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九和清篆道人拾白玉階而上,推開了殿門。
首先映入眼簾的,依舊是那位閉目吐息,靜然趺坐的醉石道人。
“醉石師伯萬安。”
出乎意料的,清篆道人竟雙手輕握成拳,置于身側,率先行了個禮。
‘連清篆道人都要喊師伯嗎?’
李九在隨之躬身行禮后,心中有些訝異這頷下亂須如蓬蒿老道的輩分。
醉石道人并未對二人有過多反應,僅微微頜首便算應過。
清篆道人卻不以為意,往右側而去,李九隨之跟上。
行至右側,此間列陣排開諸多靈鏡,鏡體幽光隱隱,似藏乾坤。
清篆道人走至一靈境之前,伸出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指,緩緩地在那靈境的鏡面上輕輕撫觸,輕聲喃喃:
“我所送你的機緣,便是一個靈務。”
伴隨那聲音的輕拂,鏡面文字似幽夢蘇醒,徐徐浮現。
【法武砥礪務(黃級下品靈務):雪箓道人初入仙途,法術武技皆待磨礪,故求練氣初期陪練,需連做三天。工時:100貢獻點/天。(限骨齡9歲/無危險性)】
李九仔細盯著鏡面浮現的文字,沉思良久。
清篆道人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淺笑:
“你應該很疑惑...
正常的黃極下品靈務,如靈符制漿務,靈蟲飼育務,僅有3貢獻點/天。而具有一定危險性的靈谷守植責,工時也不過4貢獻點/天。冒著生命危險擊落一頭獸鳥,才額外獎5-20貢獻點。
為什么這法武砥礪務,貢獻點居然高達100貢獻點/天的工時?還沒有危險性?
很簡單...
因為,雪箓道人,是山主靈微真人的曾孫,是當代掌事符云道人的孫女,承載了祖輩余蔭。”
李九眉峰緊蹙,目含幽思,心間謎題于清篆道人言語間得解,然其俊顏不見絲毫悅色,反而浮現起淡淡哀愁。
祖輩余蔭?
身為牛倌家的孩子,他太懂這個詞的含金量。
當富戶家的少爺們,穿著繡工精美的錦袍,在溫暖的學堂中誦讀詩書時...
他們十兄妹,穿著補丁摞著補丁的粗布麻衣,在寒風中一邊瑟瑟發抖,一邊赤著腳堅持在田埂上奔走,只為了不讓牛兒踩壞了莊稼。
他那時不解的詢問阿父,阿父只是苦笑著摸摸他的頭,說自己沒本事,只是一個牛倌。
當地主家的少爺們,住著高墻環繞的大院,院內鋪陳著精美的假山,房間內有著取暖的炭火盆,還有著丫鬟在旁扇風驅蚊時...
他則住著破舊牛棚,那牛棚屋頂的茅草殘缺不全,每逢下雨便四處漏水,又冷又潮,唯一那單薄且滿是補丁的被褥,卻要蓋在牛的身上,生怕它受凍生病。
他的臉色凍的通紅,不解的詢問阿父,阿父只是盡力將其遮蓋在身后,沉默的嘆道,牛是一家的生計。
當一年又一年,過著年關時,官員家的公子們圍坐在擺滿山珍海味的圓桌旁。嘟囔著今日的紅燒肘子太過油膩,膩得讓人難以下咽,抱怨人參雞湯滋味寡淡,好似失了往昔的醇厚鮮香時...
他卻吃著粗糧熬成的稀粥,自家腌制的咸菜,若有幾個煮熟的紅薯,便是難得的美味。
阿父卻笑著說不餓,抱著他的牛,在夕陽下停駐許久,許久。他低著頭,掩飾著眼里的落寞,躬著身,盡力使空蕩的肚子不發出聲響。偶爾回頭,望著棚里吃食的孩子,臉龐上露出欣慰的笑。
他只是牛倌,沒法讓孩子繼承祖輩余蔭,可也想孩子能吃飽。
當張縣令,只因兒子喜歡牛群,便強制征收了牛倌家的耕牛時...
他也想問阿父,為什么?
可惜,阿父死在了衙役擦至反光的水火棍下,再也回答不了他的問題。
不過十名想討一口飯吃的落魄牛倌,卻被定為起義暴動。
他們躬了一輩子的腰,在死的時候,是挺直的。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普通子弟,哪怕再有天賦,也只能做幾貢獻點的靈務。
山主的曾孫,掌事的孫女,卻能隨意揮灑幾百貢獻點,只為找一個陪練?
原來,哪怕來了仙山,進了宗門,也逃不開這涼薄的世道嗎?’
李九眼眸微闔,種種思緒在腦海翻涌,使他心中五味雜陳。
在經歷尋仙,靈根,財帛,這三關后,又一道天塹赤裸裸擺在了他的眼前。
——家世。
清篆道人自是注意到了李九的反常,原本臉頰的笑意消失,蛾眉緊蹙。
她忽然意識到了...
哪怕李九再怎么靈根過人,心性上等,也不過是一名牛倌家的孩子而已。
他上山尋仙的理由,也僅僅不過是賴以生計的耕牛被縣令搶走,沒了活路。
在他面前,提及祖輩余蔭這幾個字,似乎失了計量...
清篆道人愈是思考,臉龐愈是泛紅。
若是箓塵道人在這,可能會嘆息一聲世道如此,勸李九收斂思緒,接受現實。
但她...嘴笨。
她的臉愈漲愈紅,如熟透欲裂的果。雙唇緊抿許久,憋了半天才憋出幾句話,聲若蚊蠅:
“我沒有其他意思...”
“師姑,我知道,是我失態了。”
李九重新睜開眼,唇含淺笑,其聲若清泉,字如潤玉。
這反倒讓清篆道人怔了一下,下意識開口問詢:
“你不生氣?”
李九搖搖頭,溫聲道:
“清篆師姑贈我機緣,本便是我之幸,怎會生氣?
只不過,是想起了一些從前的凡俗事,心中略起波瀾罷了。
我阿父曾言,出生寒微不是恥辱。
恥辱的是,一直因此自怨自艾,忘了前進的路。
我的確是牛倌家的孩子,繼承不了祖輩余蔭。
可我卻能憑借我的修行,讓我的孩子繼承祖輩余蔭。
只要我在這漫漫仙途中,始終如一,堅定向前走著。
遲早有一天...
牛倌家的孩子,亦能成為祖輩余蔭的代名詞。”
靈務閣內爐香裊裊,其聲在室內縹緲散開,明明低弱,卻宛如錦瑟齊鳴,動人心弦,直沁心魂深處。
望著此情此景,清篆道人怔然,眼波凝滯,身形仿若定住,心中波瀾翻涌。
她倏地想到了在選仙山環節中,箓塵道人的勸告。
‘因利來者,必因利而散。
唯志同而道合,心契且神交,方可歷風雨而彌堅,經滄桑而不散,共赴漫漫仙途。’
微符山最重一個‘信’字。
或許,對于微符山而言,那場選仙苗中,不必遺憾沒有選到下品靈根的楚望歸。
因為...
他們早就選到了,最適合自身的麒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