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無語盤膝坐在,破廟的干草堆上,原本閉目打坐修煉,調息間卻漸漸生出困意。
最終還是抵不過疲憊,在清冷的空氣中,沉沉睡去。
破廟四處漏風,冬日的寒風,從殘缺的窗欞,和坍塌的墻角鉆進來。
裹挾著雪粒子的涼意,刮在人身上,像小刀子似的。
廟里的溫度,低得幾乎能哈出白霜,連地上的枯草,都凍得發硬。
就在這一片寂靜的寒意里,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忽然從廟門口傳來。
先是細碎的爪子,撓著凍土的聲音,接著是微弱的嗚咽,斷斷續續的飄進,虛無語的耳中。
他眼皮沒抬,依舊保持著,打坐的姿勢。
背脊挺得筆直,只微微側了側耳,聽著那動靜慢慢靠近,并沒有半分慌亂。
又過了片刻,一道瘦骨嶙峋的身影,從廟門的破洞處,探了進來。
那是一只野狗,毛色雜亂得,像一團沾了泥的枯草,肋骨根根分明地,凸在外面。
一條后腿似乎受了傷,邁步時微微跛著,每走一步都晃了晃,像是隨時要栽倒在地。
它警惕地,甩了甩尾巴,鼻子不停嗅著空氣。
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破廟里掃過,很快便落在了,靜坐的虛無語身上。
野狗頓了頓,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呼嚕聲,卻沒有上前,反而往后縮了縮身子。
許是見虛無語,始終一動不動,身上沒有半分敵意。
它竟似通了靈性般,慢慢放下了戒備,尾巴輕輕掃了掃,地上的碎雪。
本著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貼著破廟的墻根,從虛無語身邊,一閃而過。
它的目標很明確,破廟深處那座,早已斑駁褪色的神像。
神像底座,年久失修,裂開了一道不小的空洞,正好能容下它的身子。
這般天寒地凍的日子,能找到一處,擋風遮雪的角落已是萬幸,總好過在野外挨凍。
野狗跛著腿,鉆進空洞時,還小心翼翼地,用腦袋蹭了蹭,神像的底座,像是在確認安全。
等徹底縮進去后,沒過多久,空洞里便傳來了,均勻的呼嚕聲。
野狗帶著一絲,疲憊的暖意,顯然是終于放下心防,沉沉睡了過去。
虛無語忽然睜開了眼睛,目光落在,神龕下的空洞處。
昏暗中,雖看不清野狗的全貌,卻能瞧見它蜷縮的身子,單薄得可憐。
雜亂的毛皮下,隱約凸起的肋骨,還有那條時不時,微微抽搐的傷腿,都透著一股,落魄與凄慘。
他心中莫名生出,一絲不忍,伸手從懷里,摸出個東西。
那是他身上,最后一個干巴的白饅頭,外皮硬得,能硌出牙印,是他原本打算留到明天,充饑的口糧。
猶豫不過片刻,虛無語便抬手,對著空洞的方向,輕輕一丟。
饅頭“咚”的一聲落在地上,在寂靜的破廟里,格外清晰。
空洞里的呼嚕聲,瞬間停了,緊接著便傳來野狗,窸窸窣窣的動靜。
它探出頭,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著地上的饅頭,鼻子湊過去,反復嗅了好幾下,確認沒有危險后,才小心翼翼地,叼起饅頭縮回洞里。
許是實在餓極了,野狗顧不上饅頭,硬得像塊石頭,張嘴便啃。
“嘎巴、嘎巴”的咀嚼聲,從空洞里傳出來,聽得人都覺得牙酸。
可它卻吃得飛快,沒幾口便將整個饅頭,咽了下去,連掉在地上的碎屑,都舔得干干凈凈。
最后還滿足地,哼唧了兩聲,像是在緩解,喉嚨里的干澀。
虛無語看著這一幕,心中的不忍更甚。
可他摸了摸,空空的懷里,除了幾件破舊的衣物,再也摸不出半點,能吃的東西。
這最后一個饅頭,已經給了野狗,他自己接下來,也只能挨到天亮,再想辦法,找東西充饑。
輕輕嘆了口氣,虛無語重新閉上眼睛,調整呼吸,再次進入打坐的狀態。
破廟里的寒風依舊呼嘯,可空洞里偶爾傳來的細微呼吸聲,卻讓這刺骨的冬夜,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沒多久,他便又在修煉的沉靜中,緩緩睡了過去。
第二日,天還未全亮,東方天際剛透出一抹,淺淡的魚肚白。
太陽只悄悄露出半個,圓潤的腦袋,將破廟外的雪地,染成一層暖融融的金紅色。
虛無語率先睜開眼睛,指尖輕輕捻了捻,衣角的寒霜。
感受著空氣中,漸漸褪去的刺骨寒意,知道天色即將大亮,是時候離開這處,臨時落腳的破廟了。
他轉頭望向,神龕下的空洞,那只野狗還蜷縮著,在里面酣然入睡。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呼吸均勻而平穩,想來是昨夜,終于睡了個安穩覺。
虛無語不愿驚擾它,便放輕了所有動作,緩緩從干草堆上起身,連整理衣襟,都刻意放慢了速度。
腳步輕得,像一片羽毛,悄無聲息地,朝著廟門挪去。
可剛走到廟門口,身后卻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是爪子蹭過地面的聲音,虛無語回頭一看,只見那野狗,不知何時已經醒了。
正睜著一雙,清亮的琥珀色眼睛望著他,那條受傷的后腿,微微蜷著。
卻依舊一步一挪,略顯蹣跚地,跟了上來,不遠不近地綴在他的身后,既不靠前,也沒有停下腳步。
它像是篤定了,虛無語會可憐它,不會丟下它。
又像是記著,昨夜那個干硬饅頭的恩情,就這么默默跟著,尾巴偶爾輕輕掃過地面。
眼神里沒有了,昨日的警惕,反倒多了幾分依賴。
虛無語看著它,固執跟隨的模樣,心中微動,卻也沒多說什么。
只是繼續朝著,前方的小路走去,默許了這只野狗,跟在自己身后。
一前一后,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晨霧打濕了的衣角,前方的山路,也漸漸陡峭起來。
就在這時,身后忽然傳來“撲通”一聲悶響,緊接著便沒了動靜。
虛無語心里一緊,立刻停下腳步轉過身。
——只見那只野狗,癱倒在地上,前爪還在微微刨著泥土。
那條受傷的后腿,無力地蜷著,顯然是再也撐不住,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虛無語快步走過去,蹲下身輕輕碰了碰,野狗的腦袋。
它虛弱地,抬了抬眼皮,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
卻連蹭他,手心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用琥珀色的眼睛望著他,滿是依賴。
虛無語心中一軟,當即小心翼翼地,將野狗抱了起來。
它的身子,輕得像團棉花,隔著薄薄的毛皮,都能摸到凸起的肋骨。
他連忙解下身上那件,還算厚實的舊布衫,輕輕展開,裹在野狗身上。
將它怕冷的四肢,都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顆,小小的腦袋。
隨后又仔細,檢查了它的傷腿。
——只見后腿的皮毛下,腫著一塊,還沾著些,早已干涸的血跡。
想來是之前受的舊傷,昨夜又挨了凍,這會徹底撐不住了。
虛無語望著懷里,虛弱的野狗,想起道家“萬物有靈、慈悲為懷”的訓誡,心中再無半分猶豫。
他輕輕攏了攏,裹著野狗的布衫,將它穩穩抱在懷里,轉身繼續朝著,前方的山路走去。
從今往后,這趟修道求真的路程,便不再是他孤身一人。
懷里這只落魄的野狗,也成了同行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