眼睛里多出了一份貪婪。
但很快的,左右兩側監控器發出的微弱紅光讓他們打消了那些念頭。
“跟我走吧,從這里上去?!?
為首的男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夏小池跟上。
夏小池這才把已經抽出來的匕首重新收了回去。
【心率:110】
手機畫面里,夏小池的心率在直線上升。
別說夏小池本人了,就連方明都感覺到了一絲絲緊張。
剛才雙方對視的那一瞬間,方明都準備讓夏小池開跑了。
結果還好……
這里和夏小池說的一樣,擁有一定的秩序。
捧著手機,方明的視角跟著夏小池的觀察而移動。
這還是方明有史以來第一次‘進入’這款游戲避難所的內部。
昏暗的燈光下,墻壁不斷有褐黃色冷凝水滲出。頭頂通風管道掛著菌絲編織的吊床,這里的每一口呼吸似乎都帶著濃濃的鐵銹味。
角落里有人影蜷縮,由于視線太暗了,方明甚至不能確定那些人影到底是活人還是尸體。
即便是隔著一個屏幕,他都能感到一股莫名的壓抑。
瘆得慌。
但……
在這個人人都茍延殘喘的末日世界,沒有人會站出來抱怨生存的環境。
特別是對于避難所底層居民來說。
能活著就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