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 唐伯虎傳作者名: 孫煒本章字數: 5147字更新時間: 2025-01-17 14:48:29
引子 鄉試資格之爭
所有人都認為,風流倜儻的唐伯虎并非一只蟲(虎),而是一條龍,乃曠世之英才!他年方二十八,英姿勃發,更關鍵的是他的天資要高出常人許多,所以在府學里,他的同學們都可以涉險過關的考試,對他而言,應該是小菜一碟,不在話下。
錯!
恰似晴天一聲霹靂——這位“天才”秀才唐伯虎,竟然出人意料地栽倒在“自家”門檻上:在蘇州府學舉行的最后一場考試“科試”中,他就這樣蹊蹺地落榜了。

◆清 方筠 《唐六如先生小像》現藏上海博物館
這里需要補白一句:明朝府、州、縣學的生員(秀才),必須通過歲試和科試,才能獲得參加鄉試的資格。唐伯虎科試落榜,就意味著他只能在三年之后重新參加選拔。
蘇州府的知識分子有數萬之眾[1],原本翹首期待唐伯虎能拔得頭籌,聞得此訊,個個目瞪口呆,茫然不知何以至此。這屆鄉試的大比鼓點敲響,方才啟幕,豈料主角卻跌倒在登場的臺階上。大家因此滿腹狐疑,議論紛紛,甚至對此義憤填膺。
由此,這場鬧得沸沸揚揚的考試,驚動了蘇州府的知府曹鳳[2]。
此事發生在弘治十年(1497年)。弘治為中國明朝第九個皇帝明孝宗朱祐樘的年號,時在明朝中期。
按理說,蘇州府學的這輪考試,由朝廷委派督學南畿(南直隸)的提學御史方志負責??荚囍?,由他全權決斷,蘇州知府無權干涉。
蘇州知府曹鳳是位能臣,“時稱賢有司”[3]。這位有正義感的官員處事有擔當、敢負責,一向有著勤政愛民的好口碑。雖然他在蘇州府任職已到了第四個年頭(一共在任六年),對整個蘇州地區的教育情況應該了然于胸,但此刻他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坐臥不安。
在明朝,全國的科舉教育典范就是蘇州府。這里不僅風光旖旎、經濟繁榮,而且是人文薈萃之地,是江南的經濟文化中心。以科舉教育而論,蘇州府不光坐上了江南四府[4]的頭把交椅,在全國也是首屈一指?!秴侵行≈纠m編·吳郡二科志》卷首名言曰:“天下惟東南為最,東南惟吳會為最?!边@個吳會之地,指的就是蘇州一帶。蘇州距離南京應天府不遠,屬于南直隸管轄,與杭州犄角相望,俗話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指的就是蘇州與杭州相鄰的這一片江南區域。
永樂十九年(1421年),明成祖朱棣把首都遷往北京(順天府),將南京稱為留都,置官留守舊都,保留了與新首都北京幾乎平行的另一套中央政府機構。直隸南京的地區為南直隸,直接管轄14個府和4個州,包括應天府、蘇州府、揚州府、常州府、松江府、鎮江府、淮安府、鳳陽府、廬州府、安慶府、太平府、池州府、寧國府、徽州府,以及徐州、滁州、和州、廣德州,其管理區域之廣大,大致相當于今日江蘇、安徽和上海三地。以上地區的生員,通過了科試之后,均須趕往南京參加類似省一級考試的鄉試。但是參加南京鄉試的,還包括了來自全國各地、在南京國子監讀書的監生。這些人被稱為“太學生”,屬于高等秀才,因此,南京的鄉試考生眾多,且考生素質優良,其規模和質量位居全國之首。而要檢驗蘇州府的科舉教育成果,首先要看它在南京鄉試中的中舉人數,所以蘇州學子比拼的對象,不僅是南直隸兄弟府、州的學子,還包括南京國子監的優秀監生。
明初,蘇州府平均每屆有5人考中進士。景泰元年(1450年)以后,考中進士的人數迅速攀升。蘇州狀元吳寬回憶說:“宣德、正統間,士益向風,爭相磨濯,攘袂以起。以至于今日,如星列云族,煥然以相輝。”[5]成化二年(1466年)至萬歷四十八年(1620年)間,總共舉辦了52場殿試,蘇州有799人名列進士榜,占江南進士總數的42.5%。也就是說,在每隔三年舉行一次的科舉考試中,平均每屆有15名來自蘇州府的學子通過殿試,成為進士。[6]蘇州府成為進士的最重要來源地。[7]當然,要成為進士,必須先通過會試成為貢士,而能通過會試者,又必須是通過了鄉試的舉人,所以蘇州府每屆考中舉人、貢士的人數頗為壯觀,位居全國之首。
這每隔三年舉行一次的科舉考試,觀其社會影響,大概跟現代人的高考相差不大。蘇州府看重每屆考中進士的人數,更注重考試的名次,所以對明星考生更加珍愛,因為這關系到本地人的尊嚴和體面。
可眼下,蘇州府的“明星選手”唐伯虎卻折戟落馬,所以蘇州文壇對主持這次考試的主考官——提學御史方志極為不滿,認為他存心打壓蘇州讀書人。作為蘇州知府,曹鳳肩負著保護當地讀書人權益之責,也因此有點急火攻心。
這一事件的焦點人物唐伯虎,年輕有為,在當地已經非常有名。試舉一例:蘇州人去世,其親屬多會按照傳統風俗,禮聘當地名人為逝者撰寫墓志銘,歌功頌德,以借金石傳其聲名,而唐伯虎就常常為他人撰寫墓志銘。不僅如此,唐伯虎的詩歌還蜚聲文壇,傳誦一時;他的繪畫和書法作品,更為行家們所津津樂道。這樣一位才華橫溢的青年才俊,即使在文風鼎盛的蘇州,也屬于鳳毛麟角,怎么會栽倒在自家科試上呢?蘇州文人認為這太不可能了!
說來也巧,就在這次蘇州府學的科試開考前夕,發生了一件事,使得知府曹鳳不僅認識了青年才俊唐伯虎,而且對他印象深刻,極為贊賞。
曹鳳在蘇州城里有位同僚好友,名叫文林,是南京太仆寺丞,比他年長十二歲,這年已經五十三歲。
文林于成化八年(1472年)考中進士,是蘇州狀元吳寬的同年知己,又是一位寬厚、能干、睿智的官員,深得蘇州士林的景仰。此人有個特點,對《易經》很有研究,擅長看風水和卜筮,善于察人斷事。就在這次風波之前,正在蘇州故里養病的文林,接到了吏部委任他為溫州知府的任命。而此時的文林,沉浮官場多年,已深感疲倦,再加上他年事已高,身體又不好,所以想辭官退休,歸隱田園。
這個時候,家鄉有位青年文人寫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上文林書》,竭力勸其赴任。文林讀罷,深受感動,并為這位年輕人的文采拍案稱奇。當好友曹鳳前來拜訪時,文林手舉此信讓他過目,贊嘆后生可畏。
曹鳳讀罷也引以為奇,贊其“文甚奇偉”[8],并預言說:“此龍門然犀之魚,不久將化去?!?span id="07verxv" class="super">[9]也就是說,曹鳳深信此人是一位難得的人才,很快將金榜題名。
這位上書文林的青年才俊,就是唐伯虎!
萬事就是這么巧合。提學御史方志督學南畿,偏偏要為難唐伯虎,令其落榜,恰似一滴水滴在油瓶里,叫蘇州文人們情何以堪!
蘇州有人曾預言:在這場即將到來的南京鄉試大比中,唐伯虎似一支響箭,必將代表蘇州府的文運再次聲震四野。人們盼望他過關斬將,連中三元,甚至像吳寬那樣直取狀元!可眼下,他們聞知唐伯虎居然在科試中折戟,如遭當頭棒喝,弄得灰頭土臉,因此抱怨紛紛,皆大不以為然。
作為正四品高官的知府曹鳳,是蘇州府最高行政長官,代表朝廷總領各屬縣,治理著百萬民眾,同時也肩負著撫慰社會的職責。這個官不能白當!蘇州府學的這輪考試,已經激起了文人階層的憤怒,不光影響到蘇州府的人心穩定,還將影響科舉考試的成果——如果這屆南京鄉試成績不佳,這勢必會影響到隨之而來的會試、殿試,而這三場考試的成績榜,不僅關涉蘇州府的傳統聲譽,也顯示出這屆蘇州府官員的治學水平和教化成果,難免影響他本人的政績。
文林驚悉此訊,也覺得御史方志督學蹊蹺,疑判卷不公,可他已被委任為溫州知府,自覺不方便出面斡旋,于是悄悄安排兒子文徵明去拜見了曹鳳,“周旋其間”——當然是替唐伯虎說情。[10]此時的文徵明已經擁有鄉試資格,早在三年前就已經前往南京參加過一次鄉試,可惜未被錄取。
曹鳳當然理解蘇州文人的不滿情緒。他本人就是成化十七年(1481年)的進士,深知這次考試的重要意義:科舉考試不僅是國家、地方的大事,更是每個讀書人的頭等大事——對于有了秀才身份的讀書人來說,人生最重要的三場大比,就是鄉試、會試和殿試。若能過關斬將,拿下這三場考試,便可高中進士,自此飛黃騰達,然而若在科舉天梯上一腳踏空,考生的命運必將發生巨大變化。
曹鳳考慮再三,決定親自過問此事。他本是一位老練的官員,慎重起見,先是派人去打探情況,問問唐伯虎到底為什么會落榜。
一般人認為,唐伯虎的倒霉是有理說不清,大致可歸咎于他自己的文學偏好。當時的蘇州文壇興起了一場古文辭運動,以中年人都穆、祝枝山為健將,青年唐伯虎、文徵明、徐禎卿等人為追隨者。而此次科試的主考官方志是鄞縣(今寧波市鄞州區)人,討厭這種復古文風,所以借著主持考試的機會刻意刁難唐伯虎,棄之不取。
事實果真如此嗎?未必可信。
御史方志是一位言行合一的正人君子。他崇尚“先德行而后文藝”的治學理念。他的觀點是:才華出眾者,若品行不端,那么他的能力越大,官位越高,給人世間造成的禍害也越大。這是儒家學說里的一個重要理念。在此可另舉一例。明末崇禎十六年(1643年)的殿試中,常州人楊廷鑒在太和殿上回答崇禎帝的提問時說:“取士先品行,而后文辭;用人貴樸誠而賤浮,競論邪正,不論門戶?!背绲澋凵罴訃@賞,親擢第一。楊廷鑒因此成為大明王朝的最后一個狀元。而且,方志本人身體力行,對自己的門生要求甚嚴,遂“門下士咸厲風檢”。他雖說做事刻板了一點,但為人端正,并無私心,不應該把他視為胸襟狹隘、心懷叵測的官員。
這樣看來,方志在考試中未放唐伯虎過關,并非隨意為之。他在蘇州督學之際,曾躬身下問,已經對府學生員唐伯虎、張靈之流的種種放誕不拘行為有所耳聞,并且經過核實,認定傳聞屬實。
明朝是由文人集團管理的一個龐大國家,被當作社會典范的讀書人舉止理應恰當,以垂范世人。方志不讓唐伯虎、張靈之流上榜,并非心胸狹隘的輕率之舉,而是有先例在前。
成化十六年(1480年)的浙江鄉試,擬定余姚人王華為第一名。他在考試后去拜謝主考官,只因身穿了一件白色衣袍,就被主考官認為衣著不成體統,舉止輕浮,遂被降為第二名,改推李旻為第一。這個王華也是飽學之士,他的兒子正是大名鼎鼎的思想家王陽明。而且,“吾蘇(蘇州府)一郡八州縣……(生員)大約千有五百人。合三年所貢不及二十,鄉試所舉,不及三十”[11],就是說,每三年被允許參加南京鄉試的新入選的蘇州府生員人數不到20人,再加上往屆落選、再次參加鄉試者,兩者總共不到50人,所以方志必須嚴肅對待科試,要優中選優,這不失為公平之舉。
知府曹鳳了解到這個情況之后,不避嫌疑,親自出馬拜訪了這位提學御史,為唐伯虎的事從中斡旋……
如果說方志以王華的案例來證明自己的決策正確的話,那么曹鳳也會以王華的例子反擊:王華鄉試被黜置為第二,可在成化十七年的殿試中,他依舊被皇帝欽點為當朝狀元。這說明,即使讀書人有這樣那樣的毛病,也不可剝奪其參加考試的機會。
明朝的御史直屬中央,雖然權力很大,但方志只是正七品官員,比起四品高官曹鳳,還差了好幾個級別,所以知府曹鳳的意見,方志也須慎重對待。
當代人回溯歷史,自然要比古人看得更清楚:就目前的考古發現來看,中國只有3800多年的歷史有文獻典籍記錄,而在甲骨文出現之前,已知還有1000多年的文明發展史;更早的時候,還有超過百萬年的人類發展史,這些都沒有文字記錄。在這茫茫無疆的時空里,能在歷史上留下姓名者,俱為幸運人。這些歷史人物像是懸掛在夜空里的星星,既照耀著過往漫長的歲月,也成為我們后世人認識自己生命意義的參照物。
這樣看來,蘇州府學的這場考試,不僅對唐伯虎的一生意義重大,而且對后世而言,也是一個了解古人的非常有趣的窗口。
那么,這位被后世譽為天下第一風流才子的明代畫家唐伯虎,在青年時期到底是怎樣一個放誕不拘之人?
在曹鳳的干預之下,方志究竟是不是一塊鐵板?他能不能通融一下,將槍口向上抬高一寸放唐伯虎一馬,重新為他打開通向南京鄉試之門呢?
此處暫留懸念,且放在正文詳加敘述。
[1]英國學者柯律格記述,明初五十萬蘇州居民中,約有兩萬五千名受過傳統教育的精英分子,見柯律格著《雅債:文徵明的社交性藝術》,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21年,第3頁。而此時已經到了弘治中興時期,蘇州人口遠超五十萬,或已經達到一百萬。
[2]曹鳳,字鳴岐,號西野,河南新蔡人。明成化十三年舉人,成化十七年進士。初任安徽祁門知縣,后任陜西道監察御史、蘇州知府。曹鳳在蘇州任職六年,政績卓著,受到朝廷的表彰。正德四年五月卒,葬于新蔡縣城西門外路北。
[3]周道振、張月尊輯校:《唐寅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652頁。
[4]江南四府多指松江府、蘇州府、常州府、鎮江府,位于今蘇南地區。
[5][明]吳寬:《匏翁家藏集》(也作《匏庵家藏集》)卷三十二《吳縣儒學進士題名記》。
[6]鄭彩娟、傅蓉蓉:《明清蘇州府進士數量及分布特征探析》,《文史月刊》,2012年8月。
[7]石守謙:《風格與世變:中國繪畫十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第273—276頁。
[8]《唐寅集》,第652頁。
[9][明]朱國禎:《涌幢小品》卷三《子畏知己》。
[10]《唐寅集》,第225頁。唐寅《又與文徵仲書》曰:“徵仲(文徵明)與寅同在場屋,(唐寅)遭鄉御史之謗,徵仲周旋其間,寅得領解?!敝傅恼谴耸?。
[11][明]文徵明:《甫田集》卷二十五《三學上陸冢宰書》。文徵明《甫田集》主要有兩種版本:其一為嘉靖二十二年編纂的四卷本,系按創作年份編纂的詩集,可鑒他寫作的具體年代,現藏上海市圖書館;其二為嘉靖三十八年編纂的三十五卷本,集凡詩十五卷、文二十卷、附錄《行略》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