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俞慧的背影遠去,站在一旁聽完整段對話的小月,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問道:“小姐,到底怎么回事,那名公子有何特殊之處嗎?”
小月是見識過董元兮這幾年接管布行“女強人”的一面,她才不相信小姐會是什么戀愛腦,僅僅遠眺一眼就產(chǎn)生男女之情,必然有著其他原因。
“我懷疑他就是魏家少爺魏林楚。”
董元兮面對小月袒露出了實情。
“他是魏家少爺?”
聽到這句回答,小月驚訝的捂住嘴巴。
雖說這名年輕公子是坐在主廳末席,但要知道杏園文會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參加的,某種意義上來說,能進入聽雪閣就已經(jīng)算得上青年才俊。
魏家少爺乃國子監(jiān)的例監(jiān)生,并且聽聞還是不學(xué)無術(shù)的紈绔子弟,怎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小姐,你是不是認錯人啦。”
“再說你也沒見過魏家少爺,為何會產(chǎn)生這種想法。”
小月感到有些迷糊,莫非還有心靈感應(yīng)這一說?
那日布行發(fā)生的事情,董元兮并沒有告訴小月,畢竟除了多讓一個人擔心外,就無任何意義。
“陳叔那邊又去國子監(jiān)查了下,魏家少爺通過了少宗伯的視學(xué)考校,得到了前往部司歷事的機會。”
“真要是不學(xué)無術(shù)的紈绔子弟,能做到這一點嗎?”
董元兮解釋了一下原因,她還是相信部司歷事的含金量。
“那有沒有可能是宮中那個壞太監(jiān)在背后出力呢?”
小月嘟嚷回了一句,魏公公又不是什么好人,以權(quán)謀私提攜一把自己族侄也很正常。
“不可能,魏公公還沒這個影響力。”
董元兮對宮中十二監(jiān)還算比較了解,雖然御馬監(jiān)在內(nèi)官排名中并不算低,但真正有外朝影響力的還得是司禮監(jiān)。
況且陳叔打探回來那日是當堂考校,過程中不可確定因素太多,就連禮部右侍郎的公子都成了墊腳石,魏林楚這個族侄身份還是差了太多。
“月兒也不知道該說什么了,反正小姐你一定要警惕些,他們蛇鼠一窩都不是什么好人!”
小丫鬟的思維方式比較單純,魏公公想要侵占董氏布行,魏林楚就是幫兇。
不管他是否真的有些才華,人品這一關(guān)肯定是不行。
“放心吧,這點我還是懂的。”
董元兮把小月拉到身邊坐下,她知道對方說這些也是為了自己好。
……
此刻坐在主廳末席的魏林楚,絲毫不知遠處游船上董元兮正在關(guān)注著自己,他正在跟王宜東和李正兩人,興致勃勃討論桌上哪種糕點好吃,仿佛與這風(fēng)花雪月的場景格格不入。
與之同桌的幾名文人,見到他們這副吃貨模樣,臉上紛紛流露出一副嫌棄神情。
要知道這可是大雅之堂,這幾個貨色不討論詩詞歌賦也就算了,好歹也說點跟文會有關(guān)的東西啊,就只顧著吃糕點算什么,哪還有一點讀書人的樣子,真的不知道怎么混進來的!
說實話,這也確實不怪魏林楚幾人,本身就是國子監(jiān)墊底的學(xué)渣,要他們玩吟詩作對那套不是難為人嗎?
魏林楚還算好點,起碼經(jīng)過這段時間努力,背誦個四書五經(jīng)不成問題,王宜東跟李正那屬于純純的一問三不知。
就這水平,不討論糕點,還能討論什么?
可能是幾人吃相實在太過難看,同桌一名年輕文人忍不住拱手道:“敢問這位兄臺高姓大名?”
“魏林楚。”
魏林楚?
這名年輕文人腦海中搜索了一下,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應(yīng)該在北直隸地界沒什么名氣。
“不知兄臺是何功名?”
“我們是國子監(jiān)生。”
還沒等魏林楚回答,王宜東就搶先回了一句。
聽到是這種身份,年輕文人試探性追問道:“幾位該不會是例監(jiān)生吧?”
“對啊,我們就是例監(jiān)生。”
王宜東絲毫沒覺得例監(jiān)生身份丟人,非常爽快就承認了下來。
此話一出,同桌其他文人臉色瞬間就變了,例監(jiān)生什么學(xué)識水平他們清楚無比,怎么可能有資格參加杏園文會。
坐在李正旁邊的一名中年文士,當即義憤填膺的質(zhì)問道:“杏園文會乃是邀請制,爾等身為例監(jiān)生如何得以進入,莫不是偷跑進來的?”
“你說誰偷跑進來的,我們明明是少宗伯帶進來的。”
王宜東當場反駁回去,堂堂禮部侍郎帶進來的學(xué)子,不比你們這些老酸儒有牌面?
“少宗伯乃部院高官,怎會帶你們幾個例監(jiān)生進入,真是滿嘴謊言!”
“沒錯,撒謊都如此荒唐,難怪會是例監(jiān)生。”
“本人真是羞于與爾等一桌。”
“少宗伯要是得知,定要治爾等不敬之罪!”
王宜東這句話仿佛點燃了鞭炮,瞬間桌上眾人七嘴八舌的指責(zé)起來。
某種意義上來說,坐在最靠外面的末席文人,其實已經(jīng)是杏園文會的邊角料,并且年齡相對而言都偏大,很難得到評審大佬的青睞。
偏偏越是這種沒有前景的老酸儒,就越要維持自己那脆弱的自尊心,把“文人相輕”四個字給展現(xiàn)的淋漓盡致。
要是說謊話被指責(zé)還能接受,偏偏王宜東說的是真話,那種被冤枉的委屈感,瞬間讓他氣血上涌。于是乎站起身來,朝著周道登的上席方向揮了揮手,還大喊了一聲少宗伯。
周道登此時與主桌上幾位同僚打著官腔,眼角余光看到了王宜東那身顯眼的桃紅襕衫,正在騷氣十足的朝自己揮手示意。
本來這幾個小子就知道自己老底,現(xiàn)如今桌上又有著官場同僚,萬一再來句“碧云樓”之類的話語,那周道登今日簡直要社死在杏園文會。
于是乎周道登當機立斷把頭給轉(zhuǎn)到一邊,任憑王宜東怎么招手呼喊都當做沒看見!
“看吧,少宗伯壓根就不認識你。”
“還想高攀少宗伯,真是膽大包天!”
“看來得叫人把爾等給轟出文會。”
王宜東這番啞巴吃黃連的騷操作,讓同桌幾位文人瞬間氣焰高漲起來。
見此情形魏林楚剛準備出言相幫,就看見一張大手“啪”的拍在桌面上,然后李正滿臉兇橫的威脅道:“他娘的,誰敢再多說一句,就先吃小爺一拳!”
說罷,李正化掌為拳,關(guān)節(jié)骨骼碰撞的脆響十分清晰。
望著李正那魁梧的身形,以及擺在面前砂鍋大的拳頭,魏林楚這桌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面對這出奇好的效果,魏林楚著實是有些不知道該說什么好,果然當嘴炮無法解決問題的時候,拳頭的作用就發(fā)揮出來了。
就在氣氛有些凝固之時,主廳內(nèi)突然響起了絲竹管樂之聲,一行打扮花枝招展的女人邁著妖嬈的步伐走進來,特別是為首的那位女子,那更是能用美艷不可方物來形容。
“花魁蘇小婉來了!”
伴隨著不知道是誰的一聲驚呼,主廳內(nèi)全場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其中自然就包括魏林楚。
說實話,受限于現(xiàn)代網(wǎng)絡(luò)的發(fā)展,魏林楚絕對算得上“閱女無數(shù)”,什么高矮胖瘦,黑的白的都算見識過,自認為很難再出現(xiàn)讓他驚為天人的容顏。
但今日他知道自己錯的很離譜,蘇小婉這張臉確實能做到讓人一眼沉淪。更為重要的一點在于,身為青樓女子在她身上卻感受不到一絲胭脂俗粉的氣息,反而有著一股端莊嫻雅的氣質(zhì)。
難怪明末許多文人絲毫不把逛青樓,當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相反還把與名妓的交往視為一段可以炫耀的雅事,確實不能把這種專門培養(yǎng)出來的花魁,當做普通的妓女看待。
“蘇小婉真是漂亮啊,難怪能成為京師花魁。”
“她身后那位是白衣姑娘,是來自醉歡樓的柳師師吧,聽說只要舞起來傾國傾城。”
“這位兄臺就有所不知,論舞姿還得鳳棲閣的杜秋娘,據(jù)傳不下于漢之趙飛燕!”
“是嗎,那看來在下得去見識一番。”
“為兄擔保你不會后悔!”
在場文人雅士們各種討論聲音不絕于耳,哪怕就是魏林楚這桌的幾個文人都不例外。
看來無論在哪個時代,討論最和諧,并且最容易達成共識的都是老色胚……
很快這一群青樓名姝就步行到了主廳最中央位置,然后緩緩欠身行禮道:“妾身見過各位大人,各位才子。”
“諸位大家毋需多禮。”
主座上的葉向高虛抬一手,然后開口稱贊道:“老朽早就聽聞蘇大家有沉魚落雁之貌,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葉閣老過贊,妾身萬不敢當。”
蘇小婉謙虛了一句,說這話時那婉轉(zhuǎn)含羞的語氣跟神態(tài),著實有著一種魅惑。
“這就是魅魔本魔吧……”
魏林楚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轉(zhuǎn)頭卻見到李正跟王宜東兩人在爭桌上最后一塊糕點,果然人與人之間的喜怒哀樂并不共通。
“諸位大家都乃才藝雙絕的女子,今日杏園文會與大明麒麟才子齊聚一堂,正好可以詩酒唱和一番,說不定還能給后世留下一段才子佳人的美話。”
葉向高順勢開口邀請這群青樓名姝表演,其實這也是既定流程,意味著整場文會將正式開始。
“此乃妾身之榮幸。”
蘇小婉回應(yīng)之后,入場的青樓女子們便紛紛散開,拿出準備好的各種樂器準備彈奏。
同時在場眾文人也是滿懷期待,畢竟尋常時候想見花魁一面都不易,更別說讓對方給自己表演了,一時間聽雪閣內(nèi)顯得其樂融融。