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尋獲與失落
- (美)厄休拉·勒古恩
- 24666字
- 2024-12-26 17:26:36
比帝國還要遼闊,還要緩慢
Vaster than Empires and More Slow
周華明/譯
又是樹。
我記得在《新維度I》上首次發表這個故事時,羅伯特·西爾弗伯格小心地問我,是否愿意換一個小說標題。我可以想見,讀者讀至一半時,可能會覺得標題已揭示了故事的全貌,但這個標題是如此之美,如此之貼切,讓人難以割舍,于是西爾弗伯格先生大度地允許我保留了這個名字。它取自馬弗爾的《致羞怯的情人》——
我們的愛情如植物般不斷生長
比帝國還要遼闊,還要緩慢
和《死了九次的人》一樣,這不是一篇心靈神話,而是一篇普通的科幻小說,我無意描摹動作或冒險,而力圖展現心理上的趣味。我已倦于寫冒險故事,除非角色的動作展現了其內心的活動,或其舉動反映了人本身的樣子。實際上,往往故事中的動作越多,真正發生的事就越少。而我顯然更熱衷于描寫人心深處的變化,描摹那根植于我們心底的廣闊世界。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座森林,這森林廣袤無垠,未經涉足。每一晚,我們每個人都將迷失在這森林中,孤身逡巡。
樹葉中藏著一個小小的致敬。我心目中最好的科幻小說之一——羅杰·澤拉茲尼的《塑形者》,其主角名為查爾斯·倫德爾,該故事中的一種病癥便由此得名。
只有在聯盟成立初期的幾十年里,地球還曾向外發射過勘探艦,進行那些漫長至難以想象的星際旅行。沖出已知的世界,越過一顆顆星球,去往更遙遠的地方,尋找那些尚未被海恩星人殖民或開拓的世界,真正的異星世界。所有的已知星球都只能上溯至其海恩起源。而地球人,不僅是被海恩星人發現,更有賴于其保護才繁衍至今,因而對此極為反感。他們想逃離這個由海恩星人構筑的大家庭。想要尋找其他新的種族。而海恩星人,則像所有通情達理而又疲于應付的父母一樣,不僅支持他們的探索,還提供了飛船和志愿者,對聯盟中其他幾個種族也是如此。
所有這些投身于這場極限探測的志愿者,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征:精神都不太正常。
畢竟,有什么精神正常的人會投身于這種無望的事業,去收集那些五個乃至十個世紀都傳不回來的信息?由于安塞波的應用尚無法擺脫宇宙物質的干擾,因此截至目前,即時通信只能在120光年的范圍內實現??碧秸邔⑴c世隔絕,也清楚即便有朝一日能歸來,也將面對全然不同的世界。只要在聯盟諸世界間穿梭過,哪怕只有幾十年的時間差,正常人也絕不會自愿參與一次穿越幾個世紀的旅行。因此,勘探者們要么是與社會格格不入,要么就是自絕于人間。簡言之,都是瘋子。
十個這樣的瘋子在司馬銘宇宙港登上擺渡船,在轉運的這三天里笨拙地嘗試著去認識其他人,三天后,他們將登上勘探艦,古姆號。古姆是個西蒂安語昵稱,常用來稱呼嬰兒或寵物。地球政府租下了這艘西蒂安勘探艦,隊伍中有兩個西蒂安人,兩名海恩星人,一個貝爾登人,還有五個地球人。這群構成復雜的船員們一個接一個地蜿蜒穿過連接管,登上勘探艦,仿佛一群想要讓宇宙受孕卻又瞻前顧后的精子。擺渡船駛離,領航員引導古姆號出航。幾個小時后,她已翩然飛至距離司馬銘港幾億英里的宇域邊緣,然后驟然消失不見。
10小時29分鐘后,或者說,256年后,古姆號回到了正常的宇域。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在恒星KG-E-96651附近。沒錯,那顆針尖兒大的金色恒星就在那兒。在四億公里的宇域內,還有一顆綠色的星星,那就是被一名西蒂安制圖師標記為4470號的世界??碧脚炇紫纫业竭@顆行星。但這活兒就像是在一個四億英里的大海里撈針,做起來遠比聽起來難得多。古姆號還不能用光速在行星軌道上尋覓,否則很可能一頭撞上恒星KG-E-96651或者4470號世界,然后,轟,大家一起爆炸。她只能用火箭推進,把速度放慢到一小時幾十萬英里。數學家/領航員阿薩尼弗爾很清楚那顆行星在哪兒,他覺得應該能在十天內撈到這根針。而勘察團的成員也可以借這段時間混熟一點。
“我真受不了他?!辈蹇苏f道。他是團隊中的硬科學家(負責化學,還有物理學、天文學、地質學等),星星點點的唾沫正在他的小胡子上閃耀,“那家伙就是個瘋子。我真想不通他是怎么通過測試進入勘察團的,除非這是當局故意安排的,把我們都當成了小白鼠,想看看隊伍里有個跟大家完全合不來的人會是啥情況。”
“我們通常會用倉鼠和海恩食腐鼠?!甭鼉z客客氣氣地說道。這名海恩星人是團隊的軟科學家(負責心理學,以及精神病學、人類學、生態學等)?!岸皇切“资?。而且,你也知道,歐斯登先生可是一個非常稀有的案例。他是首個被徹底治愈的倫德爾癥患者。這種病癥表現為多種兒童自閉癥,之前被認為是不可治愈的。偉大的地球分析家漢莫戈德認為,造成這種自閉癥狀的其實是某種非同尋常的共情能力,并開發出了相應的治療方式。歐斯登先生是首位接受這種治療的病患,事實上,在十八歲之前,他都跟漢莫戈德醫生住在一起。治療取得了完全的成功?!?/p>
“成功?”
“當然!他現在顯然不再自閉了?!?/p>
“是,但他簡直讓人無法忍受!”
“怎么說呢,你看,”曼儂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波洛克胡子上的唾沫星子,“兩個陌生人——以你和歐斯登先生為例——在碰面時,通常都會進入一種防御—進攻的交互模式,但你自己卻很少察覺。習慣、教養以及潛意識都讓你忽略這一事實。你習慣了去忽視它,甚至完全無視它,否認它的存在。而歐斯登先生,作為一名共情者,能感受到它。他會同時感受到自己的和你的情緒,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誰的?;蛟S你在見到他時,心底帶上了見到陌生人時常有的那種抵觸心理。再加上你可能不喜歡他的外貌、衣著或是握手方式——隨便什么吧,總之他感到了這種惡意。而他那種自閉癥式的防御又被治療消除了,只能轉向某種以攻代守的應對模式,這是對你無意識間投向他的敵意的自動反應。”曼儂一口氣說了一大段。
“所以他就可以這么混蛋了?”波洛克道。
“他就不能放過我們嗎?”哈費克斯問道,他是團隊中的生物學家,另一個海恩星人。
“這就像聽力一樣?!备庇部茖W家奧勒羅,正彎著腰給自己的腳指甲涂熒光指甲油,說道,“耳朵上又沒有眼皮,他沒法關閉這種共情。不管想不想,他都會聽到我們的情緒?!?/p>
“他知道我們在想什么嗎?”工程師伊斯科瓦納一臉恐懼地看向周圍的人們。
“不?!辈蹇撕鸬?,“共情可不是讀心術!沒有人能夠讀懂別人的心思?!?/p>
“那可不一定,”曼儂道,臉上還帶著那種溫和的笑容,“就在我離開海恩星前,一個最近剛剛重新發現的世界發來了一份非常有趣的報告。一位名叫羅康南的高智專家報告稱,在當地某種突變的人種里發現了一種可后天習得的讀心術。我只在《高智簡報》上看過一份梗概,但是——”他還在說,但其他人已經發現,他們可以在曼儂說話時另外聊些什么,曼儂似乎并不介意,甚至還能把他們聊的內容聽個差不多。
“那他為什么要恨我們?”伊斯科瓦納道。
“沒人恨你。親愛的安德。”奧勒羅說著,為伊斯科瓦納左邊拇指涂上粉色的熒光指甲油。工程師紅了臉,又不禁微笑。
“他表現得就像是恨我們一樣?!宾廊?,船上的協調者說道。她是一位有著純粹亞洲血統的柔美女性,聲音卻令人驚異地低沉、暗啞而細弱,像一只幼年的牛蛙,“如果是我們的敵意讓他感到難受,那他干嗎要用沒完沒了的攻擊和侮辱來增加這種敵意?我覺得這個漢莫戈德醫生的治愈方法實在不怎么樣。說真的,曼儂,沒準兒還不如自閉癥呢……”
她閉上了嘴。因為歐斯登走進了主艙室。
他看上去像被剝了皮。皮膚異常的白而薄透,血管清晰可見,仿佛一張褪了色的紅藍色地圖。他的喉結,嘴邊的肌肉,手腕和手背上的骨頭及韌帶都明顯地凸了出來,仿佛人體解剖學課上的標本。頭發是暗銹色的,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跡。眉毛和睫毛卻很淡,但只在特定角度的光照下才能看見,大多數情況下,都只能看見他眼窩的骨頭、眼皮的紋路和那雙沒有顏色的眸子??伤⒉皇前谆』颊?,因此眸子不是紅色的,但也不是藍色或灰色的。色彩被從他的眼睛中剝離,只留下一池冰水,清澈而深不可測。他從不會直直地看向什么人。臉上總是毫無表情,就像一幅解剖學的示意圖,或者一張被剝了皮的臉龐。
“我同意,”他用那種尖銳刺耳的聲音說道,“相比你們這些人填塞在我身邊的廉價、二手的情感之霧,我寧肯選擇像自閉癥患者那樣自我封閉。你現在又為什么惱火得一身汗呢,波洛克?看見我就沒法忍受了?怎么不像昨晚那樣再自己消遣一下?完事兒你就該泄了火了。哪個混蛋動了我放在這兒的磁帶?別碰我的東西。我不準,聽到沒有?”
“歐斯登,”阿薩尼弗爾用他緩慢而洪亮的聲音問道,“你就非得[1]這么混蛋嗎?”
安德·伊斯科瓦納縮了起來,舉起雙手捂住臉。爭吵總是讓他害怕。奧勒羅抬起頭,用一種茫然而熱切的目光打量著眼前的景象,不愧是永遠的觀察者。
“我為什么不能?”歐斯登道,他沒看阿薩尼弗爾,而且盡可能地與艙室里的其他人保持著最遠的距離,“我在你們身上找不出一星半點值得我改變的理由?!?/p>
哈費克斯總是那么矜持而耐心:“理由就是接下來的幾年里我們都要同舟共濟了。要想讓團隊的氣氛好點,我們就得——”
“你還不明白嗎?我根本不在乎你們中的任何人!”歐斯登說道,拿起他的微型磁帶走了出去。伊斯科瓦納突然就睡著了。阿薩尼弗爾用手指在空中揮毫潑墨,嘟噥著主祭儀什么的。“我真想不通為什么會讓他成為團隊的一員,這一定是地球當局的陰謀。我第一眼就看穿了。這次的任務注定是要失敗了?!惫M克斯回過頭對協調者低聲道。波洛克笨拙地擺弄著褲扣,眼里有淚水在打轉。瞧,我說過他們都是瘋子,但你們都以為我在夸大其詞。
話雖如此,他們會這么想也不是那么難以理解。極端勘察員都希望自己的隊友們聰明、訓練有素,反復無常但總歸能互相體諒。而且絕大多數時間里,他們都不得不在丁點兒大的地方擠作一團,只能指望隊友的多疑、抑郁、躁狂、恐懼和強迫癥不至于夸張到讓人無法忍受。歐斯登可能夠聰明,但訓練得不充分,性格更是徹頭徹尾的災難。全靠他那異乎尋常的天賦才在隊伍里獲得了一席之地:共情能力,確切地說,是和廣義上的生物建立共情的能力。這能力讓他能無視種族,從接觸到的任何事物上感知其情感和體驗。他能感受到一只白老鼠的性欲,一只被壓扁的蟑螂的痛苦,一個飛蛾知覺中的光和顏色。當局認為,在一個異星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了解身邊的物種是否有知覺,以及如果真有的話,它對你的感觀又是怎樣的。所以,歐斯登的職位是前所未有的:團隊的感測者。
“那到底是什么感覺,歐斯登?”有一天,在主艙室里,隼人登美子問道,頭一次想緩和跟他的關系,“你用自己的共情能力從別人那里感受到的究竟是什么?”
“狗屎。”他嚷了回來,用他那惱火的尖銳嗓音,“這是個塞滿了動物性的精神排泄物的世界。我整天就在你們的狗屎里蹚來蹚去。”
“我只想多了解一點事實。”隼人覺得自己的嗓音簡直平靜得不可思議。
“你并不是在尋求事實,只是在嘗試跟我接觸。心底里有那么一點恐懼,一些好奇,還有滿坑滿谷的厭惡。就像是拿木棍戳一只死狗,看看蛆蟲怎么到處亂爬一樣。你知不知道我根本不想跟人接觸,我只想一個人待著?”他的皮膚上泛起大片的潮紅和紫色,聲調也變得更加尖銳了。盡管隼人并未出言反駁,歐斯登仍對她吼道,“滾回你的糞坑里打滾去吧,你這個黃皮婊子!”
“冷靜點?!宾廊说溃Z氣依然平靜,但立即撇下他返回了自己的艙室。歐斯登并沒有說錯,她的問題很大程度上不過是個借口,她希望以此引起他的興趣。但這又何妨?這努力難道不是暗示著對彼此的尊重嗎?在問這個問題時,她心底對他多少是有些不信任的,但更多的則是同情。同情這個可憐的、傲慢又惡毒的混蛋,奧勒羅嘴里的沒皮先生。以歐斯登那混蛋樣,他還能指望別人給他什么呢?愛嗎?
“我猜,他可能受不了別人同情他。”奧勒羅躺在下鋪,正在把自己的乳頭刷成金色。
“那他就無法和任何人建立起正常的關系。那位漢莫戈德醫生所做的,不過是把一個自閉癥從里翻到了外面?!?/p>
“可憐的雙插頭。”奧勒羅道,“登美子,今晚哈費克斯會來待一會兒,你不介意吧?”
“你就不能去他的艙室嗎?每次我都得跑到主艙室跟那只去了皮的蘿卜待在一起?!?/p>
“你恨他,對吧?我猜他能感覺到。但昨晚我也跟哈費克斯睡了來著。再來一次,跟他同艙室的阿薩尼弗爾就要嫉妒了。所以還是在這兒比較好?!?/p>
“那就同時伺候他們倆。”登美子用一種暗含挑釁的粗魯語氣說道。她是在地球上的東亞長大的,當地的文化主流有點像清教徒,登美子從小就被教育說女孩要嚴守貞操。
“我一晚上只想睡一個?!眾W勒羅懵懂地回答道。她來自貝爾登,這顆花園之星上沒出現過輪子,也沒有過貞潔這個概念。
“那不如試試歐斯登?!钡敲雷拥?。她性格上的缺陷很少像現在這樣展露無遺:極度的不自信,甚至常常表現為某種自毀傾向。正如她報名參加這次遠航,正是因為這所謂的勘探從各種意義上而言,都毫無意義。
這個小貝爾登人抬起頭,瞪大了眼睛,手上還緊抓著她的涂刷:“登美子,這么下流的話你也說得出口!”
“怎么了?”
“這樣太惡心了!我不喜歡歐斯登!”
“你還會在乎這個啊,我還真不知道?!钡敲雷与S口應付道,她當然知道。她收攏了幾張文件,隨即離開艙室,走之前還不忘丟下一句,“不管你是想跟哈費克斯還是誰上床,最好在最后一遍鐘聲前結束,我累了?!?/p>
奧勒羅哭了起來,淚水滴落在她涂成金色的小乳頭上。她總是這么容易掉眼淚。而登美子從十歲起就再沒哭過了。
這并不是一艘多么幸福的船,但阿薩尼弗爾和他的計算機抓住了4470號世界的蹤跡,這讓船上的氣氛多少有了些改觀。瞧,它就在那兒,一顆深綠色的寶石,仿如沉在重力井底的真理。他們一同看著這個玉盤慢慢變大,一種奇妙的一體感油然而生。歐斯登的自私,他直擊要害的殘忍讓他們彼此抱團,聯系緊密。“或許,”曼儂道,“他就是被送來當靶子的?就是地球人常說的替罪羊。說不定這就是他對團隊的作用?”所有這些小心翼翼維系人際關系的隊員們,沒有一個出聲反對。
他們進入行星軌道。行星背光區沒有非自然的可見光,大陸上也沒有找到任何可被確認為非自然造物的聚點或線條。
“沒有人?!惫M克斯低聲道。
“當然沒有?!睔W斯登不無譏諷地回道。他一個人占據了一個觀測屏,頭上套著一個塑料袋,據說這樣能削弱其他人發出的共情噪音?!拔覀円呀浽诤6魅藬U張范圍的兩百光年外了,這里一個人都沒有。到處都沒有。造人這種彌天大錯,你以為造物主會犯第二次嗎?”
沒人搭理他,所有人都在滿心喜悅地打量著身下那顆無比巨大的綠寶石,那里有生命,但沒有人類。他們都是些與社會格格不入的異類,而眼前的世界不會讓人聯想到荒涼,而是寧靜。就連歐斯登都不再像以往那般面無表情,他皺起了眉毛。
在海面上用反推火箭降落??罩袀刹?。著陸。飛船落在一片平原上,周圍是草一般的植物,濃密,碧綠,莖葉彎俯,隨風搖擺,輕撫著飛船凸出的觀察攝像機,微小的花粉給鏡頭蒙上了一層光暈。
“看起來像是純粹的植物行星?!惫M克斯道,“歐斯登,你感知到什么有意識的物種了嗎?”
所有人都轉向團隊的感測者。他已經從屏幕前走開,正在給自己倒茶,沒有費心去回答隊友的問題。他幾乎很少回答別人當面的提問。
在這艘船上,軍隊式死板僵硬的紀律可不太適合套用在這群瘋狂的科學家們身上,他們的指揮體系介于議會式民主制和粗鄙的啄序模式之間,其混亂程度能把現役的職業軍人活活逼瘋。不知出于什么考慮,當局將協調者的頭銜授予了隼人登美子博士。于是她第一次行使了這一特權:“感測者歐斯登先生,”她說道,“請回答哈費克斯先生的問題。”
“九個神經兮兮的人科動物的情感像罐子里的蟲子一樣擠在我身邊,”歐斯登連頭都沒回,“我怎么可能感知到任何外界的信息?如果我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發現,我會告訴你的。我知道自己身為感測者的責任,協調者隼人,但你要是再下這種不知所謂的命令,我就只能拒不履行這份責任了?!?/p>
“很好,感測者先生。我相信今后都無需命令你了。”登美子牛蛙似的聲音很平靜,但背對著她的歐斯登卻畏縮了一下,仿佛她心底壓抑不住的憤懣正如有型的刀斧般加諸他的身上。
生物學家的預感被證明是正確的。開始實地調查后,他們沒找到任何動物,連微生物都沒有。這里沒有任何生物彼此相食。要么依靠光合作用,要么以腐敗物維生,靠光或死亡活著,而非其他生命。植物,無窮無盡的植物,這些人類世界的訪客一種都認不出。無窮無盡明暗不一的顏色,綠色,紫羅蘭色,紫紅色,棕色,紅色。無窮無盡的寂靜。只有起風時枝葉輕拂的聲音。暖風滿載著花粉和孢子,將甜美的暗綠色塵霧吹過蔥郁的草原,灌木叢生的荒野,無花盛開的森林,那里尚無人類踏足,更從未有好奇的目光深入。這樣一個溫暖而悲涼的世界,悲涼而又寧靜。晴和的原野上遍布著一種狀似紫色水龍骨目蕨類的植物,勘探者們漫步其間,如郊游一般,一面走,一面柔聲交談。他們知道自己的聲音打破了籠罩這個世界數十億年之久的寂靜,風與葉,葉與風,吹與息,息與吹的寂靜。他們交談的聲音是那樣輕柔,但這是人類在這個世界上最初的交談。
“可憐的歐斯登,”珍妮·鐘,生物和科技工程師,一邊為正在進行環北極勘探的噴氣直升機導航,一邊說道,“他腦袋里有一套那么精細的高保真設備,卻什么都接收不到。多浪費。”
“他說過自己憎恨植物。”奧勒羅咯咯笑道。
“我還以為他會喜歡植物呢。至少,植物不會惹他煩心?!?/p>
“對這些植物,我也說不上喜歡,”波洛克俯瞰著飛機下方如紫色波浪般起伏的環北極圈森林,“到處都一模一樣。沒有變化。沒有思想。要是誰獨自一人走進這森林,準會瘋掉?!?/p>
“但它們都是生命?!闭淠荨ょ娬f道,“只要是生命,歐斯登就沒有不憎恨的?!?/p>
“他也沒有那么壞啦。”奧勒羅大度道。波洛克瞥了她一眼,問道:“你跟他睡過嗎,奧勒羅?”
奧勒羅氣得大哭:“你們地球人太下流了!”
“她可沒有,”珍妮·鐘立即反擊道,“你呢,波洛克?”
化學家尷尬地笑了笑:哈,哈,哈。幾星唾沫又蹦到了胡須上,閃閃發亮。
“歐斯登根本受不了別人碰他,”奧勒羅抽泣著說,“有一次,我只是不小心蹭到了他,就被他一把推開,好像我是一坨……臟東西似的。對他來說,我們都只是臟東西而已。”
“他不是什么好東西。”波洛克的聲音有點緊張,讓同隊的兩名女性嚇了一跳,“他會把這個團隊搞得四分五裂,以這樣那樣的方式。但記住我的話,他根本沒法跟別人生活在一起?!?/p>
他們在北極點降落。午夜的太陽仍懸在低矮的山尖,放出黯淡的光芒。一種枯干、短簇的粉綠色苔蘚狀植物蔓延向四面八方,或者說蔓延向唯一的方向:南方。懾于籠罩此地的無比寂靜,三名勘探者立刻開始調試裝備,開展工作,仿佛亙古不動的巨獸表皮上活動不休的三個小小病毒。
沒人邀請歐斯登加入隊伍成為領航員、攝影師或記錄員,他也從未主動申請過,所以他很少離開基地。他一直在用艦上的計算機整理哈費克斯的植物分類資料,還作為伊斯科瓦納的助理參與修理和維護工作。伊斯科瓦納已經開始延長睡眠時間了,一天三十二小時里要睡上二十五個小時,甚至常常在無線電裝置修理到一半或者噴氣直升機的導航線路檢查到一半就睡著了。一天,協調者待在基地以了解情況。除了鮑斯威特·陶,沒人待在基地,她有癲癇發作的風險,正處于先兆肌肉緊張的狀態,于是曼儂給她連上了電子脈沖治療儀。登美子一面向數據中心口授報告,一面注意著奧斯登和伊斯科瓦納。就這么過了兩個小時。
“你覺不覺得用860式微型焊槍來密封這個焊縫更好?!币了箍仆呒{用他那種輕柔而又猶疑的語氣說道。
“用你說?!”
“對不起,我只是看到你用的是840式——”
“等我拿出860式就會換掉了。我不知道該怎么辦的時候會問你的,工程師?!?/p>
過了一分鐘,登美子再抬頭看時,不出意料地看到伊斯科瓦納趴在桌上,含著大拇指,沉沉睡著。
“歐斯登?!?/p>
那張白色的臉龐沒有轉過來,也沒有說話,只不耐煩地示意他在聽。
“你不會不知道伊斯科瓦納有多脆弱吧?”
“他的心志有多脆弱,我可管不著。”
“但你總管得著你自己的行為吧。伊斯科瓦納對我們在這里的工作很關鍵,而你沒有那么關鍵。如果你不能控制自己的敵意,那就干脆避開他算了?!?/p>
歐斯登放下工具,站起身?!拔液軜芬猓 彼霉尾涟銗汉莺莸纳ひ粽f道,“你根本不知道,時時刻刻都能感受到伊斯科瓦納那種毫無理由的恐懼,共享他那可怕的怯懦,和他一樣對一切事物都畏縮不前,是一種什么樣的感受!”
“你還要把自己的殘忍怪罪到他身上?我還以為以你的自尊心不至于干出這種事?!钡敲雷影l現自己正恨得發抖,“如果你的共情能力真能讓你感受到安德的痛苦,為什么就不能在你心底喚出哪怕一丁點同情?”
“同情,”歐斯登說道,“同情。你懂個屁的同情?!?/p>
登美子瞪著他,而他卻看都不看她一眼。
“要我描述一下你現在是怎么看待我的嗎?”他說道,“我能把你心頭那些微妙的情緒剖析得纖毫畢現,比你自己剖析的還要清楚。我接受的訓練就是一感知到這種情感反應就去分析它們。而我又確實能感受到?!?/p>
“可你總是這樣,別人怎么可能對你有什么善意?”
“我這樣又怎么了,你這頭蠢豬。我待人和善一點,事情就會有什么變化嗎?你以為普通人類就都是什么友善之泉嗎?我只有被鄙視和被憎恨兩種選擇。與其像女人或懦夫那樣,我寧愿被憎恨?!?/p>
“胡說八道。別在那兒自憐自傷了。每個人都——”
“可我不是每個人!”歐斯登說道,“你,你們所有人,是每個人。而我是我自己!我只有一個!”
這種狂妄自大的唯我主義論調,讓登美子震驚得一時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陣子,她才說道:“你會殺掉你自己的,歐斯登?!闭Z氣里既無同情,亦無怨恨,只有心理學家的純然冷漠。
“那是你才會做的事。登美子,”歐斯登嘲諷道,“我沒有抑郁癥,剖腹自盡也不是我的風格。你就直說吧,要我干什么?”
“離開。放過你自己,也放過我們。帶上飛車和數據采集器去做物種分類吧。去森林里,哈費克斯還沒進森林呢。在無線電覆蓋,而又超出你共情感知的地方,劃一塊一百平方米的森林就是了。每天的八點和二十四點匯報?!?/p>
歐斯登就這么去了,接下來的五天里,除了每天兩次報平安的信號外,他再也沒有發回任何信息。基地里眾人的精神面貌如舞臺換幕般煥然一新。伊斯科瓦納每天清醒的時間高達十八個小時。鮑斯威特·陶拿出了星際魯特琴,吟唱起仙樂般的歌謠(此前,歐斯登總會因為音樂而抓狂)。曼儂、哈費克斯、珍妮·鐘和登美子也不再依賴鎮靜劑了。波洛克在實驗室里用蒸餾法制備了些酒,一個人喝了個精光,第二天早上醒來時還頭疼不已。阿薩尼弗爾和鮑斯威特·陶舉行了一場通宵的數字降靈會,這種神秘的高等數學狂歡是虔信的西蒂安人最主要的歡樂之源。奧勒羅跟每個人都上了床。工作也進展得很順利。
硬科學家奮力跨過類似禾本科的本地植物那高大肥厚的莖葉,向基地跑來?!吧掷镉袞|西——”他的眼睛凸起,上氣不接下氣,胡須和指尖都顫抖不已?!澳菛|西很大。會動,就在我身后。那時我正彎著腰放置一個水準點。它突然撲向我。就像是從樹上蕩下來的一樣。從我身后?!彼芍磉叺年犛眩瑴啙岬难壑袧M是驚恐和疲憊。
“坐下,波洛克。緩口氣。我們再確認一遍,你看到了某種東西——”
“我沒看清。只看到了個動作。有意識的。一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兒。一個會自己動的東西。就在那些樹里,那些類似巖柏屬的本地植物里,隨便你叫它們什么吧。反正就在樹林邊緣?!?/p>
哈費克斯表情嚴峻。“那里沒什么能攻擊你的東西,波洛克。那兒連微型動物都沒有。更不可能有什么大型動物。”
“有沒有可能是某種附生植物突然掉了下來?一根樹藤松開了,剛好從你身后落了下來?”
“不可能?!辈蹇苏f道,“它是穿過樹枝,直朝我撲來的,速度很快。我一轉身,它就跑了,遠遠地跑回上面了。還發出了一種樹枝折斷似的聲音!那要不是動物,天知道還能是什么玩意兒!它很大——有人那么大,至少??赡苁羌t色的,我沒看清,不能肯定?!?/p>
“那是歐斯登吧,在扮人猿泰山呢?!闭淠荨ょ姷男β暲锿钢撤N緊張,登美子胡亂地回了她一個勉強的笑容。但哈費克斯沒有笑。
“在那些類似巖柏屬的本地植物下,是很容易感到緊張?!彼穆曇舳Y貌而克制,“我早就注意到了。所以才會盡量避免在森林里工作。那里的枝葉的間距、炫目的色彩仿佛會催眠,尤其是那些虬曲的植物,還有那些會釋放孢子的,分布得也很均勻,看起來十分不自然。說實話,我個人覺得很不舒服。有沒有可能這種效果強化到一定程度后,會造成某種幻覺……”
波洛克拼命搖頭。他舔了舔嘴唇?!熬驮谀莾海 彼f道,“有東西。出于某種目的。想要從背后攻擊我!”
當晚二十四時,歐斯登像往常一樣發來了信號。哈費克斯將波洛克碰到的情況轉告給他?!皻W斯登先生,波洛克認為森林里有某種具備自我意識、能動的生物,你有碰見過什么能證實這一猜測的跡象嗎?”
一陣沉默,只有無線電嘲諷般的嘶嘶聲,然后才傳來歐斯登那令人不快的聲音:“沒見過。他胡扯的吧?!?/p>
“我覺得森林的氛圍讓人很不舒服,甚至有可能造成幻覺。”哈費克斯以無可挑剔的禮貌語氣繼續道,“而你是所有人中在森林里待的時間最長的,你有這種感覺嗎?”
嘶嘶嘶?!拔抑桓杏X波洛克總愛一驚一乍的。讓他待在實驗室里別出來了。這樣還能少添點亂子。還有什么事嗎?”
“暫時沒有了。”哈費克斯道,歐斯登隨即切斷了通訊。
沒人能證實波洛克的故事,但也沒人能否定。他信誓旦旦地說那兒有個東西,體型龐大,想要出其不意地攻擊他。這點確實很難否認,鑒于他們置身于這樣一個異星世界,而且每個進入過森林的人,行走在那些樹(“好,就叫它們樹好了,”哈費克斯說,“它們其實是同一類東西,只是,當然,又完全不同。”)下時都會感到莫名的寒意和不安。所有人都時常覺得心神不寧,或是覺得背后有人正盯著自己。
“我們得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辈蹇说?。他要求臨時出任生物學家的助手,像歐斯登那樣進入森林觀察并探索。奧勒羅和珍妮·鐘也主動提出能不能結成一個兩人小隊進入森林。哈費克斯把他們派到了營地附近的森林,這是一座巨大的原始森林,覆蓋了D大陸五分之四的面積。但不準隨身帶武器,也不能超出五十英里的半圓,歐斯登目前的定位也在這個半圓里。他們每天都要匯報兩次,為時三天。波洛克匯報說曾瞥見一個半直立的巨大身影在河對岸的樹木間活動;奧勒羅則信誓旦旦地說第二天晚上有聽到什么東西在帳篷附近活動。
“這個星球上沒有動物。”哈費克斯仍在堅持這一點。
下一個早上,歐斯登沒有按時匯報。
登美子等了不到一個小時,就跟哈費克斯一道飛去了歐斯登前一晚匯報時的地方。可噴氣直升機盤旋之處,只有一片紫色枝葉的海洋,一望無際,難以逾越,這讓登美子陷入了近乎絕望的恐慌?!斑@樣我們怎么可能找得到他!”
“他匯報說是在河岸邊落地的。先找到飛車,他的宿營地一定就在附近,他不可能離開營地太遠。記錄物種可是個精細活兒。那邊,就是那條河?!?/p>
“他的車在那兒!”從斑斕的植物枝葉和陰影中,登美子瞥見一道異樣的反光,“咱們過去!”
她將飛機懸停在目標上方,放下梯子。跟哈費克斯一道降入密林,直至被這生命之海完全吞噬。
一踏足森林的地表,登美子就打開了隨身槍袋的皮扣,然后瞥了毫無武裝的哈費克斯一眼。她不時摸一下槍,但并沒有把槍掏出來。四下里沒有一點聲音,離開這條水流緩慢的棕色溪水不出幾英尺,光線也暗了下來。周圍全是些參天巨木,彼此離得遠遠的,間距像尺量般規律而精確;樹皮柔軟,有些表面光滑,還有些則像海綿一樣,有的是灰色,有的是棕色或者棕綠色,上面纏著纜繩般的藤蔓,還飾以各種附生植物,伸展出一捧捧機械復制般的巨大黑色碟狀葉片,交織成了二三十米厚的冠層。而腳下的土地則像床墊一樣柔軟而富有彈性,每一英寸都有凸起的樹根,還長滿了低矮而肥嫩的植物。
“這是他的帳篷?!钡敲雷拥?,在這片森林廣袤的寂靜中,她的嗓音顯得異常突兀,連她自己都被嚇了一跳。帳篷里是歐斯登的睡袋、幾本書和一箱配給食物。我們該大聲叫他,喊他,她暗想,卻提都沒提,哈費克斯也沒有。他們以帳篷為中心向外探索,邊走邊互相瞄著,小心不讓對方的身影被參天巨木或濃密的陰影遮蔽。離帳篷不到三十英尺的地方,有個小東西反射的白色光芒吸引了登美子的注意,走近才發現那是一個筆記本,隨即她就被歐斯登的身體絆倒了。他面朝下趴在兩棵巨木間,頭和手上都是血,有的地方已經干涸,有的還在滲血。
“他死了嗎?”哈費克斯趕到她身邊,他那蒼白的海恩星人皮膚在幽暗的林間看來像是染上了一層深綠。
“沒有。他遭到了攻擊。從背后挨了一記?!钡敲雷佑檬州p觸歐斯登那滿是血的顱骨、太陽穴和后頸,“某種武器或工具……我沒發現骨折的痕跡。”
她把歐斯登的身體翻到正面,好把他抬起來。正當她抓緊他,彎腰湊近他的臉時,歐斯登睜開了眼睛。他慘白的嘴唇蠕動著。一種死一般的恐懼鉆入了登美子的心房。她高聲尖叫了兩三聲,甚至跌跌撞撞地沖向森林深處的晦暗,仿佛這樣就能逃開一樣。哈費克斯及時抓住了她,堅定的擁觸和聲音減輕了她的恐慌。“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钡敲雷余ㄆ?。她的心仍在怦怦直跳,身體顫抖不止,連視線都變得模糊了?!澳欠N恐懼——看到他的眼睛,我……我嚇壞了?!?/p>
“我們都很緊張??晌覜]想到——”
“我現在沒事了。來吧,我們得把他帶回去治療?!?/p>
兩人不自覺地加快了速度,匆匆地把歐斯登抬到河畔,在他腋下套上繩索,將他拉到空中,懸在枝葉之海那恍若實質的濃黑之上,像麻袋一樣晃蕩著,微微左右旋轉。他們把他拉到噴氣式直升機上,隨即起飛。沒一會兒,就已回到了開闊的大草原上。登美子鎖定了返回基地的航線,深深地吸了口氣,抬起頭,目光與哈費克斯相遇了。
“我嚇得幾乎暈倒了。從沒這樣過。”
“我也……莫名其妙地被嚇了個半死?!惫M克斯回答道。他看上去蒼老了許多,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可能沒你那么嚴重,但和你一樣,這恐懼來得莫名其妙的?!?/p>
“就是碰到他,抓緊他的那一瞬。他好像清醒了一下。”
“共情?……真希望他能告訴我們,到底是什么襲擊了他?!?/p>
而歐斯登,就像個破損的人偶,身上滿是血和泥,半躺在后座上,當時他們急著逃離森林,便匆匆把他塞在了那兒。
回到基地后,迎接他們的是更多的恐慌。這場并不致命的殘忍襲擊,既透露著邪惡又令人迷惑。由于哈費克斯堅持認定星球上不可能有動物,人們便開始各自勾畫那想象中的敵人,有自主意的植物,暗懷敵意的植物怪獸,超自然的投影之類的。珍妮·鐘原本已經消停的恐懼癥又復蘇了,滿嘴都是什么纏繞在人們身邊和背后的惡靈。她、奧勒羅和波洛克已經被叫回了基地,也沒人想在這時候出去了。
遇襲后的三四個小時里,歐斯登一個人躺在原地,流失了大量血液,再加上腦震蕩和嚴重的挫傷,他陷入半昏迷和休克狀態。脫離休克后,他又開始持續低燒,其間叫了好幾次醫生,用一種悲傷的語調:“漢莫戈德醫生……”這樣過了兩天,他才終于清醒過來,登美子立刻把哈費克斯叫來了他的艙房。
“歐斯登,你能告訴我們是什么襲擊了你嗎?”
那雙沒有顏色的眸子瞥了一眼哈費克斯的臉。
“你受到了攻擊?!钡敲雷尤崧暤?。那游移的目光熟悉得簡直可恨。但她是醫生,理當保護傷者。“你可能不記得了。但有什么東西襲擊了你。你在森林里時——”
“?。 彼谐隽寺?,眼睛亮了起來,面孔也跟著扭曲起來,“森林——森林里——”
“森林里有什么?”
他喘著粗氣,臉上現出一種越發清醒的神情,過了一會兒,才回答道:“我不知道?!?/p>
“看見襲擊你的東西了嗎?”哈費克斯問道。
“我不知道?!?/p>
“但你現在記起來了。”
“我不知道?!?/p>
“這關系到我們所有人的性命。你必須告訴我們你到底看見了什么!”
“我不知道?!睔W斯登說道,軟弱地啜泣起來。他正在隱瞞真相,他的心防已經脆弱到根本無法掩飾這一點,盡管如此,他還是堅持不肯說出來。波洛克正在一旁嚼著自己花白的胡子,竭力想聽清艙房里發生了什么。哈費克斯俯身抓住歐斯登,說道:“你必須告訴我們——”登美子不得不上前把他推開。
哈費克斯竭力控制自己的樣子,看得人有些難受。他沉默著離開,返回自己的艙房,顯然是又要去嗑個兩三倍劑量的鎮靜劑了。其他的男男女女則零零星星地待在這座由一個長廳和十個艙室組成的巨大而脆弱的建筑中,不言不語,只是神情里多了些恐慌和壓抑。即使是在這時,他們也和以往一樣,對歐斯登毫無招架之力,只得任由他擺布。登美子低頭看著他,一股恨意直涌上來,如膽汁般燒得喉嚨生疼。這種以別人的痛苦為食的自我中心主義,這種徹頭徹尾的自私比任何肉體上的畸形都更令人厭惡。這樣一個天生的怪物,根本就不該被生下來。根本就不該活在這世上。根本就該死。那一棒子怎么就沒把他的頭敲開呢?
可歐斯登臉色蒼白地躺在那里,手無助地垂在身旁,無色的雙眼圓睜著,不時有淚水從眼角滑落。他在試圖躲開什么東西。“不要?!彼幻嬗梦⑷醵祮〉纳ひ粽f著,一面舉起雙手,想要護住自己的腦袋。“不要!”
她在床邊的折疊凳上坐了好一會兒,才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他想抽出手,卻因虛弱而動彈不得。
兩人就這么沉默了許久。
“歐斯登,”她低聲道,“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我希望你好起來。讓我幫你好起來,歐斯登。我不想傷害你。聽著,我現在明白了。是我們中的一個干的。我說的沒錯吧?不,不用回答,我說錯的時候再告訴我??晌艺f的沒錯……這星球上怎么會沒有動物呢?有整整十個呢。我不管是誰干的。這不重要,不是嗎?剛剛,我差點兒就干出同樣的事了。我才意識到。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歐斯登。你不明白我們要明白這一點有多困難……可聽著。如果這是愛,而不是仇恨或恐懼……為什么就不能是愛呢?”
“不。”
“為什么不?為什么就不能?難道人類就都這么虛弱嗎?這太可怕了。但沒關系,別在意,別擔心。好好躺著。至少現在那不是恨,不是嗎?至少有同情,關注,祝愿,你能感到的,歐斯登,你能感覺到嗎?”
“夾雜在……別的東西里?!彼穆曇舻偷脦缀趼牪灰姟?/p>
“我猜那是潛意識里的噪音吧。而且其他人都在房間里……聽著,我們在森林里發現你時,我把你翻過來時,你不是醒了那么一下嗎?我感受到了你的恐懼。當時我簡直被嚇壞了。我感受到的是你對我的恐懼嗎?”
“不?!?/p>
她仍握著歐斯登的手,他完全放松下來,沉入了睡眠中,像一個被痛苦折磨的病人終于脫離了痛苦一樣。“森林,”他喃喃道,言語含糊,她幾乎抓不住其中的意思,“害怕。”
她沒再試著去逼他說出真相,只是一直握著他的手,看著他沉沉入睡。她知道自己心底的感受,也知道他一定能抓住這感受。她很清楚,自己心底只有一種情感,或者說一種心理狀態,它是如此矛盾,可以在一瞬間完全顛倒過來,成為自己的反面。海恩星系通用語中確實有這么一個詞,ontá,意思是愛,也是恨。當然,倒不是說她愛上了歐斯登,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她對他的感情是ontá,一種兩極分化的恨。她握著他的手,肢體接觸帶來的情感之流,這歐斯登懼之如蛇蝎的感受如電弧般在兩人間回蕩。他睡著后,嘴唇邊,那像是解剖學圖樣般的肌肉線條也松弛了下來,登美子甚至在那面容上看到了一絲淺淺的微笑,這是此前從沒有人見到過的奇跡。而后這微笑消失了。他又繼續睡著了。
他挺皮實,第二天就能坐起身,還能覺出肚子餓。哈費克斯想審訊他,但被登美子阻止了。她在歐斯登的艙室門口掛上了一張塑料膜,就像歐斯登自己此前常干的那樣。
“這樣真的能減少共情情緒的接收嗎?”她問。而他則以一種干澀而小心的口吻回答道:“不能?!比缃?,他們常常用這樣的口吻相互交談。
“那么,是警告?”
“也有點這個意思,但更像是安慰劑。漢莫戈德醫生認為這樣有效……好吧,或許是有那么一點作用?!?/p>
所以說,他也曾見過愛的。一個未經人事的孩子,被成人世界巨大而洶涌的情感之潮淹沒,嗆得喘不過氣來。差點兒就要被吞噬時,一個人拯救了他。那個人教他如何呼吸,如何生活下去。給了他所需的一切,給了他保護和愛。他的世界里只有這么一個人:他的父親,他的母親,他的神?!八€活著嗎?”登美子問道,心底里想著歐斯登無以倫比的孤獨,以及那些偉大的醫生們各種古怪而殘忍的療法。而歐斯登微弱的苦笑則讓她啞然無語。
“他應該在兩個半世紀前就死了吧,”歐斯登道,“你忘了我們現在是在什么地方了嗎,協調官?我們都徹底拋棄了自己的小家……”
塑料簾外,隱約可以感受到4470號世界上其他八名人類的活動。偶爾響起的聲音低沉中透著焦慮。伊斯科瓦納睡著了;鮑斯威特·陶在接受治療;珍妮·鐘忙著在自己的艙房里裝配更多發光設備,以求不讓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
“他們都嚇壞了。”登美子道,她自己也嚇壞了?!懊總€人都在幻想著到底是什么襲擊了你。土豆猿人或者長著毒牙的巨型菠菜之類的,就連哈費克斯都……我不知道。你盡力不讓他們了解真相,這或許是對的。對彼此失去信任,或許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但我們怎么就都變得這么脆弱,無法面對現實,就這么輕易分崩離析了呢?難道我們都瘋了嗎?”
“很快,我們會瘋得更厲害的。”
“為什么?”
“外面的確有東西?!彼]上嘴,唇邊的肌肉如石頭般僵硬而突兀。
“一些有意識的東西?”
“一個意識。”
“在森林里?”
他點點頭。
“那,它是什么——?”
“恐懼。”他看起來似乎又被那恐懼攫住了,焦躁不安地扭動著身軀,“我在那兒摔倒時,并沒有立刻失去意識?;蛘呶冶3肿×艘庾R。你知道的,可能,我也不知道怎么說,可能更像是被麻痹了?!?/p>
“確實?!?/p>
“我躺在地上,動彈不得。臉埋在泥土里,埋在柔軟的腐殖樹葉中。它們緊貼著皮膚,鉆進我的鼻孔和眼睛。我動不了,也什么都看不到,仿佛被大地吞噬了,沉到了泥土里,成了它的一部分。我知道自己位于兩棵樹中間,盡管我看不到。我能感覺到身下泥土里的樹根,就在我身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我能感到手上滿是血。血把我臉周圍的泥土染得黏糊糊的。然后是恐懼??謶钟苛松蟻?。就好像它們終于知道了我在這兒,就躺在它們身上,在它們的懷抱里,在它們之中,是它們所恐懼的部分,亦是這恐懼本身。我沒法不把這種恐懼傳遞回去,也沒法阻止這恐懼越來越強,一動都不能動,也無從逃避。我只想暈過去??蛇@恐懼又把我喚醒,我還是一動都不能動。它們更是無法動彈。我們就陷入了這樣彼此恐懼的對視之中。”
登美子只覺得一股寒意從頭皮上慢慢爬過,仿佛那恐懼已在她身周具現?!八鼈?,它們是誰,歐斯登?”
“它們,它——我也不知道??謶职伞!?/p>
“他到底在說什么?”登美子轉述對話的內容時,哈費克斯質問道。她不讓哈費克斯去直接質問歐斯登,覺得自己需要保護歐斯登免受這名海恩星人那強大而備受壓抑的情緒凌虐。但不幸的是,這讓哈費克斯心底的偏執和焦慮之火愈燃愈烈,他認為登美子和歐斯登是一邊的,并且一同對探險隊隱瞞了關乎所有人生死存亡的重要信息。
“這就像是讓盲人描述大象的樣子。跟我們一樣,歐斯登也并未看見或聽到這個……意識,并沒有獲得更有價值的信息?!?/p>
“但他感覺到了這個意識,我親愛的登美子?!惫M克斯的聲音中透著強自壓抑住的憤怒?!安皇鞘裁垂睬楦袘?。他后腦上的疤還在呢。那玩意兒把他打倒在地,用棍子之類的東西給了他一下。難道他就一眼都沒看見嗎?”
“他能看見什么,哈費克斯?”登美子問道,但哈費克斯完全無視了她話語中的暗示,或者他根本不愿朝那個方向想。他只希望動手的是個本地生物。謀殺者是來自團隊外的異種,而不是在座的任何一個。罪犯絕非我們中的一員!
“他一下子就被敲暈了。”登美子已倦于這樣一再解釋,“他什么都沒看到。但他一個人在森林里醒來時,感受到了巨大的恐懼。這種恐懼并非源于他自身,而是通過共情能力感知到的。而且他很肯定,這恐懼并非源于在座的任何一個。由此可見,本地生物并非全無意識。”
哈費克斯面色陰沉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你是想嚇唬我嗎,登美子?我不明白你為什么要這么做?!彼酒鹕?,走向他的實驗桌,腳步緩慢而蹣跚,不像是一個正當盛年的四十歲男子,倒像是八十歲的老翁。
登美子看向周圍的人們,由衷地感到絕望。她很清楚,自己與歐斯登新建立起的脆弱、緊密而又深刻的相互信賴給予了她全新的力量??扇绻B哈費克斯都不能保持冷靜,還有誰能做到呢?波洛克和伊斯科瓦納把自己關在了房間里,剩下的人都在工作或者各忙各的。但他們的姿勢和位置有點奇怪。登美子一開始沒意識到,過了一會兒才發現所有人都面朝著森林。例如,奧勒羅正在和阿薩尼弗爾下國際象棋,卻把自己的椅子挪到了幾乎和阿薩尼弗爾并排的位置上。
登美子轉向曼儂,讓他看看這種詭異的模式。曼儂正在研究一團糾結在一起的細長蛛腿似的棕色根須,他瞬間就抓住了關鍵,并極為簡潔地做出了回應:“提防敵人?!?/p>
“什么敵人?你感覺到了什么,曼儂?”她突然對眼前這位心理學家生出一線希望,面對人們透出的這些模糊的暗示和共情,她作為一名生物學家是一籌莫展了。
“我只是覺得,在某個特定的方位,能感到一種強烈的緊張感。但我不是共情者。因此這種緊張,既可以說是由某種特定的外界壓力造成的,也就是團隊的成員在森林里受到了攻擊;也可以是廣義的外界壓力,即置身于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中,森林這個詞最初的含義[2],恰可作為對這一環境的絕佳暗喻?!?/p>
幾個小時后,登美子被歐斯登噩夢中的尖叫吵醒,曼儂正在安撫他,于是她又沉入睡眠中,繼續那個在黑暗的森林中走投無路的夢。早上,伊斯科瓦納沒有醒來,哪怕是用上了興奮劑也無濟于事。他沉睡不醒,越陷越深,不時低聲嘟噥著什么,直到完全退化,含著大拇指,側身蜷縮著,再也醒不過來。
“兩天倒下兩個。十個小印第安人,九個小印第安人……[3]”波洛克說道。
“那你就是下一個小印第安人,”珍妮·鐘厲聲道,“滾回去分析你那些尿吧。波洛克!”
“他簡直要把我們都逼瘋了?!辈蹇苏f道,起身揮舞著左臂,“你們感覺不到嗎?天殺的,你們是都瞎了還是都聾了?感覺不到他在做什么,散布什么嗎?這些都是從他那里來的——從他的房間里——從他的意識里。他會用恐懼把我們所有人都逼瘋的!”
“你在說誰?”阿薩尼弗爾說著,猛然迫近,須發籠罩著這個小地球人。
“還要我說出他的名字嗎?那好吧。歐斯登!歐斯登!歐斯登!你們以為我為什么想干掉他?那是自衛!是為了拯救我們所有人!因為你們看不到他在對我們做什么。他讓我們相互爭吵,希望以此毀掉整個任務。而現在他就像一個雖然不發出聲音,但卻持續廣播著的巨大收音機一樣,把恐懼投射到我們心底,讓我們無法入睡,也無法思考,就這么把我們逼瘋。登美子和哈費克斯已經被他控制了,而你們剩下的人還有救。我必須采取行動!”
“你上次的行動可不怎么有效。”歐斯登說道,他半裸著站在自己的艙室門口,身上全是繃帶和嶙峋肋骨,“哪怕我自己動手都能比你干得漂亮。天啊,把你們嚇得六神無主的可不是我,波洛克,是外面的東西——在外面,在森林里!”
波洛克撲向歐斯登,卻被阿薩尼弗爾拽了回來。阿薩尼弗爾毫不費力地抓住他,好讓曼儂給他打一針鎮靜劑。被拉開時,波洛克還在高喊大收音機什么的。一分鐘后,鎮靜劑生效,他和伊斯科瓦納一樣陷入了寧靜的沉睡中。
“好了。”哈費克斯道,“現在,歐斯登,把你知道的全部真相都說出來吧?!?/p>
歐斯登道:“我什么都不知道?!?/p>
他看上去憔悴而虛弱。登美子便讓他先坐下再說。
“在森林里待了三天,我覺得自己時常能接收到某種感應?!?/p>
“你為什么不報告?”
“跟你們一樣,我也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p>
“那也需要向基地匯報。”
“那你們就會把我召回基地。那我會受不了的。你們都認為,讓我加入這次任務是一個巨大的錯誤。我沒法和其余九名神經兮兮的團隊成員在這么狹小的空間里朝夕相處。我不該申請參加這次極限探測,當局也不應該接納我的申請?!?/p>
沒人說話,但登美子卻敢肯定,因為她看到了,在讀取到他們難言的贊同時,歐斯登那瑟縮的肩膀和僵硬的面部肌肉。
“隨便,我不想回基地是因為我很好奇,為什么周圍沒有具備意識的生物,我仍能接收到情緒反應,即便是我瘋了也不應如此啊。那時它們的反應并無惡意,非常含糊。這感覺很怪異。就像是緊閉房間里的一股風,或是眼角迸出的一顆火星。一切都太不真實了?!?/p>
在這種情況下,他的講述全賴眾人的反饋:人們如何聽,他就如何講,任由他們擺布:人們討厭他,他就尖酸刻薄;人們嘲笑他,他就滑稽可笑;人們專心聆聽,他才能專注于講述。聆聽者的情感、反應和心理狀態操縱著他,令他無法自拔。一共有七個人,太多了,他根本應付不過來,只得像球一樣被他們翻騰的意識傳來傳去,根本無法保持連貫的思路。就算他在講述,他們也在聽,但還是有人會走神:奧勒羅可能在想他也并非一無是處,哈費克斯在尋找他字里行間不可告人的動機,阿薩尼弗爾的注意力很難長時間集中在具體的東西上,總是不由自主地滑向永恒和諧的數字世界,而登美子則不時陷入遺憾或恐懼之中。歐斯登的聲音開始打結,而后纏作一團。“我,我想一定是那些樹?!彼@么說完,停了下來。
“不是樹?!惫M克斯道,“和地球上所有那些具備海恩星血統的植物一樣,它們也沒有神經系統。一點都沒有。”
“你這叫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用地球話說?!甭鼉z插嘴道,臉上掛著狡黠的笑容。哈費克斯瞪了他一眼:“但你們有沒有想過那些困擾了我們整整二十天的樹根結團?”
“它們怎么了?”
“毫無疑問,它們是相互聯結的。把這些樹連在了一起,不是嗎?讓我們來做個大膽的假設,雖然這不太可能——假設你對動物的腦組織結構一無所知,然后給你一個軸突,或者單獨的一個神經膠質細胞,讓你檢查,你有可能猜出這究竟是什么嗎?你能發現這個細胞是有意識的嗎?”
“不能,因為它本來就沒有。一個單獨的細胞能對外界刺激做出某種機械性的反應,但也僅此而已了。你是想說每一棵本地植物都只是某個大腦組織中的一個細胞嗎,曼儂?”
“那倒也不見得。我只是想告訴你們,它們全都彼此相連,不但樹根結團彼此相連,樹枝也被那些綠色的附生植物連在了一起。一種無比復雜,無比寬廣的聯結。就連大草原上那些本土草本類植物都有這種根須聯結,不是嗎?我知道,意識或智慧并不是一件什么東西,你沒法從腦細胞里找到它,也沒法從中提取它。它是彼此相連的細胞的一種功能,就某種角度而言,它就是聯結本身。它并不真的存在。我并不是想說這顆星球真的存在意識,我只是覺得歐斯登或許可以給我們描述一下。”
歐斯登接過了話茬兒,茫然道:“那是一種沒有感官的意識??床灰?,聽不見,沒有感覺,也不能動。有時是對觸碰的應激反應。還有對太陽、光、水,以及根系附近土壤中的化學元素的反應。動物的思維完全無法理解。一種沒有思維的存在。一種沒有主體和客體之分的生命意識。涅槃?!?/p>
“那你為什么會接收到恐懼?”登美子低聲問道。
“我不知道。我看不出它們對外物或他者的這種感知是如何形成的,那是一種難以察覺的反應……連續幾天,都只是某種類似不安的感覺。直到那一天,我倒在兩棵樹中間,血滴在了樹根上——”歐斯登的臉上現出顆顆汗珠,“那感覺變成了恐懼,”他的嗓音尖厲刺耳,“只剩下了恐懼?!?/p>
“就算它們真的具有這種功能,”哈費克斯道,“又怎么可能理解一個能夠自由移動的物質實體呢?更不要說作出回應了。它們不可能理解我們,就像我們無法理解無限一樣?!?/p>
“無限空間里的無盡寂靜使我感到恐懼。”登美子喃喃道,“帕斯卡理解了無限。藉由恐懼。”
“對森林來說,”曼儂道,“我們可能就像森林大火。颶風。危險。對植物來說,所有移動得很快的東西都很危險。沒有根的可怕怪物。如果它有思維,倒真的很有可能意識到歐斯登的存在。只要是清醒時,歐斯登的腦子就會對周圍的一切開放。當他滿心痛苦和恐懼地躺倒在地,或者說躺倒在它的意識中央時,它感到恐懼也很正——”
“不是它,”哈費克斯道,“這里沒有動物,沒有大型生物,沒有人!最多是可能有一種功能——”
“只有恐懼?!睔W斯登道。
他們都沉默了一會兒,沉默地聆聽著外面的寂靜。
“所以,我才會時刻覺得有東西正從后面看著我?”珍妮·鐘低聲問道。
歐斯登點頭道?!澳銈冸m然不敏銳,但還是能感覺到。伊斯科瓦納的情況是最糟的,因為他確實具備一點共情的能力。如果他找到竅門,或許也能傳送信號,但他太虛弱了,這輩子都只能是個半吊子了?!?/p>
“聽著,歐斯登,”登美子道,“既然你能傳送,不如就傳送給它——這森林,這恐懼——我們不會傷害它。既然它有意識,或者就是一個意識,但既然它們有感知,而這感知又能轉化為某種類似我們的感情反應的東西,那你能不能給它們回消息呢?給它們發個信息,告訴它們,我們沒有惡意,我們是友好的?!?/p>
“要知道,沒人能發出假的共情信息,登美子。你沒法發送你根本沒有的情緒?!?/p>
“可我們確實沒有惡意,也確實是友好的啊!”
“真的嗎?在森林里救起受傷的我時,你是友好的?”
“不,那時我被嚇壞了,可那是——它,那個森林,那些植物,那不是我自己的恐懼,不是嗎?”
“有什么差別呢?那就是你們的感受,你們還不明白嗎?”歐斯登怒道,“為什么我不喜歡你們,而你們,你們所有人也不喜歡我?你們就沒有發現嗎,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我就只是在把你們心底對我的惡意和挑釁發回給你們?對你們的敵意,我敬謝不敏,原物奉還。我這么做是在自衛,就像波洛克。他也是在自衛。而我的自衛方式就是以牙還牙,不然還能怎么辦,像以前一樣縮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嗎?可不幸的是,這創造出了一個能夠自我維系和自我強化的閉合電路。你們對我這個怪胎的第一反應,是下意識的厭惡,到了現在,當然已經變成了仇視。你們還沒明白我的意思嗎?現在,外面的森林只對外散發恐懼,因此我能反饋給它的也只有恐懼。那是因為,在面對它時,我除了恐懼什么都感覺不到!”
“那我們該做什么呢?”登美子問道。曼儂立刻回答:“搬營地,搬到另一個大陸上去。如果那里也有這種有思維能力的植物,就像這個一樣,可能它們不會立刻注意到我們,甚至根本不會注意到我們?!?/p>
“這或許也是一個可行的辦法。”歐斯登表情僵硬。其他人正以一種重新認識他一般的好奇看著他。他暴露了自己,如今他們可以如其所是地看待他了,一個被困在陷阱里的受難者。或許,像登美子一樣,他們也能意識到,這陷阱本身,他的狂妄自大和冷血無情,是他們自己建造的,而不是他。是他們自己建造了這個籠子,再把他關了進去,而歐斯登就像一個被關進籠子的猩猩一樣,從欄桿之間向外扔屎。如果在見到他時,人們心底抱持著信任,甚至強大到能抱持著愛來對待他,他又會以怎樣的面貌來對待他們呢?
可沒有人這樣做過,而現在又已經太遲了。如果有更多時間,有更多獨處的空間,登美子或許能與歐斯登建立起某種情感的共鳴,某種和諧的互信關系,但已經沒有時間了,他們必須完成工作。更何況也沒有足夠的空間讓兩人這樣慢慢培養這種嚴肅的情感,他們只能像現在這樣,帶著一點同情、一點遺憾——這些小小的愛的替代品。這已經讓登美子從中獲取了力量,但對歐斯登而言卻無濟于事。她能從他那仿佛被剝了皮的面容上,看出歐斯登正因為其他人的好奇,甚至她的同情而憤懣不已。
“躺一下吧。傷口又在流血了。”她說道,歐斯登便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們收拾了裝備,融化了噴涂成型的機庫和生活空間,用機械動力吊起古姆號,繞著4470號世界轉了半圈,越過紅紅綠綠的大地,越過大片大片的綠色海洋。他們在G大陸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定居點:一個覆滿隨風搖擺的禾本類本地植物,有兩萬平方公里大的草原?;馗浇话俟飪鹊钠皆隙紱]有森林,也沒有單獨的一棵樹或小樹叢。樹木型的本地植物似乎只會以同一樹種集聚的方式出現,這基地周圍除了一些常見的腐殖類植物和孢子類植物外,絕不會有其他樹種雜生。勘察團在建筑框架上噴覆全息層,到了一天三十二個小時中的晚上,他們就已經在新營地里安頓了下來。伊斯科瓦納還在沉睡,波洛克依然需要服用鎮靜劑,但其他人都覺得好多了。“總算能喘口氣了?!彼腥硕歼@么說。
歐斯登起身,顫巍巍地走到門前,倚著墻壁,透過微薄的暮色,看著像草又不是草的本地植物在昏暗的天邊隨風搖曳。風中帶著些許的花粉甜香和無涯的瑟瑟聲響,此外便再無聲音。他微微垂著頭,盡管頭上還纏著繃帶,這名共情者仍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直至夜色籠罩原野,星光輝映大地,遠處人類的房舍里亮起燈光。晚風悄然止息,連那風聲都不見了。歐斯登就聆聽這寂靜。
漫漫長夜里,隼人登美子也在靜靜聆聽。她靜靜地躺在床上,聽著血液在體內流動,聽著隊友的呼吸,聽著風聲如濤,夜色奔涌,夢境浮動,渺遠星辰間嘈雜聲漸起,宇宙緩慢歸于沉寂,死亡的聲音不斷游走。她掙扎著從自己的床上爬起來,從狹小孤寂的艙室中逃了出去。伊斯科瓦納一人睡得正熟。波洛克被束縛衣捆得好好的,仍在用令人費解的故鄉方言喃喃念叨著。奧勒羅和珍妮·鐘正一臉嚴肅地玩著牌。鮑斯威特·陶躺在治療艙里,已接入設備。阿薩尼弗爾正在畫一幅曼陀羅,圖樣是素數的第三方位相圖。曼儂和哈費克斯連夜陪護歐斯登。
登美子給歐斯登換掉頭上的繃帶。為了處理傷口,他那柔順的淡紅色頭發被剃去了幾塊,留下的部分看上去怪怪的,有些已經變白,像被人撒了一層鹽霜。過程中她的雙手莫名顫抖起來。在場的所有人都沒說話。
“為什么這里也有那種恐懼?”在這詭異的寧靜中,她的聲音顯得干癟而不真實。
“不只是那些樹,這些草也是……”
“但我們現在離早上的營地已經有一萬兩千公里了!我們都飛到了行星的另一面了!”
“它是一體的?!睔W斯登道,“一個巨大的綠色意識。一個念頭從你的左腦傳到右腦能需要多久?”
“它不會思考。這不是思考?!惫M克斯有氣無力地說道,“這只是一個信息處理網絡。那些樹枝,附著的藤蔓,樹木之間相互連接的根須:它們肯定都能傳遞某種電化學沖動。更確切地說,這里并沒有單個的植物。就連花粉都是這個網絡的一部分,毫無疑問,依靠風力漂洋過海,傳播信息。但這簡直難以想象。這顆星球的整個生物圈是一個通信網絡,敏感,沒有理性,不朽,孤立……”
“孤立,”歐斯登道,“就是這個!所以才會恐懼!并不是因為我們能自由移動或者能破壞森林。只是因為我們的存在。我們跟它不一樣。而這顆星球上從未有過第二種存在!”
“你說的對,”曼儂的聲音低如耳語,“它沒有同類,沒有敵人。除了自己,它沒跟任何事物打過交道。永遠只有它自己。”
“可如果不是為了種群的生存,那它生出這智慧來是做什么用的呢?”
“可能它根本沒有智慧呢?”歐斯登道,“你為什么要這么功利,哈費克斯?你不是一個海恩星人嗎?不是說參差多樣才是幸福之源嗎?”
哈費克斯沒有上鉤,他的臉色很差?!拔覀兊泌s快離開這個世界?!彼f。
“現在你知道我為什么總想離開,總想離你們遠點了吧?”歐斯登語氣里帶著某種病態的和善,“這感覺可不怎么好受,是吧——別人的恐懼?要是個動物的意識就好了,我還能溝通一下。我跟眼鏡蛇和老虎都相處得很好。高等智慧多少會占點便宜。我真該把這本事用在動物園里,而不是拿來跟一隊人類打交道……要是我能跟那個蠢土豆溝通就好了!要不是它這么鋪天蓋地……我沒準兒還能感知到一些恐懼之外的情感。在嚇壞之前,它有——這里有某種寧靜??上菚r我沒能領會,我還沒意識到它有多么廣博。想想看吧,它就那么看著整個天光,整個夜晚,看著風起風止,冬夏繁星,在同一刻,感知所有這一切。這種扎根于大地,舉目無敵,包羅萬物又自成一體的感受。你們能理解嗎?無人侵擾,甚至沒有別人,只有作為一個整體的自己……”
他從未提起過這些。登美子想著。
“可你根本沒法抵擋它,歐斯登?!钡敲雷拥?,“你的精神世界被改變過,在它面前,你太脆弱了。如果不離開,我們或許還沒什么,可你一定會被逼瘋的。”
他躊躇了一下,跟著抬起頭,看向登美子,眼光清澈如水。這是他第一次迎向她的目光,兩人久久對視。
“可我要那么正常的神志又有何用?”他語氣尖銳,“但你說的沒錯,登美子。至少有一點你說的是對的。”
“我們得離開了。”哈費克斯喃喃道。
“如果我向它投降呢?”歐斯登沉思道,“是不是這樣就能跟它溝通了?”
“投降?”曼儂立刻緊張地反問,“我猜你的意思是說,不再把從這個星球意識那里接收到的共情信息反射回去:不再抗拒這恐懼,而是完全接受它。如果這么做,你要么立刻被嚇死,要么被逼回到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再變回那個自閉癥患者?!?/p>
“為什么?”歐斯登道,“它的信息是抗拒。而抗拒恰恰就是我的救贖。它不具備智慧,可我有?!?/p>
“可尺度不一樣。一個人的大腦怎么可能跟這么廣大的東西相提并論?”
“一個人的大腦可以抵達的尺度,甚至包含了繁星的軌跡、宇宙的運轉,以及這一切之后的邏輯,”登美子道,“并將其解釋為愛?!?/p>
曼儂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哈費克斯沉默不語。
“在森林里會容易點,”歐斯登道,“你們誰能送我過去?”
“什么時候?”
“現在,趁著你們還沒崩潰或發瘋?!?/p>
“我來吧?!钡敲雷拥?。
“我們都不行。”哈費克斯道。
“我不行,”曼儂道,“我……我太害怕了。我會墜機的?!?/p>
“把伊斯科瓦納也帶上。如果我真的做到了,可以讓他做我們之間的傳聲筒?!?/p>
“你是否同意感測者的計劃,協調者?”哈費克斯正式問道。
“我同意?!?/p>
“我不贊成。但我會跟你們一起去的?!?/p>
“我覺得我們是箭在弦上了,哈費克斯?!钡敲雷诱f著,看向歐斯登的面龐,那張戴著白色面具似的丑臉如今發著光,仿佛初墜愛河的小男孩。
奧勒羅和珍妮·鐘一直在玩牌,只求思緒不要回到陰森森的床上,面對愈演愈烈的恐懼,她們像嚇壞的小孩一樣不停地嘰嘰喳喳。“這個東西,它在森林里,它會抓住你——”
“這么大了還怕黑?”歐斯登嘲諷道。
“可是,你看看伊斯科瓦納吧,還有波洛克,就連阿薩尼弗爾也——”
“它不會傷害你的。這不過是通過神經突觸傳遞的沖動,不過是穿過枝葉的風,不過是噩夢而已?!?/p>
他們乘坐噴氣式直升機出發,伊斯科瓦納蜷在機身后部的艙室里,睡得正熟,登美子負責領航,哈費克斯和歐斯登沉默不語,只看著前方。廣袤的平原被星光映成一望無際的灰白色,只在地平線上有一道黑邊,那便是森林了。
他們靠近了那條黑邊,再越過了它,黑暗就在他們身下鋪陳開來。
為了找個著陸點,登美子不得不放低飛行高度,盡管她心底只想飛得越高越好,離得越遠越好,再也不回來。在這片森林里,植物世界的無比活力似乎更加具體而真切,它的恐懼就像無邊的黑色巨浪般撲來。前方有一小片灰色的土地,一個光禿禿的小山丘,比周圍那些黑色的樹木還要略微高出一點。不,那些不是樹,它們只是有根的黑色陰影,只是巨大整體的組成部分。她在這片林中空地上降下噴氣直升機,一次糟糕的著陸,握住操縱桿的手像抹了冷肥皂一樣濕滑。
然后他們就置身于這片森林中,就在這片被夜幕籠罩的黑暗正中央了。
登美子畏懼地閉上了眼睛。伊斯科瓦納在睡夢中發出呻吟。哈費克斯的呼吸聲變得急促而粗重,他僵坐在那兒,就連歐斯登越過他去打開艙門時仍一動不動。
歐斯登站起身,在艙門邊俯身準備下去時,停頓了一下,控制面板上的微光映亮了他的背和纏著繃帶的后腦。
登美子顫抖著,甚至抬不起頭來,只能不停地低聲道:“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p>
歐斯登悄無聲息地動了起來,他猛然穿過艙門,躍入黑暗中。就此消失不見。
我來了!一個無聲之聲轟然響起。
登美子尖叫起來。哈費克斯開始咳嗽,像是在努力站起來,卻未能如愿。
登美子努力把自己縮進身體,縮進腹部那只看不見的眼睛,縮進她存在的中心。周圍再無他物,只有恐懼。
這恐懼消失了。
她抬起頭,慢慢地松開緊握的雙手。她坐直身子。夜晚仍然黑不見底,但繁星正在森林上閃耀。然后,就再沒有什么了。
“歐斯登?!彼f道,卻發不出聲音來。她試著提高音量,聲音如牛蛙般低沉而嘶啞。沒有回答。
她這才注意到哈費克斯有點不對勁。他從座位上滑了下去,登美子試著在黑暗中尋找他的臉,就在那一瞬間,在那死一般的寂靜中,飛機后艙的黑暗中傳來一個聲音。“很好。”那聲音道。
那是伊斯科瓦納的聲音。她打開艙室內的燈,看見工程師躺在地上,蜷成一團,一手半覆在嘴上,睡得正香。
那張嘴張開了,開始說話?!耙磺卸己芎?。”
“歐斯登——”
“都很好?!蹦锹曇衾^續用伊斯科瓦納的嘴說著。
“你在哪里?”
沒有回答。
“回來??!”
起風了?!拔乙粼谶@兒。”那個輕柔的聲音說道。
“你不能留——”
沒有回答。
“那就只剩你一個人了,歐斯登!”
“聽著。”那聲音變低了,含糊了,仿佛消散在了風中,“聽著,祝你們一切都好。”
她不停地呼喊著他的名字,可再也沒有收到什么回答。伊斯科瓦納一動不動地躺著。哈費克斯也一動不動地躺著。
“歐斯登!”她探身對著艙門外的黑暗,對著寂靜風聲中的森之生命喊道,“我會回來的。我必須先把哈費克斯送回基地。可我會回來的,歐斯登!”
一片寂靜,只有葉間的風聲。
余下的八個人,又花了四十一天,按照規定完成了對4470號世界的勘察。一開始,阿薩尼弗爾和另一兩名女性還每天進入森林,前往他們降落的小山丘附近尋找歐斯登,可登美子卻拿不準,那一晚她在極度的恐慌中到底降落在了哪個小山丘上。他們為歐斯登留下了成堆的補給,生存五十年所需的食物、衣物、帳篷和工具,然后就沒再繼續搜查。在這片無邊無際的森林中,到處都是陰森的小徑,到處是由頂至底的藤蔓,沒有人能找到獨自藏匿的人,如果他想要藏身的話,他們很可能與他擦身而過,卻毫無覺察。
但他就在那兒,因為恐懼已經消失不見了。
那段直面永恒無意識的可怕經歷讓登美子變得更理智了,也越發意識到理性之必要,她想要理性地思考歐斯登到底做了什么,但她找不到合適的言語來表達。歐斯登納入了那恐懼,接受了那恐懼,繼而超越了它。他把自己毫無保留地交到了這異種生命手上,無條件地投降了,不留一絲邪念。他從他者那里學會了愛,也由此獲得了全部的自我——但這并不符合理性的表達。
勘察隊的人們在樹下行走,穿過這廣袤的生命群落,身周是如夢的靜謐,森然的寧靜,仿佛這一切與他們若即若離,而又并不在意。時間和距離都失去了意義。如果我們的世界夠大,時間夠多[4]……這星球依然日夜交錯,冬夏兩季的風依然將細小的灰色花粉送過平靜的海洋。
古姆號在經歷了許多次勘察,許多年時光,跨越了許多光年的距離后,又回到了幾個世紀前,那個被稱為司馬銘宇宙港的地方。那里竟然還有人等著接收(太不可思議了)團隊報告,并記錄人員損失:生物學家哈費克斯,死于恐懼;感測者歐斯登,自愿留下殖民。
[1]原文為斜體,表引用或強調,在本書中均用仿宋體表示,下同。
[2]Forest,最初指的是用于狩獵的野地,后演變為被樹木覆蓋的林地。
[3]來自美國童謠《十個小印第安人》(“Ten little Indians”),描述的是十個印第安男孩以不同的方式逐一死去的故事,這里的“印第安人”指的是美洲原住民。
[4]Had we but world enough and time,引自馬弗爾《致羞怯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