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通靈
- 四色狐
- 白飯如霜
- 5412字
- 2024-12-23 15:44:25
現在,就是父親所說的“到時候”。
說是直覺也好,說是自大的判斷也好,接到家里阿姨電話的那一瞬間,這個念頭就從霍東野的腦海里破土而出,就像春雨過后竹林里長出來的一根筍一樣。
根本不用打電話或報警去確認,父親失蹤這件事已經發生。
霍嚴說,尋找他的關鍵,就在這根白色圍巾上。
東野隨手把黃金斧鉞掛到脖子上,又把圍巾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仍然滿頭霧水,就在他決定將之拆成一根一根爛布條碰碰運氣時,樓下門鈴長一聲短一聲地嘶叫起來。
真叫人意外,今天以前,家里從沒來過客人。
難道一棟失去了主人的房子會散發出類似于豬籠草一般的氣場?無形中對各種各樣的麻煩說請進嗎?
對了,弗陀為什么要找父親呢?
東野一面想著,一面走下樓去,和竄上去時截然不同,他的行動很慢。
“像狼一樣行動,知道嗎,永遠將力量保存在有需要的地方,炫耀或夸大都是愚蠢的。”
這番話也是父親的家訓,在他偶爾急躁或沖動時便響起在霍東野的耳邊——不知為什么,老頭說過的話都會變成鑲嵌在腦門里的一個老式唱片機,只要指針稍稍搭到一點邊,就無休無止的重復重復再重復。
“真是麻煩。”他嘆口氣,自言自語地說:“問題就在這里了,我不是一頭狼啊。”
就這么嘀咕著他打開門。
門口站著的人,讓他產生一種輕微的暈眩感。
太漂亮了。
像少女漫畫中主人公一般的美腿,其與身體的比例完全脫離了現實,大概一把就可以掌握的腰身,34C的胸部,發育得剛剛好。
水手服領口露出一抹肌膚象牙色,柔潤光滑,散發耀眼光澤。
五官精致無比,舉凡眼睛鼻子嘴唇,都處于最完美的狀態,任何人也不能加以修飾。
霍東野不得不扶住門框站直身體,微抬起頭以免自己目光自動指向令人尷尬的部位,他有氣無力地說:“莊美美,你來干嘛?”
坐在身后座位的同班同學莊美美,半年前轉學來本校,不知道怎么一來,大家就有了不止平時互借橡皮或鉛筆而已的交情,她迅速在附近的三四所中學所有男生中獲取了NO。1夢中情人的美譽,任何娛樂界推出的宅男女神都無法與她的臉蛋或身材匹敵——人家的宣傳照都要ps過才能出街,但莊美美根本是內置最高級PS軟件,多功能全自動全天候零缺陷無休止工作著。
霍東野當然知道她每天要收到多少情書和禮物,有時候他會主動幫忙,吃掉其中一些不及時處理就會變質的東西,比如說從某個歐洲小國帶回來的大盒手制巧克力什么的。
莊美美對這一類幫忙毫不領情,她有一顆愛惜他人感情的好心,即使讓巧克力融化掉,也不愿轉手放棄——送的人會傷心的不是嗎,所以要留它們到地老天荒被降解,但霍東野的食欲不受該理論影響,反正他手腳很快,而巧克力又真的很多。
今天早上還吃了一塊,純黑巧克力,百分之八十左右的可可含量,非常苦,但是苦得超過癮。
現在,美美你是為了一塊巧克力來向我討回公道的嗎?
莊美美叉著腰,眼睛瞪到銅鈴那么大,黑瞳仁美得簡直虛假,她問:“你干嘛翹課?”
霍東野摸摸鼻子,很誠實地說:“我爸不見了,我回來找我爸。”
美美很生氣:“你爸?你爸也是一塊黑黑的,可可含量很高的巧克力嗎?會biu一聲就不見的。”
雖然霍嚴是蠻黑的,連累霍東野也生出來就黑,夏天男生不愛用防曬,太陽下呆久了尤其如此,有時候他去公園里打籃球,外街區過來那些不長眼的朋友會跟他講英文,還問他怎么一點兒非洲口音都沒有。
但無論如何不至于和巧克力相提并論。
他知道莊美美不會相信,但說出來也沒什么壞處,他把真絲圍巾晃一晃,說:“喏,這個,我爸留給我的,說讓我靠這個去找他。”
口氣不像是開玩笑,何況莊美美天賦異稟,在分辨男生是不是說謊這個領域,她是黃金審判庭上一錘定音的主裁。
伸手接過那條絲巾,她第一時間出于本能地評判:“耶,材質好好,純絲的啊,式樣有點過時……”
展開放在眼前,霍東野很快看到一片白晃晃的茫然從莊美美的眼底彌漫到臉頰,而后迅速占領全身,過了兩分鐘之后,莊美美的校服裙擺那里眼看已經可以淌出好幾滴迷惘了。
“呃。”
“什么跟什么啊這都是。”
“眼花了眼花了。”
“這種怪東西,你還是叫葉宅去看好了。”
她干脆利落地承認自己的無知,卻還是把圍巾死死抓在手里,沒有要還給霍東野的意思,突然眼睛一亮,正要說什么,霍東野急忙截住她:“不給你。”
他劈手把圍巾搶過來:“至少在找到我爸之前,這個不能給你。”
莊美美給他看穿,也沒啥不好意思,嬌滴滴一笑,摸摸圍巾若無其事地說:“不給算了,那我走了。”
“喂,你到底來干啥啊。”
美美已經跳下了門廊臺階,回頭向他一笑,笑容燦爛,比陽光還要搶眼,她嫵媚地說:“我見你匆匆忙忙走了,不放心,來看看你啊。”
最后兩個字是:“傻瓜。”
莊美美不放心霍東野,不是什么蹊蹺說法。
全世界都知道她在學校里是罩他的,就算他不承認也是如此。
自從莊美美和他坐成前后鄰居,學校內部及周邊的小混混們就比較少打劫霍東野了。
本來作為一個完美的羊牯,他一向享有最佳打劫對象的令名。
他不反抗,行動非常配合,身上總是有錢,絕不向老師或者校園保安哭鼻子和打小報告,再怎么胖揍他,似乎也不大可能有誤傷致死的風險——他總是第一時間爬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就健康茁壯地走掉了。
被人搶的次數多到讓他形成了條件反射,一看見有人走近身邊就會直接掏錢包。
有人問過他,你明明身高一米八三,體重八十五公斤,乃是傳說中的大型體格,就算對方有三四個人,搏一搏最少有逃跑的把握,為啥給人欺負呢?
霍東野很好脾氣地解釋:“沒關系啦,反正我的生活費不少,只要他們不用槍指住我的頭,就不要跟人家計較那么多啦。”
不要用槍指住我的頭。
這句話很快在學校里傳為笑談。
打劫的人更多了,連剛出道的雛兒都敢單槍匹馬上來堵他,霍東野的反應是掏錢,但討價還價。
“給一百行不,這個月生活費不夠了。”
“非要兩百?非要兩百的話我喝西北風么?”
“你不在乎我是不是喝西北風?那也是,好吧,給你兩百吧。”
直到莊美美轉校和他分到了一個班上,直到又一次被打劫的時候她突然冒出來,穿著公主裙泡泡袖,十寸高跟鞋跑出博爾特的速度殺上前抽人家的臉,直到她一個禮拜抽了三撥人的臉。大家紛紛議論說莫非霍東野背后對她下了迷魂藥?
看模樣莊美美絕對不是打架的好手,但誰要是打了莊美美,接下來就不要混了。
女神裙下三千觀音兵,你以為純是站崗的么?
霍東野目送她遠去,直到少女婀娜的身影在遠處的拐角消失,他嘴角帶著不由自主的微笑,出了好一會兒神。
而后他醒悟到這不是懷春的時刻,自家老爹還不知下落呢。
他很感謝莊美美的到來,除了享受其中不言而喻的關懷之外,還因為她無心插柳,指出了一片迷津中的羊腸小道。
關于這條寫滿天書的圍巾。
“你還是叫葉宅去看好了。”
杰夫國際學校,在本城享有盛譽,它占據方圓足有三百公里的整座山作為校園,門口豎立著極具后現代風格的標志性雕塑——一只緊握的拳頭,看到的人都浮想聯翩,但每個人想的東西其實都不大一樣。
這所學校提供超一流的硬件設施與師資隊伍,卻收取低得簡直可笑的費用,因此滿城學子,無不趨之若鶩,所有申請人都需經過面試,據說面試關卡有十三關之多,側重點各異,書面成績反而是最次要的選拔標準,如此制度之下,可以想見杰夫國際學校的校園中行走著多少特立獨行之輩,就算如此,葉宅仍然享有盛名。第一因為他姓葉,第二因為他長得實在太丑了。
在霍東野所住的東波城,人,只有一家姓葉,房子,一半以上都歸姓葉,因為葉家獨一份兒在此地做房地產開發。
這年頭做房地產開發不是一件什么積德的事,大家去買房子的時候,都懷疑是不是賣家手欠,在售價后不小心加多了一個零,當這懷疑實在不成立,買不起的朋友就會向四方神佛祈禱,希望那些天殺的奸商斷子絕孫。
葉宅頂著如此巨大的群眾壓力,在他爸五十有五的時候哇哇墮地,據說他媽生完之后探頭一看,長號一聲:“我的媽,這是生了個啥。”就暈過去了,醒來死都不肯抱自己的親生兒子,可見葉宅尊容。
不管長啥樣,只要六根齊全,五官具備,老葉還是高興,自家的種,億萬家財后續有人,不用響應巴菲特號召拿去救濟非洲了,結果老天說,這事還沒完呢,孩子滿月那一天,有個和尚上門求見。
自古許多傳說中人物,小時候都跟和尚道士有點兒交情,賈寶玉啊,濟公啊什么的,可惜都不是什么正面榜樣,而找上葉家這位,來得也著實有點蹊蹺。
他沒按古例在人家門口敲鑼打鼓吸引眼球,倒是直接摸上了老葉的辦公室。
不知如何便避開了一切保安,門衛,三重門的秘書和助理,施施然殺到老葉辦公桌前一拍他面前的文件,說:“施主,新近得兒吧?”
老葉跳將起來,下意識擺出一個佛山黃飛鴻的起手式,崩得身上的名貴西服關節褲襠處卡卡亂響,一身冷汗。
和尚一領灰袍,身如竹瘦,臉比馬長,眼似死魚,咧嘴一笑,空洞少牙,陰沉無比,徐徐道:“等我說完下一番話,你必定會叫人抓我直送警察局,告我妖言惑眾,招搖撞騙,不過沒關系,你把這番話好好記住就是了。”
“你家小兒,來歷不凡,務必要任他自由生長,千萬莫管教,他愛學木匠也可,愛學挖墳也可,愛傷人放火也可,犯了法自有天地政府拿他,千萬你家里人不能插手。”
“他說什么,就得信什么,要什么,就得給什么,一旦違逆,后果不堪設想。”
“到十六歲送他往西,有多遠送多遠,施主,這里的往西不是叫你干掉他,是去西方國家,美英均可,東歐則不佳,尤其不要靠近羅馬尼亞。”
“耶,我還沒有說完,你怎么就叫人來抓我,喂喂,等一下,等一下,還有很關鍵的一句,喂,不要拉我走那么快。”
在保安們把和尚兄連拉帶踹弄出老葉辦公室之前,他拼著老命來了一招獅子吼,聲震屋宇,直達老葉耳膜與內心。
他說:“取名宅!!!寶蓋宅,切記切記!!”
這,就是葉宅名字的來歷。
就算擁有人世間一切其他美德,不小心長成這個德行的話,他當然就不容易交到什么朋友。
精確的說,他根本一個朋友都沒有,葉宅所到之處,連耗子都望風而逃,他孤獨地每天放學回家睡覺,以免室友半夜起床被他嚇出大便。
霍東野是唯一和他還能說上兩句話的人,大概是因為他從小所受到的教育中不包括任何審美品位的緣故。
這段傳奇的友情建立的地方是學校后山的植物園,杰夫國際學校用于教學目的的植物園規模之大,三天兩頭有人因在其中迷路而撥打110求救,如此自然而然成為蠻荒地帶,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遇到的那天,霍東野和葉宅分頭被學校里危害最大的小流氓團伙洗白,洗白,在這里不是比喻手法,小流氓頭目那幾天似乎手頭很緊,平常拿了現金就走人的,那一次連衣服都準備拿去變賣,剝剩條褲衩丟在植物園后門墻根下就鎖門走人了,兩人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只好聊聊閑天。
一開始霍東野問他:“你也老被他們搶啊。”
葉宅說:“是啊,你呢。”
霍東野找到革命隊伍,精神為之一振:“我也是啊。”
兩人轉頭相視一笑,葉宅有點納悶:“這陣子小光子干嘛了,這么缺錢,他平常一個禮拜才搶我一次,這禮拜都四回了。”
令人交叉對照了一下彼此經驗,發現小光子作案風格大變,從可持續式細水長流一轉為三光洗劫式,白天黑夜輪班,葉宅一拍大腿:“糟了,一定是他姐又病了。”
小流氓團伙頭目小光子,家里有個得腎病的姐姐,靠洗腎活著,據說也活不太久了,小光子家太窮。
每回洗腎的錢接濟不上,他就必然出門禍害同學。
霍東野很迷惘:“你怎么知道?”
學校里誰也不知道這事,除了搶與被搶的關系,葉宅和小光子之間也不像有彼此要交代家底的交情。
葉宅噎了一下,反手捅捅霍東野,他那只手,跟廣東茶樓里的鳳爪很像,小得邪乎,手指頭皮色蒼白,圓鼓鼓跟泡過似的:“難得你跟我說過三句話還沒有被嚇跑,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唄。”
“嗯。”
“你別說出去。”
“嗯。”
得到肯定的答復后,葉宅咧嘴一笑,嘴巴里那么三五七顆牙每一顆都搖搖欲墜,說:“我呀,能通靈。”
霍東野很鎮定:“就是能跟神仙幽靈什么的說話么?”
葉宅一晃晃頭:“那是騙人的。”
“我通靈的意思是,只要我想,使勁想,八九不離十,就能知道別人身上發生了什么事,將來又會發生什么事,丟失的東西去了哪里,怎么樣走才不會迷路,諸如此類的。”
“就像小光子,他第一回搶我,我就知道他姐有事,所以讓他把我爸給我的附屬卡搶了,結果這個笨蛋不會用,非要還給我。”
人家還信用卡給他性質好似跟欠他八百兩差不多,葉宅現在想起,都要齜牙咧嘴怒一番。
怒完之后他又捅捅霍東野:“你信么?”
后者點頭:“信。”很誠懇。
“你能看看我身上發生了什么事情么。”
葉宅把身子轉過來,雙手捂住兩腿之間,霍東野很坦白地說:“別捂了,拿放大鏡都看不見。”
葉宅悻悻然把手合得更緊一點,歪著頭努力看霍東野,看了大約有十分鐘,一點反應都沒有,他那雙眼睛太小,簡直不知道到底是睜著還是開著,霍東野點點他:“看到什么了嗎?”
“媽的,你怎么長這么帥,我怎么長這樣?”
“你就看出來這個?”
“沒有,看你不出來,你身上罩了一層什么東西,呃,白色的,一層紗似的。”
霍東野摸摸身上,唉,真的有層紗就好了,老子還能擋個三點回宿舍穿衣服,眼看天色完全黑了下來,再不去上晚自習要被老師爆頭了,他站起來伸個懶腰,身上黝黑的肌肉一塊塊舒展,平時在寬大校服下看不出來的強悍體格此時一覽無遺,他對葉宅笑笑:“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在葉宅那對鬼火一般的眼睛注視下,他輕快地赤腳走到小植物園的南墻前,那堵墻壁由零碎的花崗巖石拼成,漿糊灌縫,砌得結實細密,高有三米,厚達數十公分,墻后有一條小路直通宿舍區。
霍東野站在石墻前,撓撓頭,而后隨隨便便,一掌推出。
石墻受力,無聲無息地應掌開裂,一整塊花崗巖倒下來滾到旁邊,墻壁上出現一個大洞,剛好容一人出入,邊緣平整絲滑,就算機器人拿開山斧砍,都砍不出那么利落。
“喏,這就是我的秘密。”
“我們可以走了。”
我有無敵的功夫,你有通靈的雙眼。
讓我們為彼此保守這驚天動地的秘密。
也許有一日,秘密與秘密會在某處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