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州縣之民:治亂之間的小民命運(經緯度叢書)
- 王帆
- 5978字
- 2025-04-15 17:27:51
第一章
引言·明清之變
一
明代末年,陜西連年遭旱,大量民眾餓死、逃亡,社會危機空前嚴重。崇禎二年(1629)四月二十六日,陜西籍官員馬懋才給崇禎帝上了一份奏疏,其中詳述了他所見聞的陜西災情:
臣是陜西安塞縣人,考中了天啟五年進士,出任行人司行人。第一次差遣是赴關外解運,第二次差遣是到貴州組織鄉試,第三次差遣是至湖廣頒布詔令。四年之中,風塵仆仆,往返里程有幾萬里。
其間經歷了關外的柳河戰役之敗,黔南戰亂圍困,當時人民奔逃求生,城鄉凋敝殘破,都是臣所經歷見聞,然而這些都沒有像臣家鄉的災情一樣苦到極點、慘到極點。臣看到諸位大臣的奏疏,有說父親丟棄兒子、丈夫賣掉妻子的,有說挖草根吃、以白石充饑的,都沒有細說。臣今天請為皇上詳細說說。
臣家鄉延安府,從去年開始,已經一年沒有下雨,草木都已經枯焦了。八九月間,民眾爭相采集山間蓬草吃,蓬草粒有些像糠皮,味道苦澀,吃了只能勉強不死。到十月以后,蓬草已經被吃光了,又剝樹皮吃。各種樹里只有榆樹皮稍微好點,混合其他樹皮吃,也可以勉強不死。到了年底樹皮也吃完了,便又挖山里的石塊吃。石塊性冷而且味道又腥,吃一點就會有飽腹感,沒過幾天就因為無法消化脹肚而死。
民眾里有不甘心吃石塊死的,就聚集做強盜,小部分稍微有點積蓄的民眾于是就被搶劫一空。官府根本管不了。有時抓到幾個,他們也不覺得有什么了不起,說:“餓死,跟做強盜死都是死,與其坐等餓死,為什么不做強盜死呢,還能做個飽死鬼。”
最讓人哀憐的,在安塞縣城西邊有個糞場,每天必然會有一兩個嬰兒被丟棄在里面,有號哭的,有呼叫父母的,有食糞的。到第二天早晨,被丟棄的孩子都死了,又有人繼續往里丟棄。
更加奇怪的是,兒童和獨行的人,一走到城外就消失了。后來看到城門外的人,燒著人骨頭,煮著人肉吃,才知道之前那些消失的人,都是被吃了。而吃人的人,也免不了在幾天之后臉發腫、眼睛發紅,體內發出燥熱而死。
于是,死者縱橫相臥,尸體臭氣熏天。縣城外面挖掘了幾個大坑,每個坑可容納數百人,用以掩埋遺骸。臣到安塞時,已經填埋了三個坑還多,幾里之外來不及掩埋的,又不知道還有多少。安塞一個小縣是這樣,大縣可想而知;延安府一府是這樣,其他地方可想而知。(1)
馬懋才所描述的,簡直是一幅恐怖的人間地獄的景象。
雖然,奏疏后面說了,陜西巡撫及府、道、州縣官員都曾開展救濟,但不過“杯水車薪”。
同時,由于朝廷對官員征稅考核嚴厲,賦稅征繳仍然在催收,殘存的民眾也被迫逃亡了。逃來逃去,為了生存,自然就成了強盜。這也正是強盜遍布陜西的根本原因。
更為嚴重的是,此次崇禎初年的大旱,并非陜西災情的頂峰,而只是一個開端。在后來的崇禎七年(1634)以及崇禎十三至十四年,陜西又遭受了兩輪更為嚴重的大旱、蝗災和瘟疫。崇禎元年那次,以陜北最為嚴重,關中尚輕,而后面兩輪災情,則幾乎是遍及全省。
對于嚴重災荒,在官員奏報后,朝廷當然要設法賑濟。不過,當時的明廷財政崩壞,所謂的賑濟措施,對于災荒的嚴重程度而言,是完全無能為力的。
崇禎七年,在戶部所上的一份題本中,有工部侍郎李遇知這樣一份呈奏:
(陜西)七年以來,就沒有一年是豐收的,民眾血汗所換的積蓄已經耗盡,不再有以前那種一至三年的積存。無奈水上生了冰霜,木材中起了大火。去年夏天小麥只收獲了三成,秋糧一粒也沒有收獲。一整個冬天沒有下雪,又一整個春天沒有下雨,麥苗枯死了。粗米賣到一斗要四錢銀子,甚至根本就沒有糧食集市了。只好剝榆樹皮吃,把石塊搗碎了吃。
炊煙看不到了,累累白骨卻充滿溝壑,乞丐和流民遍布道路。人吃人不知道是有罪,就是父子、兄弟之間也不管了。已經出嫁的婦女和剛成年的女兒,一百錢就賣了也不覺得有什么羞愧。把房子賣了睡在露天。在西安以西,各府都是這樣。
臣等聽說后,難過得淚流千行,吃飯不能下咽。遭受饑荒便會產生作亂念頭,這可是之前有過教訓的。在如今燃眉之際,商議留餉銀則庫中空虛,又無點石成金之術;商議賑濟則倉中沒有一粒糧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不得已,只有懇請皇上,慷慨地發內帑銀,并諭令戶部、兵部一共湊出十余萬兩銀子,就跟崇禎四年那次派遣官員賑濟一樣。多一分銀子,便能多救一個人的性命,早一日賑災,便能早緩解一天淪亡。(2)
以此時陜西的災情之嚴重,十余萬兩銀子是肯定不夠的。上奏中之所以這么說,很可能是李遇知事先與戶部、兵部官員商議過,預計最多也就拿出這么多了。
然而,據《國榷》卷九十三記載,崇禎七年四月,在李遇知奏請后,崇禎帝命道御史梁炳賑饑陜西,所發帑金只有五萬兩。(3)此次的災情之重,與朝廷救災的不力,可謂是明末歷年災荒與賑災的一個縮影。
二
在屢次大災面前,朝廷賑濟不力,自然便會有如馬懋才所說的不肯“坐而饑死”的民眾,共同起事作亂,成為他們所說的“流寇”。
以當時陜西災情的范圍之廣,在崇禎二年(1629)初,局面便已經是:
洛川、淳化、三水、略陽、清水、成縣、韓城、宜君、中部、石泉、宜川、綏德、葭、耀、靜寧、潼關、陽平關、金鎖關等處,流賊恣掠。(4)
從所列州縣來看,當時的陜西饑民起事,已經遍及陜北、關中、陜南。
前面說過,此時明廷存在嚴重的財政危機。這一年,為緩解財政壓力,明廷下令裁撤驛站,大批驛卒、驛夫瞬間失業。為了求生,許多人便也加入起事隊伍中。其中,有個來自米脂縣的驛卒,叫李自成。
與此同時,明廷又面臨著嚴重的邊關危機,遼東后金政權崛起,直接威脅北京的安全。崇禎三年(1630),在后金軍隊大舉進犯時,朝廷急調西北軍東進勤王。由于軍中腐敗,底層士卒不堪忍受,紛紛嘩變。這樣一來,陜西起義軍的規模倒是越來越大了。
面對陜西遍地反叛,朝廷應對方略舉棋不定,時而鎮壓,時而安撫。然而無論是吳甡等人的招撫,還是洪承疇的強力剿滅,只要基本的生存問題沒得到解決,都不可能真正安定局勢。
招撫之后,饑民生活依然無著,便會“旋撫旋叛”。剿滅這一股,只要災荒仍有,又會有源源不斷的饑民起事反抗。
而且,連年的戰亂,還會加重災荒,形成一種惡性循環。吳甡就曾在奏疏中說:“(崇禎)四年以前,致盜由荒。四年以后,致荒由盜。”(5)
崇禎十六年(1643)八月,陜西三邊總督孫傳庭在崇禎帝嚴令之下,率軍東出潼關,與李自成軍決戰。九月,在汝州、郟縣一帶兩軍交戰,官軍大敗,損失達四萬余人。十月,李自成軍西進,攻破潼關。由于此前陜西官軍主力已經被擊潰,在隨后不到兩個月中,李自成軍就已控制陜西全境。
崇禎十七年(1644)正月,李自成在西安建政稱帝,定國號為“大順”。二月,大順軍東征,連克太原、寧武關。三月中旬,攻入北京,崇禎帝自縊身亡。
到這里時,歷史的走勢,與中國傳統的改朝換代并無二致。然而,接下來的局勢發展,卻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風云突變。
四月,大順軍與山海關總兵吳三桂軍決戰。吳三桂漸感不支時,降于關外的清政權,攝政王多爾袞率軍援吳,大順軍戰敗,退回北京。不久,李自成又撤回陜西。清軍占據北京后,改年號為“順治”。
此后,大順軍雖曾多次嘗試反攻,但總體不敵清軍。這一年底,即順治元年(1644)十二月,清軍追擊至潼關。次年正月,雖經大順軍頑強守衛,潼關仍被清軍攻破。很快,清軍控制關中。李自成則率大順軍殘部經武關撤至湖廣一帶,最終被清軍所滅。
三
清軍占領關中后,又與大順軍殘部賀珍及明將孫守法等軍作戰。數年后,關中局勢終于獲得安定,結束了近二十年的混亂。然而,此時的關中地區并未迎來真正意義上的休養生息。
其一,在賦稅上,表面來看,清廷取消了明末的“遼餉”等加賦,但由于陜西在長年戰亂中人口損失嚴重,民眾的賦稅負擔仍然十分沉重。
其二,由于張獻忠所建立的大西政權仍控制四川等地,清軍又以關中為后勤基地,發兵征蜀,關中民眾尤其是鳳翔府民眾,承擔了長達十余年的極為辛勞的軍需轉運工作。康熙十二年(1673),爆發了以吳三桂為首的三藩之亂,吳軍占據四川,關中民眾再一次承擔了軍需轉運。
一直到康熙中葉,清廷基本平定中原,陜西才迎來真正的休養生息。通過鼓勵開墾、興修水利,陜西的經濟社會逐步得到恢復和發展。到了雍正、乾隆時期,人口數量出現了快速增長。
不過,相比于經濟,文化的恢復則更為艱難。雖然,由于全國政治、經濟中心的東移,明代時陜西的文化事業早已不能同漢唐時期相比,但在全國仍有一定的地位。
對明代文學影響深遠的“前七子”中,李夢陽、康海、王九思三人均是陜西人,幾占半數。其中,康海又是弘治十五年(1502)狀元。僅僅六年后,陜西高陵人呂柟又中狀元。雖然康、呂二人均仕途不順,但在文學、儒學方面取得了相當的成就。明代后期的陜西學者馮從吾,承繼前儒關學,又創建關中書院,也具有相當影響力。
而到了清代,陜西文化事業比之于明代,更加蕭索和寥落。既缺文學名士,也乏杰出學者。唯一可撐門面的,只有考中乾隆二十六年(1761)狀元的陜西韓城人王杰。
然而,就是這個陜西狀元的“獨苗”,也存在爭議。同榜探花、江蘇常州人趙翼,在筆記作品中稱該科狀元本是他自己,后由于乾隆帝見陜西久無狀元,臨時調換了名次:
上是日閱十卷,幾二十刻,見拙卷系江南人,第二胡豫堂(胡高望)浙江人,且皆內閣中書,而第三卷王惺園(王杰)則陜西籍。因召讀卷大臣,先問:“本朝陜西曾有狀元否?”皆對云:“前朝有康海,本朝則未有。”上因以王卷與翼互易焉。惺園由此邀宸眷,翔步直上,而余僅至監司。……明日諭諸大臣,謂:“趙翼文自佳,然江浙多狀元,無足異。陜西則本朝尚未有,今當西師大凱之后,王杰卷已至第三,即與一狀元亦不為過。”(6)
王杰后來官至軍機大臣、東閣大學士,加封太子太保,所以才有了趙翼那句“惺園由此邀宸眷,翔步直上,而余僅至監司”的憤懣之言。
其實,官員的仕途發展,固然與他在科舉考試中的表現有關,但主要體現在一甲、二甲、三甲三種級別的差異。狀元與探花同為一甲,出身相差并不大,后來的仕途發展,還是與個人能力及帝王喜好關系更大。
趙翼對狀元執念很深,謂“余以生平所志在此”,為了防止讀卷官認出筆跡,甚至在應考時特意更換字體,可謂用心良苦;但仍然與狀元失之交臂,故而晚年時仍然對此耿耿于懷。
乾隆年間,陜西除了王杰考中狀元一枝獨秀外,科名長期衰弱,甚至到了乾隆末期,出現了連續三科無人考中進士的尷尬境況。
按說,清代自康熙五十一年(1712)以后,確定了“分省錄取”的原則,各省的名額分配,多在讀卷前即已確定,似乎不大會出現有省份掛零的情況。
陜西之所以連續三科無人考中,其中有些特殊原因。雖然早在康熙初年,甘肅便已單獨設省,但科舉考試仍同陜西一并舉行,甘肅籍生員要赴西安參加陜西鄉試(后改稱“陜甘鄉試”)。而會試在確定分省名額時,同樣將陜甘視作一體。
乾隆五十四年(1789)己酉科,甘肅考中兩名進士,陜西無人考中;乾隆五十五年庚戌恩科,甘肅同樣考中兩名進士,陜西依舊無人考中;乾隆五十八年癸丑科,一共僅取中八十一名進士,為清代最少的一科,陜甘兩省均無人考中。
也就是說,當時陜西舉子,在與西鄰甘肅舉子的競爭中,都一度明顯落在下風。
四
不過,就整體而言,18世紀的乾隆年間,帝國已然再次恢復活力,在某些層面上,也充分展露出強盛的一面。
1779年,即清乾隆四十四年,統治中國的乾隆帝雖然已經六十九歲,但依然精神矍鑠,幾乎掌控著國家的一切,并且他還將掌控許多年。這位兩百多年后因作詩和在文物上蓋章過于泛濫而被嘲諷的帝王,在六十年的統治生涯中,幾乎做到了傳統價值觀當中認定的帝王應該履行的所有使命。
具體而言,武功方面,經歷若干次戰爭,徹底消滅了準噶爾政權、平定了大小和卓叛亂,使得清王朝的版圖之遼闊達到了空前。后來被總稱為“十全武功”的一系列征戰,大部分在這個時候已經結束。
文治方面,中國歷史上規模最大的叢書《四庫全書》,剛結束了長達八年的征集,正在緊張編纂中。三年之后,第一套《四庫全書》抄錄完成,存放在了紫禁城的文淵閣。這套《四庫全書》也在兩百多年后,成了學者們利用最多的一套。
保證武功和文治兩個方面同時展開遠超前代的豪邁工程的,是穩健的財政。如今可以查到的一個確切記載的財政數據顯示,兩年前,戶部銀庫存銀高達8182萬兩(7),達到了清王朝自建立以來的頂峰。
人口方面,經過持續的高速增長,全國總人口達到2.75億(8),為中國歷史上新的人口高峰。并且,人口的快速增長依然在持續中。
這一年二月,乾隆帝決定編纂一部明末大臣們的奏疏,統名《明季奏疏》。其中緣由,乃是此前曾令各省匯進應當銷毀的“違礙書籍”,所謂“違礙”,是指對清王朝及其前身后金政權存在攻訐和敵視。
大概乾隆帝也和普通人一樣,對“禁書”產生了特別的興趣。于是,便取出若干讀了起來。這一讀,居然讀出了不少認同。
用乾隆帝的話來說,明代自萬歷帝以后,弊政漸多,諸位大臣眼看著國勢危險,往往都是苦口婆心地竭力規勸,毫無保留。雖然他們的君王對這些規勸置若罔聞,不能做些許的補救措施,而這些奏疏文本還在,對當時廢棄懈怠與昏亂的情況,悲痛地做了詳盡陳述。這就足以作為后人的參證借鑒。(9)
其實,此時乾隆帝所面臨的“治世”,跟明末衰微的亂世有著根本的不同。即便明末諸臣的奏疏可資借鑒,大多也不能適用于當下。
也就是說,這位日漸年邁的帝王,在履行完他的職責后,已經開始為后繼的皇帝們考量:將來萬一清王朝也遇到類似明末的衰微局面,彼時君臣或許也可以從中汲取若干舉措,以挽回局面。
這年五月到九月,照例舉行了“木蘭秋狝”活動。當中的八月,皇帝命一位剛剛三十歲的年輕官員為御前大臣上學習行走。所謂“行走”,指以他官調任的差使,“學習行走”則指資歷尚淺,初來作為“見習”之意。
在此前三四年中,這位年輕官員剛經歷了史無前例的快速升遷。乾隆四十年(1775),以乾清門侍衛升為御前侍衛,再升為正藍旗副都統。乾隆四十一年,又任戶部右侍郎,軍機大臣,總管內務府大臣。乾隆四十二年,任戶部左侍郎,兼署吏部右侍郎,兼步軍統領。后來,這位年輕官員的名字成了人們最多提起的乾隆朝大臣——和珅。
不過,總的來說,乾隆四十四年(1779)只是極為普通的一年,并沒有什么讓后人津津樂道的大事發生。之所以將這一年作為基準,只不過是帝國西部的一個小縣——陜西鳳翔府岐山縣,在這一年重修了縣志。
重修方志是件普通的事情,清代是地方志鼎盛的時代,幾乎每一年,都會有一些地方重修或者續修方志。地方志,被認為是一個地方的史書。“邑有志,猶國有史”,是各種地方志序言中極為常見的一句話。
在當時,方志的纂修者們有著各種不同的目的和側重,或者是記錄本地數位“賢能官員”的政績,或者是“忠臣孝子”“節烈婦女”的事跡,或者僅僅是出于上級的要求。
不論是出于何種原因,但在客觀上,這些方志卻為我們繪制了一幅那個時代帝國的素描,縱然只是一隅之地。(10)
雖然在這幅圖卷上,有些部分未免過于模糊。但即便如此,最終留給我們的這部乾隆四十四年《岐山縣志》,仍然保存了大量珍貴的信息——城池與衙署,祠廟與書院,賦稅與徭役,以及這方土地曾經生活過的人,官吏、士人、富紳、齊民和女性。我們得以將目光拉回過去,瀏覽一番那個雖不久遠卻已全然陌生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