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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紅奶羊(6)

  • 斑羚飛渡
  • 沈石溪
  • 3218字
  • 2015-01-28 17:13:46

驀地,茜露兒想出個絕妙的主意來。現在淪戛跑在它身后,再跑出幾十步遠,對,就跑到前面那塊鷹嘴形的巖石前,自己往巖壁上一靠,突然收斂腳步并閃出路來,沒有思想準備的淪戛就會一下子跑到它前面去了。這樣,就變成它茜露兒在后淪戛在前的逃奔次序,鷺鷥谷已經越來越狹窄,淪戛再想回到它身后是不可能了??邕^鷹嘴形巖石便是隘口,它要緊緊地用腦袋抵住淪戛的屁股,不讓淪戛有任何回轉身來的機會,一直到把淪戛抵進隘口。當然,這樣做極有可能在它把淪戛抵進隘口的同時,惡狼已噬咬住它的羊尾。這沒關系,它反正是要死的,被狼從正面咬死和從背后咬死都一樣,最多延長一些死亡的痛苦罷了。

一眨眼,茜露兒已經接近鷹嘴形巖石了。它正準備往巖壁上靠,突然,身體左側被什么東西猛烈擠撞了一下,它沒防備,失去平衡,一個趔趄跌倒在巖壁上,肋骨幾乎要被撞斷了,痛得它靠在巖壁上無法動彈。它以為是黃母狼追上它并撲撞它了,可定睛一看,兩只狼還在好幾步遠的后頭呢。

淪戛呼的一聲擦著它的身體躥到前頭去了。是淪戛擠歪撞倒了它!是淪戛為了先它鉆出可以逃生的隘口,把它擠歪撞倒了!

不,這不是真的。它想,一定是自己在做噩夢,或者是自己因極度恐懼產生的幻覺!但事實是無情的,它看見淪戛壯碩的身體鉆出了隘口,頭也不回地奔進了神羊峰。

十五

茜露兒受到了兩只惡狼的前后夾擊,左右兩邊都是光溜溜的陡崖,無法攀爬。它是母羊,連可以嚇唬一下狼的羊角都沒有。它已陷入絕境,除非它插上翅膀,是無法擺脫被狼吃掉的厄運的了。

“嗷———”黃母狼沖它嗥叫一聲。它明白,這是屠宰的前奏、進餐的鈴聲。

茜露兒并沒被嚇得癱成一坨稀泥。既然死亡無法避免,斷絕了生的希望,也就沒什么可怕的了。其實,當淪戛把它擠歪撞倒的一瞬間,它的母性的生命已經結束了。它以為自己創造了一件杰作,結果卻發現是劣品。它的心早碎了。

它默默地佇立著,神態安詳嫻靜,就像是在等待情侶前來幽會。它靠著堅實的巖壁,微微屈起后肢,那雙憂郁的羊眼凝視著殘忍的狼眼。它把所有的力量匯聚在平滑的羊額上,準備在黃母狼向它撲咬時躥跳起來迎面撞擊。它并不幻想會撞擊出什么奇跡,沖開一條生路什么的,它曉得像自己這樣一頭不長羊角的母羊,在兩只惡狼面前,一切反抗都是徒勞的。反抗只能延長死亡的痛苦,但它不愿像普通的紅崖羊那樣在狼牙下無所作為束手就擒。它不想讓這對狼公狼婆吃起它來太順利。它要在它們咬斷它喉嚨時制造點障礙,哪怕是微不足道的障礙。它想用自己最后一刻的生命來證實自己關于塑造新羊的理想并不完全是烏托邦式的夢幻:世界上還是有敢于向狼牙迎戰的羊!

最后的時刻應該是輝煌的時刻。黃母狼松弛的腹部收緊了,渾圓的臀部撅成錐形,眼瞅著就要起跳撲咬。茜露兒羊的神經繃緊到了極限。

那匹黑公狼蹲在旁側,或許想欣賞妻子的屠殺藝術,或許想觀看羊在生命被擄奪時的丑態。

一股尖嘯的西北風從隘口刮來,滑過茜露兒的身體,帶有一股羊膻味,漫散開去。這將撩撥它們的食欲,茜露兒想。果然,黑公狼拼命翕動著鼻翼,“嘰———”朝母狼發出一聲用意含混不清的低嗥聲。

本來已準備撲咬的黃母狼奇怪地蹲坐下來。這是在搞什么鬼名堂嘛,是不是想玩一種屠宰的新花樣?

更奇怪的事發生了,黑公狼匍匐著身體,慢慢地朝它走來,在它左側右側和正前方繞了兩個來回,表情詭譎而又神秘。

“咩!”茜露兒憤慨地叫了一聲。要吃就吃,何必玩貓捉老鼠的游戲。

突然,黑公狼掃帚般蓬松的狼尾巴笨拙地甩動起來,“嗷———咩———”狼嘴吐出一聲奇特而怪異的叫喚。

這是狼腔羊調,非狼非羊的叫聲!熟悉而又陌生,勾起了遙遠的回憶。

茜露兒心里抽搐了一下,也探出羊鼻貼近黑公狼仔細嗅聞了一遍,透過濃重的狼的腥臊味依稀還能聞到一絲羊奶的芬芳。它又朝黑公狼肩胛望去,果然有一塊半月形的傷疤。黑球!原來是它曾經哺乳了半年的黑球!這肩胛處半月形的傷疤就是在日曲卡雪山北麓的斷崖上和老豺搏殺時留下的永恒紀念。那時黑球才半歲,還是一只幼狼,卻勇敢地橫擋在它和老豺中間,甚至不惜同老豺一起滾落深淵同歸于盡……兩年不見,黑球完全長成一只威風凜凜的大公狼了。

在它嗅聞和觀察黑球時,黑球蹲在它面前一動也不動,乖得像只羊羔?!班弧恪苯械没尚?,卻也悅耳動聽。

“嗷———”黃母狼突然兇猛地嗥叫起來。茜露兒曉得,黃母狼是在提醒黑球注意自己是只吃羊的狼,不該在母羊面前黏黏糊糊;是在警告黑球站穩狼的立場,和羊劃清界線。

黑球,不,是黑公狼灰色瞳仁里閃爍的喜悅之光熄滅了,朝后退了一步,不僅僅是同它茜露兒拉開了身體距離,還拉開了心理距離。

茜露兒并沒感到特別失望。本來嘛,它和這只名叫黑球的大公狼之間沒有什么血緣關系。黑球沒有忘掉它,在聞到它的氣味后表現出久別重逢的喜悅,這就足夠了。黑球已經不是當年依偎在它懷里吮吸乳汁的小狼崽了,早已變成專干吃羊營生的惡狼了。狼吃羊的本性絕不會允許黑球放棄這頓到口的美餐的。

黑球緩緩地扭轉了身體,把蓬松的狼尾纏繞在茜露兒的羊脖上。也許這是狼的一種告別儀式吧,茜露兒想。很有可能由黃母狼獨自擔負起屠殺和宰割的任務,而黑球出于一種微妙的心理,扭轉身裝作什么也沒看見。既保持了某種心理平衡,又吃到了新鮮美味的羊肉,黑球何樂而不為呢?

但茜露兒很快發現自己的猜測不完全準確。黑球擋在它面前,把狼頭鉆進黃母狼的頸窩,摩挲著,嘰里咕嚕地發出一串低嗥。

黃母狼臉上的表情急遽變幻,驚奇、困惑、失望、沮喪、憤怒。“嗷!”它短促地嗥叫一聲,喝令黑球讓道!冰天雪地,氣候異常惡劣,已經好幾天沒有尋覓到鮮活的食物了,黃母狼早已餓得肚皮貼著脊梁骨。現在最要緊的是解決吃飯問題,一切感情都要服從生存這個最高原則。再說,為了能逮到紅崖羊,黃母狼和黑球一起從黎明就鉆進雪堆里,冰鎮了小半天,都快凍成冰棍兒了,怎能為了虛無縹緲的所謂感情白白放掉這只紅母羊呢!

但黑球仍巋然不動,擋在茜露兒面前。黃母狼嗖的一聲撲到黑球面前,朝黑球沒有致命威脅的腹側咬去,要用武力迫使黑球讓道。

黑球像座石雕,既不回擊,也不躲讓。黃母狼尖利的狼牙咬破了堅韌的狼皮,傷口滲出幾粒血珠。

“嗷———”黃母狼到底還是心疼自己的丈夫的,咬了一口便不再繼續咬了,無可奈何地長嗥一聲,轉身飛奔出鷺鷥谷。

黑公狼,不,是黑球,面朝著茜露兒,一步一步朝山谷外退去,退出很遠很遠了,這才倏地轉身,追趕自己的狼妻去了。

十六

茜露兒仍呆呆地站在巖壁前。黑球到底沒來吃它,還阻止饑腸轆轆的黃母狼來撲咬它。它不曉得該欣慰還是該悲哀。它狼口余生。它自由了。它現在又可以回到尕瑪爾草原,回到喀納斯紅崖羊群中去了。那兒有頭羊古萊爾,還有羊兒淪戛。但它永遠也不想再回去了。

它還有一個去處,就是嗅聞著黑球的腥臊味回到黑球身邊去。黑球沒有忘記兩年前的哺乳之情,一定會接納它的。但它只是往黑球離去的方向眺望了一眼,便打消了這個荒唐的念頭。它天生憎惡習慣于血腥殺戮的狼,即便是吃它羊奶長大的黑球,它也憎惡。

它在雪地里兜著圈,潔凈的白雪上被它的羊蹄踩出一個巨大的圓。

它開始朝神羊峰高聳入云的峰巔攀爬。沒有路,它順著絕壁上一塊塊鱗片似的懸石艱難地攀緣而上?;臎龅纳窖律?,只有一只老雕在凌空盤旋。很快,它就登上了半山腰,爬得比雕巢還高了。終年不化的積雪閃耀著刺目的光芒,羊蹄踏在冰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沒有樹也沒有草,舉目望去,只有無窮無盡的冰雪,世界一片白茫茫。

它一定要爬上人跡和獸跡都沒有光顧過的神羊峰巔,那兒有一只羊臉虎爪狼牙熊膽豹尾牛腰的紅崖羊,而且是一只對同類善良溫順、對食肉類猛獸英勇無畏的大公羊。它一定要找到它。它茜露兒還不算太老,它要和這只杰出的大公羊生活在一起,繁殖出新品質的羊種,既有食草類動物的脈脈溫情,又有食肉類猛獸的膽識和爪牙。

它相信一定能找到它。

雪山越來越陡峭,凄迷的雪塵迎面撲來,冷得一腔羊血仿佛快被凍凝固了。空氣也越來越稀薄,呼吸變得困難,羊蹄頻頻打滑,但它仍一步一步朝神羊峰巔攀登。

白皚皚的雪山上,有一個醒目的小紅點,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在蠕動,在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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