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越發深沉,陳闕又給他喂了點水。
老墨顯然還瞞著他們許多事,但他似乎已經接近死亡,這樣一來,他們就越難得到那個答案。
然而,他們也無法將他視為敵人。
當然,這不值得多慮,因為她反正也不可能再透露什么。
也許當他們走近時,他看到的真的是他們的不同。
也許在他眼中,他們現在就是這一種形態。
“你一開始就知道那堆記錄,是不是?”宋弦月問道,“而且是在我們進來之前。”
但是,這一次老墨并沒有回答。
老墨早已失去了最后一絲力氣,也許之前和他們說了那么多,不過是回光返照前的征兆,而此時,已經油盡燈枯。
他死后,他們需要做一些處理,盡管這里一片漆黑,盡管陳闕并不樂意。
如果,他在活著的時候回答了他們的問題,那么現在也許他不會這般矛盾。
但……他更沒想到的是宋弦月接下來的動作竟然……
宋弦月蹲在老墨面前,脫下他的沖鋒衣,放置在一旁。
在這樣的過程中,陳闕發現老墨也在記錄,而且他將自己的記錄折疊了起來,藏在沖鋒衣的內襯里。
宋弦月明顯也注意到了,她將記錄本放在一旁,并未第一時間打開。也是,此刻她還有更重要的事。
緊接著,她從腳腕處抽出一把刀,小心翼翼地割開老墨衣服的袖子。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陳闕絕不會相信眼前這一幕,真是……太匪夷所思,太可怕了……
也許,從一開始,從他們發現老墨,宋弦月就注意到老墨身上的不同尋常,現在陳闕才發現,她的在意具有充分的理由。
因為,從老墨的鎖骨到他的手腕處,可以說,他整個手臂上長滿了纖維狀的絨毛,而是呈現亮綠色,發出淡淡的熒光。
一條長長的類似于生命線一樣的痕跡順著他的鎖骨向下,由此可以看出,他受到了感染,而且感染是從最初的傷口開始蔓延。
老墨之前就提起過,他們偷偷進來的時候,那個怪物就傷了他。
哪怕陳闕也受到了感染,但相比之下,這種直接接觸造成的感染和擴散,速度更快,并且后果更為可怕。
看樣子,有種怪物不僅可以出現幻覺,還能造成精神分裂和與現實一般無二的錯覺,從而引起行為上的錯亂。
現在,陳闕毫不懷疑,老墨的確是將他們看成不同于人類的東西。
至于他無法動手攻擊他們歸因于外力,又或者是由于眸中怪物的追逐導致受到的的驚嚇,所以,這并非謊言。
可以想象,與怪物遭遇的記憶,至少會讓他受到一定的驚嚇。
宋弦月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用刀劃破他的皮膚,然后取了一份樣本,塞入采集用的試管,而且再不同的地方都進行了取樣。
這樣的研究,只有等他們離開這個地方才能進行。
此時,陳闕略感不適,因此他只能蹲在地上,將注意力轉向老墨的記錄。
不得不說,老墨雖然古怪,但他的記錄居然都是墻壁上那些文字的謄抄,幾乎一模一樣,甚至比陳闕看到的還要多……
然而,無論這些文字代表什么樣的含義,這些總會存在線索。
“人類總以為自己掌握了一切,但其實不過是被欺騙,被利用。
一切終會有結果,末日的狂歡,是這個世界的落幕。
扼殺希望,才是所有的終結。
短暫的希望,不過是讓你心存僥幸,最終仍舊無法逃脫……”
這些紙張下面有些潦草的注釋,其中有一處寫著隱藏的守護者。
這讓陳闕想到,照片那個模糊的人是否有一個就是這個所謂的守護者。
另外一處寫著南方?一座山?
陳闕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老墨這本記錄有何用意,又是在什么樣的情況下記錄的。
但……不得不承認,他感覺到一種簡單直白的舒緩,仿佛有人替他完成了一件很費力又很困難的任務。
當然,他現在最疑惑的是,他這些文字來自地下的墻壁上,還有那些記錄本,亦或者其他完全不同的源頭……
所以,他依然不知道真假。
而宋弦月還在搜查老墨的尸體,并且十分小心避免觸碰到她的肩膀和胳膊。
宋弦月戴著手套檢查老墨的沖鋒衣和貼身衣物,尋找隱藏的物品,老墨在一張紙上寫了一個名字。
根據對照記錄本的字跡,至少初步可以斷定是他的筆記。
名字是用字母構成,第一個是S,這樣的姓有很多,包括宋弦月的宋,還有沈或者隨……
所以,這是他的朋友,或者家人?
從認識老墨開始,或者再養近的說,宋弦月并未聽過相應的姓氏,除了她自己。
所以,此時看到這個名字,讓她多少有些不安。
這……有點不太對勁,仿佛并不屬于地下城。
在這里,不會有人用字母來表達一個人,而且他們是中國人,完全可以用漢字。哪怕是少數名族,也沒有用字母來表示的時候。
總而言之,這樣的標注讓宋弦月困惑不已,仿佛頭腦中一片不斷擴張的黑暗。
宋弦月看了眼黑暗中,然后將這張紙揉成一團,朝黑暗中扔了出去。
此時她心中想的是,雖然發現了朋友的記錄,但換個角度來看,也許還不如沒有找到。同時,她對老墨依然存在疑惑。
最后,她還檢查了老墨的口袋,找到一些藥物,可能只是維生素,一塊玉石,此外,還有另外一張紙條。
上面有一系列的催眠暗示,包括導致接受,強制服從……
每一條對應一個激活詞,所以,這樣的催眠并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而且他擔心自己會忘記,所以才隨身攜帶。
她記錄下來的還包括其他提醒的內容,例如孟老需要強化刺激,助理們的頭腦最容易滲透……
關于宋弦月的,只有一句隱晦的一句話:真正的智慧并不是什么都會,而是明知道卻保持沉默!
……很有哲理的一句話!
毀滅一詞的后面緊跟著的是隨時準備同歸于盡……
原來,每個人都有一個自毀的按鈕,但現在……唯一可以按動它的人已經……死了。
宋弦月認識的那個朋友之前的家庭并不幸福,甚至為了逃離不幸的原始家庭,她早早離開了家,企圖用這種方式獲得心生。
但是她這一生并不算幸運,有一次她說起自己的故事,其中提到了一場夢境,那場夢是關于一場調查的毀滅。
當時,她還自我排遣,會不會是某種預示?
在這個夢之后她就離開了家,雖然以后相當辛苦,但是她并不后悔。
其實,她所記住的內容不多。
甚至,最為關鍵的那部分都沒有記住。
后來,開始考古研究工作,去了一些古墓,還有一些文化歷史背景濃重的城市……于是,她正好在某個影院看到了她那些夢中的場景被演繹了出來。
她這才意識到,一定是在她很小的時候,也許看到了這樣的場景,所以才會做那樣的夢境。
那些一直桎梏著她情緒的碎片一下子就消散得無影無蹤,不留下一絲痕跡。
那時,她說,自己總算自由了,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曾經的過往都是虛假偽造的幻影,就像頭腦里胡亂的涂鴉,導致他做出了南轅北轍的錯誤決定。
然而,這件事并未完全結束。
“最近我又做了另一個夢,每天晚上都在重復,”在決定參加石頭城考察隊任務,要出發的前一晚,她突然給宋弦月打來電話,“這一次是另外一種全新的夢境,其實也說不上是噩夢。”
在這些夢里,她始終漂浮在黑暗中,仿佛底下是一片汪海,又或者無數危險之地,但她其實察覺不到任何危險,這樣的場景就像是將我之前所做的噩夢完全顛覆了。
隨著夢境的發展和重復,那些視角和場景會有所變化。
有些時候,她會不斷爬著樓梯。
另外的時候,又在下樓梯。
還有的時候,她好像變成了一株植物或者一團液體。
所有的經歷都讓她精神振奮,甚至鼓舞著她前往石頭城。
盡管不能告訴她太多,但是她承認,已經和考察隊的人碰過幾次面。
他們聊了很久,相信這會是一次不錯的體驗,也會是一種成就。
當然,并非所有人都會被錄用,有的遭到了拒絕,另一些中途退出,而這些人不少都是非常厲害的人,專家或者學者。
宋弦月當時告訴她,可能有人對自己的行為產生了懷疑,覺得自己并不適合這樣的任務。
當時,宋弦月對石頭城的了解并不多,只有一些模糊的資料,以及各種傳聞和小道消息。
至于是否危險,她也無法確定。
畢竟,對于這樣對古跡的考察,多少會有一些困難,危險也時常存在,但對于他們這些專業的人來說,早已習慣,不會放在心上。
當時,宋弦月自己也有其他的任務,所以也沒多想,更不知道還有催眠和調節反射的這些事,因此不曾想到,她或許在見面過程中遭到某些人的設計,變得容易受到鼓動。
宋弦月也沒有多說,朋友也不曾在意。
出發那一天,她們還一同吃了一頓飯。
即將結束的時候,朋友就開始說,關于她所了解的石頭城,以及她現在的工作如何缺乏意義,她需要新的挑戰。
但那個時候,宋弦月并未細聽。
當時她在思考自己工作上的事,她在想那些符號。
后來,她才疑惑自己當時為什么沒有好好聽她說一說,想去另一個地方,并且做了大量的準備……
那一刻,她真的無法和她分享,或者說些安慰的話。
畢竟,她們經常會去其他地方,或偏遠地區,或發達地區,也許一去好幾個月,有時一年半載都有可能。
等她感受到整件事的真實性時,爭執隨之而來。
但是宋弦月當時并未讓她留下來,她知道,朋友為這樣的改變作出了多少,她或許還認為,離開會是更好的重逢。
宋弦月不知道,當時毫無頭緒。
有些事,只有真正發生的時候才會悔不當初。
但但她站在老墨的尸體旁,看著黑暗中,宋弦月明白,朋友的記錄正等著她,很快她就會知道朋友在這里到底遭遇了些什么。
同時,宋弦月也明白,其實她不太能理解朋友當初為什么做出這樣的選擇……然而即便如此,她內心中已經開始相信,除了這個石頭城,不再存在任何朋友的線索
他們在這里逗留太久了,不得不盡快趕路。
假如保持穩定的步速,也許用不了太久他們就能碰到大部隊。
考慮到先前和大部隊相處的情況,在他們趕上大部隊時,也許并沒有發生特別糟糕的事。
出于某些原因,宋弦月和陳闕都認為必須和大部隊匯合。
或許,是因為看到了老墨古怪的傷口,或許是感覺到某種存在盤踞于此……
但如論如何,他們都必須金塊離開這里,和他們匯合,人多力量大,危險也會少幾分。
所以,他們整理好東西,宋弦月將朋友的記錄塞進背包里,就和陳闕再次出發。
他們身后是漫長的樓梯,卻越發陰沉肅穆。
事實上,這已經不再是樓梯。
仿佛在記錄悲哀往事的容器,當宋弦月回頭凝望,還能看到一團淡淡的幽光,仿佛鬼火一般漂浮在黑暗中,于是她拉著陳闕加快了步伐。
那是躺在黑暗中的老墨,他傷口的熒光比先前他們發現他的時候更加強烈。
如果將這一現象歸因于被某種熾烈激進的生物所奪取,未免有點經不起推敲。
宋弦月聯想起老墨筆記本里的一段話:生命的終結在于火焰的延伸,一團火熊熊燃燒,生命也就永不止息。
一個小時后,他們已經離那里很遠很遠,老墨已經完全消失在黑暗中,他身上發出來的光也已經看不到了。
有風吹了進來,異常寒冷,就像是有不知名的生物體在嗯耳邊呼著氣,隱秘而陰森。
若非有宋弦月在這里,陳闕指不定嚇得不輕,此時盡可能安靜的跟著他,有時候手電筒發不出光亮,他們只能借助墻壁緩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