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朝的秋風中總是帶有著露水的濕潤。
宋慕眠朝服規整，恭敬地立在中德殿外。
殿內女子的嬉笑聲聽得不甚真切，宋慕眠將頭垂低，盯著腳下大理石臺面的紋理，靜靜地候著。
鶴安再次折返，“宋大人，君上的意思已經明了，您要不然還是先將王爺好生地迎回府邸，至于云寧那邊，幾個小太監不省事，一起玩鬧著，竟然捅了這么大的簍子……”
“公公，可事實并非如此。”
“君上所言還能有假？”鶴安給宋慕眠遞了一個眼色，“婉貴人現下陪同君上在殿內批改朝臣的奏章，恐怕今日君上是不便見您了，您若有其他中藥的事情，奴才幫你再通傳一聲？”
“公公，我此次前來是專程為了昨晚的宮宴之上的賀禮一事，我已經帶人搜查了霧凇閣，再三審問了有嫌疑的宮人，這次的事件和王爺的關系頗深……”
“我的大人，好大人。”鶴安壓低了聲音，目露哀求。
“您今日快將王爺好生送出來吧，太子殿下今日下學后便要前去怡親王府探望……況且云寧的那個公主不就是為了要一個交代嗎，現在也將人找出來了，不過就是一次意外。”
鶴安說著，朝宋慕眠走了兩步，“君上都已經放下了，您又能改變什么呢，大人您受累了，盡快結案之后回府吧。”
宋慕眠抬眸，“君上從不是徇私之人，公公此話莫要連累了君上的圣明。”
鶴安被宋慕眠的話嚇到，匆忙跪地，連聲直言萬萬不敢。
宋慕眠不語，執拗地等候在原地。
看著宋慕眠油鹽不進的模樣，鶴安額前的冷汗直冒，心中就算再擔憂，卻也不敢起身，沉默地等候著君王的處置。
良久。
“吱呀～”一聲響動。
厚重的殿門被人從里面打開。
一身華衣錦緞的嬌美女子婀娜多姿地走了出來。
侍女們落后半步，緊緊地跟隨著，絲毫不敢懈怠。
宋慕眠微微傾身，“臣見過小主。”
林婉兒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坦然地受了他這一禮。
“若嬪妾是宋大人，此時就該乖乖地出宮，而不是站在這里觸霉頭。”
“臣是否觸霉頭由小主說了不算，但臣希望，若果真如此，小主能置身事外。”
宋慕眠不卑不亢，側身讓出了路，“小主請。”
“你——”林婉兒咬牙，“王爺乃天潢貴胄，王爺最疼愛的世子及其世子的兄弟皆是為國捐軀，宋大人不分青紅皂白居然將其扣押起來，君上是不會饒了你的。”
“王爺教子有方，臣十分敬佩，可若是做錯了事，就應該受到律法的制裁。若我朝臣民，先是做了好事，然后又做了錯事，那我朝律法何在？有獎有懲，獎懲不一，張弛有度，公正嚴明，我朝百姓才能安居樂業。”
“嬪妾講道理自然是說不過宋大人的，可還請宋大人換位思考一下王爺的心情……”
“法不容情，還請婉貴人見諒。”宋慕眠眸色很亮，也很堅決。
“好，好得很，宋大人鐵面無私，可真好。”
林婉兒連說三個好，回頭看了一眼殿內，“君上就在里面，宋大人請吧。”
說完，林婉兒立即就走，毫不停留，宋慕眠那一句“多謝貴人”消散在了風中。
“小主，那可是宋大人，您這么和他說，若日后……”侍女非常擔心，卻也只敢低聲提醒。
“那又如何，怡親王勞苦功高，昨晚君上只不過是推脫之辭，沒想到宋大人如此較真。”
“宋大人律法嚴明，想來君上也是知道的，那怎么又會讓宋大人查明此事呢？”侍女有些不解。
“君上昨晚可能隨口一指吧……”
主仆的話隨著來往的風聲漸漸消音。
林婉兒轉頭朝已經越離越遠的中德殿看去，遠遠的，只能看到宋慕眠的身影似乎是走了進去。
莊嚴肅穆的宮殿之中。
宋慕眠跪在階前，有理有據地闡述著自己在霧凇閣發現的一切，同時還回稟了根據玉兒的口供，在怡親王府中也確實找出了她描述的那個公公，只不過已經落水身亡了。
“所以，宋卿是想告訴朕，死無對證了，對嗎？”
陸和衍的嗓音不辨喜怒，隨手將手中的奏折扔到書案之上，饒有興趣地問了一句。
“君上，依照臣所得到的所有人證物證，現在所有線索都指向了怡親王，所以……”
“那依宋卿之見，如何呢？”
“臣認為，王爺應再委屈兩日，待臣掌握確鑿的證據后，定會……”
“宋卿要的證據，朕有。”
陸和衍打斷了他的話，轉了轉手指上戴著的玉扳指。
“請君上明示。”
“泰宣殿的小太監當值太過疏忽，竟然玩鬧到了宮宴之上，實在是罪無可赦。朕已經下令將不省事的太監們杖斃，同時，賞賜昭寧公主百金以示安撫，此事就此做罷了。”
陸和衍順手拿過手邊的狼毫轉了轉，輕輕攤手。
“可是……”
“可是什么？”陸和衍轉筆的動作一頓，“宋卿這是打算將人扣下了？”
“臣不敢。”宋慕眠低頭請罪，但還是想要爭取一下，“還請君上再三思慮，此事臣認為……”
“朕已經千思百慮，宋卿還在等什么？等朕幫你把人請出來嗎？”
“臣不敢，臣……臣認為法不容情，雖然怡親王是君上的兄弟，但是若真是王爺犯了錯，自然要為萬民做個表率，也要給云寧一個交代。”
“宋慕眠。”陸和衍重重地將筆拍在案上，“朕不是在同你商量。”
“臣知道。”
“云寧要的交代朕已經給了，宋卿不滿意嗎？”
“臣，萬萬不敢。”
“還不退下！”
陸和衍皺著眉趕人，“把怡鉉送回王府，記住，你親自去。”
“臣，遵旨。”宋慕眠重重叩首，低頭退至門口，轉身離開。
陽光暖烘烘的，可宋慕眠卻覺得迎面吹來的風是寒津津的。
鶴安昂頭看了宋慕眠一眼，又低下頭，“奴才恭送大人。”
沉重的腳步聲由近及遠，慢慢的，鶴安聽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