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粹
“你很純粹。”
這是句好話,也可能是壞話。
通常說出口時帶點贊許,像是在夸一塊未經打磨的玉石,或者一株偏生山野的松。聽的人往往愣一下,然后笑,不說話了。
因為他們也不太確定,這究竟值不值得。
純粹這事,說出來簡單,不外乎幾個表現:不迎合、不解釋、不變通。有人說這是真實、堅定,是內心有火,骨子里有鐵。可若真如此,那為何真正能一直純粹下去的人,總是少數?大多數人不過是在某個階段“看起來”純粹而已,過了這個階段,就像脫下一件不合時宜的舊衣服,換上了更適合寒冷和社交的外套。
有時候,那不是背叛,是生存。
所以,純粹這事,需要天賦。
不是那種考試的聰明,也不是會寫一兩段“自我剖析”的靈氣。它是另一種能力:能承受孤獨,能對抗理解的缺席,能在所有人說你錯的時候,依然不動如山。有些人天生如此。他們從小就不擅長妥協,也不擅長解釋。他們看上去難以溝通,但其實只是太清楚,溝通無用。
他們能保持自己的溫度,是因為他們體內有一團火,那火不是別人給的,所以也不怕被別人熄滅。
但世上光靠天賦是不夠的。很多事還要靠運氣。
如果你生在一個純粹被歡迎的年代,被需要的環境里,那你堅持己見就是鋒芒畢露,是風骨,是人物。但如果不是呢?那你說什么都是錯的,不說也錯。你不愿配合,他們說你不合群;你不肯圓滑,他們說你沒情商;你想走自己的路,他們說你活在幻想里。
很多時候,環境決定純粹能不能活下來。
你也許沒變,但時間會讓你的“堅持”看起來像“執拗”,你的“清醒”像“偏執”,你的“真誠”像“天真”。就像把一粒金子放在泥里,人們便只看到它是臟的,很少有人愿意費事洗一洗再判斷是不是真的。
所以,不幸運的純粹,是詛咒。
因為你注定要抵抗。抵抗誤解、冷眼、打壓,抵抗那種“為什么不能像大家一樣”的拷問。你會發現自己不是在做選擇,而是在被推向一個越來越狹窄的角落。你越不說話,就越沒人理解你;你越堅持立場,就越顯得格格不入。
有些人熬不住了,他們學會了沉默,學會了笑一笑,學會了“沒必要太當真”,于是他們變了。
也有人沒變,他們就一直被困在那種看不見的屋子里,不高興也不憤怒,只是靜靜待著。時間一久,他們的眼睛里會多出一種東西,說不清是光,還是灰。
當然,也不能說這全是壞事。畢竟每種選擇都有代價,純粹也是一種選擇。
有人天生喜歡鋒利,就不該拿來當毛巾用;有人生來圓潤,也不必故作尖銳。問題只在于,你是不是愿意承擔這份后果。純粹也許不適合所有人,就像有些人適合深夜,有些人適合陽光。誰都無法要求另一個人“必須”怎么做。
只是別太早說“我就是這樣的人”,也別太快羨慕別人活得“純粹”。
你看到的是他們留下的背影,不是他們忍住不說的話。你聽到的是他們講出來的信仰,不是他們夜里吞下的石子。
他們若幸運,那是風吹過他們;他們若不幸,那便是風吹穿了他們。
純粹,從來不是評價,而是一種命運。
它不是好,也不是壞。
它只是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一種方式。
就像有的水能結冰,有的水只會蒸發。
你說它冷,它也沒辦法回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