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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序二
歷史寫作的草根精神

據說乾隆年間,翰林學士王爾烈主持三江(浙江、江蘇和江西)會試,曾作過一首打油詩:“天下文章數三江,三江文章數吾鄉,吾鄉文章數吾弟,吾為吾弟改文章。”

人們都知道,陜西雖然人口不多,卻以出作家而聞名,而在我們陜西人來看,以岐山出來的作家最多。岐山是中國農業文明的發祥地之一,自古就有耕讀傳家的傳統。雖然明清以來,岐山斯文衰微,但在農業合作社時代,像小說《人生》中的高加林那樣,能寫字作文是跳出農村進體制的終南捷徑,因此岐山就出了不少詩人和小說家。古人說“退筆如山未足珍,讀書萬卷始通神”,但在岐山乃至陜西,寫作的人比讀書的人多。

我和王帆都是岐山人,準確地說是蔡家坡人。

蔡家坡原名田家坡,與五丈原隔河而望,南山北原,中間是渭河,屬于典型的關中地貌。北宋時任鳳翔知府的蔡欽死后葬于此,因蔡家勢大,田家坡被改為蔡家坡。

雖然蔡家坡只是岐山南方的一個小村鎮,但因為西遷運動和三線建設,在20世紀一躍成為中國西北的工業重鎮,再加上鐵路公路之利,其繁華鼎盛反倒在縣城之上。正如有了隴海鐵路,渭河從此便默默無聞。

我和王帆經歷也頗為相似,自幼耕牧于渭河之陽,成年后命如飄蓬,對故鄉只能在心里念茲在茲,從精神上總以最后一代農民自詡,猶如最后的印第安人。我們目睹方言的消逝和鄉土的崩塌。在時代洪流面前,那種身為草根的無力感讓我們只能從文字中去打撈關于鄉土一鱗半爪的記憶,盡管我們都沒有經歷過農業合作社時期,甚至都沒有上過什么重點大學。

雖是同鄉,但我和王帆其實是在網上認識的,應該是我主動結識他的,因為我看到他愛讀書。后來網聊了好幾年,我才知道他是岐山人,還是蔡家坡人,我們倆的村子相距只有三五里。跟王帆聊得久了,我知道他對岐山縣志研究頗多,他甚至跑遍全縣的荒村古廟,抄錄了許多古碑文。他經常跟我分享一些有趣的歷史掌故,比如蔡家坡東堡子的名稱來歷,比如左宗棠平陜期間的羅局戰役。

在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中,王帆有時難免對自己的處境流露出幾分憂慮。孔子說,君子憂道不憂貧。但在市場經濟的大潮中,王帆熱衷的事情在別人看來都是不務正業,既帶不來名,也帶不來利,連生存都成問題。我已過知天命之年,他小我一輩,可以想見,過了而立之年,仍一事無成,一文不名,父親的臉色自然不會太好看。

當時,我正好在看羅新《漫長的余生:一個北魏宮女和她的時代》,便建議王帆寫寫書——既然這么喜歡縣志,不妨利用縣志資料寫一本通俗歷史書。我覺得,讀書寫作是一種天賦,有這樣的天賦就不要浪費;既然做什么都發不了財,那就讓時間過得有意義一點,寫寫書也好。羅新可資參考的只是一塊幾百字的墓志銘,相對而言,皇皇巨著的縣志作為史料來源,可以挖掘的內容就豐富多了。

實際上,從縣志中挖掘史料寫成的書相當多,比如陳忠實的《白鹿原》便是從《藍田縣志》中找到寫作靈感的。在歷史類寫作中,像《叫魂:1768年中國妖術大恐慌》《王氏之死:大歷史背后的小人物命運》這兩部名著和馬伯庸的暢銷書《顯微鏡下的大明》,也都是利用縣志史料寫就的;最近兩年出版的《州縣官的銀兩:18世紀中國的合理化財政改革》《爪牙:清代縣衙的書吏與差役》更是如此。除了官修縣志,還有很多官吏撰寫的筆記日記傳世,如《宛署雜記》之類,這讓相關歷史寫作擁有很大的創作空間。

我擔心王帆對寫書沒信心,鼓勵他只管隨心所欲地放開寫,有啥說啥,不用考慮謀篇布局、遣詞造句,最后由我來做統一修訂和統籌,算是兩人合著。按我的想法,第一年他完成初稿,然后由我再補充修訂兩年時間,應該能成為一部比較完善好看的歷史書。

雖然中國傳統各種縣志汗牛充棟,但這些縣志從來都不是寫給普通大眾看的。雖然岐山不乏文學家,也有很多縣志專家,但沒有誰像我們這樣喜歡鉆研故鄉的歷史。中國從來不缺農民作家和鄉土小說,缺的是對鄉土文化和地方小民歷史的思考與敘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歷史并非一成不變的官樣文章,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歷史,因而也應當有一部平民化的鄉土史。

歷史從來都是勢利的,關于中國歷史的書多如牛毛,但能從平民角度書寫傳統時代勞動生活的好書并不多見,正是“文章寫盡天下事,不肯俯首看蒼生”。雖然人人皆知秦始皇,但我們對自己祖先的生活其實所知不多。若能為普通大眾寫一部關于祖先和鄉土的通識讀本,在當下也可稱得上是空谷足音了。

我成長于傳統鄉村時代,也親身經歷了鄉土社會的末日時光。我很喜歡蕭公權的《中國鄉村》和瞿同祖的《清代地方政府》,這兩部學術名著都比較專業,略顯深奧;費孝通的《鄉土中國》又過于簡略。當下市場上雖有不少名為“古人日常生活”之類的書,多陷于瑣碎庸俗。著書十余年,我認為對歷史應該有端莊嚴肅的寫作態度,“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后君子”,寫作者首先要自重,不應為迎合媚俗而入于匪辭,溺于流俗。

對于我提出的這個縣志選題,王帆極其興奮,廢寢忘食,夜以繼日,兩三個月便寫出了《州縣之民》的初稿。人說后生可畏,年輕時的激情真是不可思議,這讓我想起自己當年寫《歷史的細節》時也是這般如有神助。王帆覺得我的三年計劃太漫長了。這我也能理解,對他這年紀來說,三年可能會影響一生,對我而言,三年只是馬齒徒增爾。我只好放棄了原先的合著計劃,幫他聯系《州縣之民》的出版事宜。

如今的圖書市場競爭得厲害,已非我當年剛開始寫作時可比。圖書出版成本增加了不是一點半點,完全變成一項風險投資;要出版一個沒有名氣的年輕人的處女作,出版方面臨很大的壓力。王帆的運氣不錯,幾經輾轉,浙江人民出版社最終看中了這部書稿。本書的編輯為此做了很大努力。

寫作是當下這個社會不多的可以一個人做的事情,但要出版成書,就不是一個人的事情了。對讀者來說,一本書背后,除了作者,還有很多人的默默付出,也有很多不經意的故事發生。

《詩經》云:“周原膴膴,堇荼如飴。”岐山因周王朝的肇興而聞名,“岐山為周室開基之地,關中數千余年聲名文物,胥于此肇端”。王帆的這本書寫的主要是岐山的歷史,所依據主要藍本是清乾隆四十四年(1779)的《岐山縣志》。

《岐山縣志》序文中說:“今之郡邑志,古之國史也。”中國古代重視歷史,不僅歷朝歷代都要為前朝撰寫國史,而且地方也有官方或鄉紳撰寫本地的歷史。論數量,這些地方史志遠比二十四史大得多。

方志的編撰最早可追溯到周代“職方氏”,只不過當時以地理地圖為主,到唐宋時開始重視文本內容,方志由圖志轉向史志,著眼于基層行政治理。方志的正式出現大約是在南宋,而盛行于明清,這在一定程度上與雕版印刷技術的普及有關。因為戰亂,宋元時期的方志大多佚失;就流傳至今的七千多部方志而言,基本都出自明清以后,而清代和民國時期編撰了六千多部。就《岐山縣志》而言,主要也是在晚清和民國編撰。

明代嘉靖《寧海州志》云:“國有史,郡邑有志,家有譜,其義一也。昔人有言子孫不修譜,比之于不孝,然則居官不修志,其得為忠乎!”從這句話便知方志與國史既有相同之處,也有不同處。若加以類比,地方志介于國史和家譜之間,或者說有點類似于國史與家譜的混合,其核心還是傳統的忠孝文化,只不過多了一點平民色彩。需要注意的是,官修縣志的信史成分并不高,對于饑荒、戰亂、民變等重大歷史事件一般鮮有記載,總體上還是為地方士紳樹碑立傳。

人常說:“雁過留聲,人過留名。”歷史作為中國人的信仰,人們對生命最高的追求就是“青史留名”,然而真正能在國史中留名的畢竟只有極少數帝王將相,相比之下,方志中則記錄了許多基層官吏、地方鄉賢和普通孝子節女的事跡。中國傳統的鄉土社會主要是“四民”結構,即士、農、工、商,而主要的士和農,也就是讀書人和農民。傳統文化以農為本,耕讀傳家,士和農的身份其實是合二為一的,只不過士帶有精英色彩而已。

在歷史上,唐宋以后,中國經濟重心南移,政治重心北移,西北的關中不斷被邊緣化。到明清時期,關中西府的岐山已經淪落為中國西部一個偏遠小縣。然而就是這樣的一個偏僻閉塞之地,卻在交通困難的時代,迎來送往了一波又一波來自中國南北的知識精英,他們不遠萬里來到岐山,帶來新的思想和文化,也影響著岐山本地的風土人情。

明代萬歷年間,來自河北的傅鋌擔任岐山知縣二十余年,他為民眾減免了很多稅賦,自己到退休卻沒有一點積蓄。傅鋌說:“我這衙門里的子孫、仆人、奴婢一共有二十幾人,都是靠岐山養活,可有一根絲線、一粒粟米是從靈壽老家拿過來的?如果還要再謀劃私人積蓄,民眾將怎么受得了?而且子孫輩能不能自立,也不在于父輩們留給錢財的多少。”

來自江南的王轂于順治十二年(1655)任岐山知縣,他以《岐山懷古賦》記錄了當時的岐山大饑荒:“膴膴周原,想見當年富庶。蕭蕭遺孑,半成今日逃亡。白骨山高,僅保離群鴻雁;青磷夜遍,空嗟羵首牂羊。”

來自廣東的林華封于乾隆十一年(1746)任岐山知縣,《岐山縣志》中對其一筆帶過,《東莞縣志》中則稱其在岐山時“布衣蔬食,日事吟詠,恬淡以終”,而官方文件記錄中對林華封的評價卻是“貪鄙累民,驛馬疲瘦”。

古人重史,因而重名,所謂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陳勝吳廣的起義宣言便是“壯士不死即已,死即舉大名耳,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對今天的人來說已經不能理解:人都死了,還要名有什么用?顧炎武說:“古人求沒世之名,今人求當世之名。吾自幼及老,見人所以求當世之名者,無非為利也。名之所在,則利歸之,故求之唯恐不及也。茍不求利,亦何慕名?”(《日知錄》卷七)

本書雖然主要基于《岐山縣志》,但也不是完全拘泥于岐山一地。為了更好地為讀者描繪一個明清時代的傳統社會,王帆從同時期的縣志府志和奏章中挖掘了更多有可讀性和代表性的故事。如發生在乾隆二十八年(1763)的鳳翔知縣李莊打死布商案,在乾隆三十二年重修的《鳳翔縣志》中,對李莊一筆帶過,對李莊打死布商案則只字未提,經過王帆的精心打撈,這段被隱藏的歷史終于浮出水面。

元明宗天歷二年(1329),關中大旱,陜西行臺中丞張養浩寫下了《山坡羊·潼關懷古》:“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州縣之民》寫的是“治亂之間的小民”,對很多讀慣了秦皇漢武雄才大略的讀者來說,讀這樣的平民歷史或許是一種全新的體驗。其實這樣的歷史才是真實的歷史。如果說每個人都活在歷史里,那么這樣的歷史寫的就是你我。

一本書,不同的人總能讀出不同的東西來,我對書中兩句話印象深刻:雍正《扶風縣志》載:“男惟耕,女惟織,而兩稅不逋也。”乾隆《岐山縣志》載:岐山百姓“風俗淳良,不鞭笞而賦早輸,一招呼而役即赴”。

細讀《州縣之民》,我能感到王帆對縣志的研究確實下了一番功夫,尤其對《岐山縣志》更是熟稔,對歷史也有不少深層思考。對一個人或一件事,他能舉一反三,反復比較,從各種史料中甄別出真偽,提出自己獨到的見解。作為帶有嘗試性的第一部歷史作品,王帆在本書中展現了較好的歷史素養和文字功夫,這可能也是他反復修改打磨的結果。

吳敬梓《儒林外史》中說:有人辭官歸故里,有人星夜趕科場,少年不知愁滋味,老來方知行路難。我經常勸人讀書寫作,卻從不勸人藏書當作家,除非能有顏回那種身居陋巷,簞食瓢飲而不改其志的精神和毅力。有人為了情懷而寫作,有人為名利而寫作,王帆無疑屬于前者。我也希望他的寫作道路能像他的名字一樣“一帆風順”。萬事開頭難,對王帆來說,有了這一本書,不僅意味著他走出了歷史寫作的第一步,或許也能為他的人生打開一方新天地,開始一段新的旅程。

“孔子于鄉黨,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謹以這篇小序祝福我的鄉黨王帆!

杜君立(1)

甲辰正月于西安


(1) 杜君立,關中人,通識歷史寫作者,著有《歷史的細節》《現代的歷程》《新食貨志》《歷史的慰藉》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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