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世杰算是比較了解董元兮,單單從對方神情上的變化,就能大概猜測出心中所想。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既然董妹妹你不信,那試試便知。”
說罷,就面帶玩味笑容轉身離開,朝著聽雪閣方向走去。
其實曹世杰也是今日參加杏園文會的一員,只不過他天性是個浪蕩子,對于文人之間的“爭強好勝”沒多大興趣,還不如趁著這個難得的機會,盡量與董元兮多親近親近。
現在既然莫名多了一個魏林楚出現,曹世杰當然得讓董元兮看清楚對方廢物的本質,否則什么阿貓阿狗都來當自己的“情敵”?
就在董元兮等人對話之際,聽雪閣主廳已經有士子用“雪”字寫好了詞牌,迫不及待呈遞到葉向高的手中,期望能拔得頭籌。
“剛才上臺的是河北舉子秦廷奏吧,傳聞他耕讀世家才學非凡,現在看來確實如此。”
“沒錯,就是秦廷奏,片刻時間便已寫出詞牌,足見其扎實功底。”
“順天鄉試的桂榜,看來必有秦廷奏之名了。”
對于如此“光速”交卷的舉動,引發在場文人士子一片竊竊私語,要知道動作慢的就連墨都還沒有墨完,秦廷奏那邊卻已把詞牌給寫好了。
不僅在場的文人士子,就連魏林楚幾人都感到有些驚訝,其中王宜東更是開口道:“看來杏園文會還是有點東西,這就把詞牌給寫出來了。”
“廢話,沒點東西能參加嗎?”
李正沒好氣的回懟一句。
“咱們沒東西不就參加啦?”
“言之有理!”
另一側的魏林楚隨即附和道,他就欣賞王宜東這種不要臉的精神。
幾人互相調侃的對話,恰好被走進來的曹世杰給聽見,本來他就看不起魏林楚,現在見到對方還如此恬不知恥,臉上不屑表情就更甚了。
不過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一樁好事,至少董元兮愈發看不上這種人。
主桌上的葉向高收到秦廷奏的詞牌,他并沒有直接審閱,相反交到了翰林修撰馬之騏手中。
“榜眼郎,還是由你來評判下。”
馬之騏是萬歷三十八年殿試榜眼,如今除了翰林院修撰這個官職之外,還擔任著經筵講官一職。
經筵簡單點說就是教導皇帝的讀書會,經筵講官就變相成為了“帝王師”。
馬之騏年紀輕輕就擔任了經筵講官一職,意味著前途不可限量,東林黨把他視為重點培養對象,未來登閣拜相就僅僅是時間問題。
葉向高讓馬之騏評判,一方面是對方學識確實頂尖,榜眼郎的功名擺出來無人會有異議。另一方面是提升馬之騏在士林界的名氣威望,這對他未來站穩腳跟有很大幫助。
“是,葉閣老。”
馬之騏應了一聲,然后便仔細品讀起來手中這篇詞。
“問天何意,到春深、千里龍山飛雪?”
“解佩凌波人不見,漫說芷珠宮闕。”
……
“玉腕香銷,云鬟霧掩,空贈金跳脫。”
“洛濱江上,尋芳再望佳節。”
看完之后馬之騏點了點頭,開口評閱道:“這篇詞作看似婉約,實則蘊含著一股豪放之風,用詞婉而不靡,麗而不俗,極其彰顯秦小友的文采功底,可為佳作。”
“確實如此。”
葉向高順勢同意一句,然后把秦廷奏這首詞放在一旁備選,現在作詞才剛剛開始,難保后面不會出現更為優秀的作品。
“晚生謝馬修撰點評。”
秦廷奏面露喜色行了一禮,拔得頭籌還能得到稱贊,絕對會在諸位評審大佬心中留下好印象。
有了秦廷奏的帶頭,很快便有其他才子緊隨其后遞上詞作,其中就包括被視為大熱門的河北神童戴國章,以及東林黨弟子華允誠。
他們兩個其實也想要拔得頭籌,奈何秦廷奏速度確實快,只能屈居人后。
幾乎沒有任何懸念,戴國章跟華允誠的詞作,同樣得到了葉向高等評委的稱贊。畢竟這兩人功名底子擺在那里,哪怕沒有神童名號跟東林黨的身份,依舊算是同齡士子中頂尖者。
當然,不是每個人都有著扎實的功底跟才華,就算有,這份才華也不一定落在寫詞上面。
對此葉向高等評委嚴格對待,并未一味的稱贊夸獎,相反非常坦誠的有褒有貶。
很快遞交詞作的文人就越來越多,以至于讓主桌上幾名評委都看不過來。他們只能從中挑選出幾篇精品佳作進行公開點評,至于其他的則是順勢淘汰。
可哪怕優中選優,最終葉向高手中依舊留下四五篇詞作,畢竟自古文無第一,每篇都有著各自的出彩之處。
不過就如同狀元頭銜只有一個那般,再難以選擇都得挑選出一篇今日文會的奪魁之作,然后再交由花魁蘇小婉演唱。
唯有這樣,才能做到在大明士林界揚名立萬!
“諸位才俊,還有誰沒有呈上詞作嗎?”
即將要進行最終評選的時候,葉向高站起身來朝著在場眾人詢問一句。
已經交上去的不用作答,這時候還沒寫完的基本上也寫不完了,最后一種便是魏林楚這樣的,壓根就沒打算寫,自然也不會應答。
掃視一圈見無人回應,葉向高就準備與周道登等人進行最終評選。
但就在這個時候,曹世杰卻站起身來說道:“葉閣老,國子監生魏林楚尚未呈交詞作,還請稍等片刻。”
國子監生魏林楚?
當這個名字出來,在場有數人臉上流露出驚詫的神色,他們皆是來自于國子監的優貢生。
要知道前幾日魏林楚才擊敗了朱臺碩、嚴銘豪等人,通過少宗伯考校獲得了部司歷事的機會,短短時日內想要忘記這個名字都難。
當然最驚詫的還得屬魏林楚本人,他滿臉意外的望向曹世杰,發現自己對此人毫無印象,更不知道他為何要提及自己尚未呈交詞作。
更重要一點在于,魏林楚有著屬于兩個人的記憶,他剎那間分不清楚自己是真不認識,還是說一下沒有回想起來。
還沒等魏林楚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就看見另一桌的張立松站起身來拱手道:“葉閣老,魏林楚才華橫溢,曾通過少宗伯視學考校,得到了部司歷事的機會,相信定能寫出獨占鰲頭的佳作!”
曹世杰跳出來的時候,魏林楚更多是處于一種懵逼狀態,完全沒有摸清楚到底什么狀況。可到張立松跳出來“補刀”,他就瞬間明白準沒好事,這兩孫子怕是在聯手坑自己!
相對應的曹世杰此時也是有些懵圈,這個張立松又是從哪里冒出來的,并且還如此配合自己。
但更讓他感到意外的是,魏林楚一個區區例監生,怎么通過少宗伯考校的,難道說這小子真有兩把刷子?
想到這里,曹世杰心中瞬間生起一股不詳預感。
主桌位置的葉向高,面對這突然跳出來的兩人,同樣有些摸不著頭腦。
按照他們描述,這個魏林楚應該算得上才俊,可為何直至現在都沒有呈交詞作呢?
搞不明白為什么,葉向高干脆轉而問向身旁的周道登。
“少宗伯,這個國子監生魏林楚確有此事?”
面對葉向高的詢問,周道登臉上神情十分復雜,魏林楚這小子目前表現還算正常,可問題是他身旁跟著兩個愣頭青,誰知道眾人目光注意過去,這兩個大嘴巴會說出什么驚人之語。
此時周道登心里那個糾結啊,杏園文會作詞你就寫你自己的,沒事瞎操心別人寫沒寫干什么?
偏偏這種咸吃蘿卜淡操心的還不止一個,魏林楚一個例監生哪有這么大的名氣!
沒辦法,這種時候不可能再裝作視也不見,周道登只能硬著頭皮應道:“確有此事。”
“喔,既然是少宗伯器重的人選,那鄙人就不好越俎代庖了,還是由少宗伯親自點評。”
葉向高壓根就想象不到這個魏林楚沒作詞,他還以為對方最多就是寫的慢點沒呈交上來,并且讓周道登去點評還能做個順水人情。
但葉向高可能更想不到,周道登恨不得裝不認識……
于是乎曹世杰起了個頭,莫名其妙引發了一連串的連鎖反應,讓魏林楚成為了全場焦點!
“林楚,好像你有點麻煩了。”
王宜東低聲朝魏林楚嘀咕了一句,本來三人混吃混喝就等散場走人,誰能想到現在還把少宗伯給拉扯了進來。
魏林楚不僅一字未寫,甚至于能不能寫出來還是個疑問號。這么大的場面要是真寫不出來,那豈不是證明通過少宗伯的考校有古怪,再進一步影響到部司歷事的機會。
要知道現在還在走吏部流程,并未下發正式的歷事文書,就意味著一切都有更改的可能。
況且就算是下發了,歷事同樣有考核標準,少宗伯丟了面子定然不會讓魏林楚好過。
“自信點,把好像兩字去掉。”
魏林楚很無奈的回了一句,萬萬沒想到這年頭還有趕鴨子上架的操作,看來張立松這小子真是秉持著“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精神,抓住機會就狠狠報復一波。
“斷人前程,張立松做法確實有些卑鄙了。”
另一側的李正語氣十分不爽,雖說他是張立松的跟班兼打手,并且曾經還與魏林楚有過節。
但李正的行事風格是看不爽兩人打一架,不服有本事就再干一架,什么事情當場用拳頭解決不玩陰的,符合武將子弟直來直去的秉性。
何況雙方也沒“殺父之仇”這種深仇大恨,魏林楚獲得的歷事名額,硬要說搶的話,更像是從朱臺碩以及貢生手中搶來的,與你張立松又有何干系?
這時候聯手挖坑,背地捅刀,真是小人行徑!
“林楚,那現在怎么辦?”
王宜東有些緊張的詢問,他想不出有什么解決辦法。
“看著辦。”
魏林楚很平和的回了一句,都這種情況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只見這時候主桌上的周道登站起身來,用著極不情愿的聲音呼喊道:“魏林楚何在?”
“學生在此。”
魏林楚同樣站起身來,拱手向周道登行了一禮。
“把你的詞作呈上來吧。”
“回少宗伯,沒寫。”
沒寫?
魏林楚此話一出,堪稱全場嘩然。
很多文人都帶著一股傲氣,就意味著士林界狂生很多。
但見過狂的,還沒見過魏林楚這么狂的,參加北直隸最隆重的杏園文會,當著未來內閣首輔以及當朝禮部侍郎的面,居然連詞作都懶得寫。
這到底是哪里冒出來的活神仙,也太夸張了點。
相比較在場眾人的震驚,曹世杰臉上卻流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冷笑。
剛才聽見魏林楚通過了少宗伯考校,他心里面其實還是有些忐忑的,擔憂自己是不是小看了此子。畢竟雙方僅見過兩面,連話都沒能說上幾句,印象全來自于對方例監生的身份。
現在看來,果然是爛泥扶不上墻,怕是這個通過考校背后隱藏著貓膩。
今日過后,魏林楚定然會淪為京師士林界的笑柄,董元兮就算眼光再差,也不可能看上這種廢物!
同樣周道登也是臉色一黑,他之前故意忽視并非是厭惡魏林楚,而是這幾個小子知道自己的秘密,身為上官前輩著實是有些羞恥心虛。
但魏林楚要是連詞都不寫,那就是打自己的臉了,先不說國子監眾人周知的考校,單單這次杏園文會,就是周道登親自把他們幾個給帶進來的。
一旦此事傳開,外界會如何評價自己?
“為何不寫?”
周道登語氣陰沉的質問一句。
“回少宗伯,學生沒有筆墨紙硯……”
啥?
在場眾人想過千萬種可能,萬萬沒有想到理由居然會如此簡單,魏林楚沒有筆墨紙硯!
與此同時周道登也反應過來,這幾個小子與自己一樣,是陰差陽錯才“被迫”參加了杏園文會,沒有任何的提前準備,自然不會備有筆墨紙硯。
“葉閣老,魏林楚本是在定國公園游玩,是老夫把他拉進了杏園文會。”
“準備不周全,在下有一定責任,還請見諒。”
周道登當即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也算是從另一個角度堵住魏林楚的嘴。
否則這件事情細究起來,就得牽扯到自己為何會出現在杏園文會上面了……
只不過周道登沒想到自己的解釋,讓在場眾士子臉上都浮現出異樣的神情。
魏林楚得多受少宗伯的青睞,才能在沒有受邀杏園文會的前提下,被“生拉硬拽”到聽雪閣,哪怕就是嫡傳弟子,恐怕都受不到這種待遇吧。
此子與少宗伯,私底下到底有何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